第90章 返回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返回的路上,芸娘提到了一個名字:海陸。

芸娘是這麼說的:「剛才在舊書店,我又想起了海陸。海陸和那個老闆見面就吵。他要把那些舊書全都燒了,換成新書。他說他可以掏錢給人家進書。老闆說,書無新舊。他們就吵起來了。」

然後芸娘說:「我累了,得小睡一會。」

芸娘還是有點怕冷,從小包裡取出紗巾,擋在了胸前。紗巾是淡灰色的,但上面有著靛青色的圖案。他提醒司機,關掉空調。司機小聲問:「你說去濟大,是要去濟大附屬醫院嗎?」他對司機說:「是去濟大的鏡湖,要開進去。」

海陸?沒錯,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芸孃的話看似無意,其實有意。

那是一個久遠的名字,一個完全淹沒在記憶中的名字。這兩個字從剛才的廢墟中升起,同時升起的還有廢墟本身:它的一磚一石重新聚攏,樓道盤旋著向上延伸,門窗和陽臺各就各位,核桃樹再次掛上青果,爬牆虎重新在水泥牆面蔓延,土褐色的原始生物一般的壁虎又悄悄地棲息在爬牆虎那暗紅的枝條上,並張開嘴巴等待著蚊子飛過。當然,與此同時,文德能重返青春,文德斯重返童年,用沙子擦拭奶鍋的阿姨重新回到素淨的中年,而所有的朋友突然間又風華正茂。

舞臺搭好了,海陸就該登場了。

那是初春的午後。應物兄其實晚到了一會。文德能的客廳,氣氛有些異樣:竟然沒有人吞雲吐霧,抽菸的人都自動跑到了陽臺上。有一個魔術師正在表演節目,他能夠朝任何方向彎曲身體,彷彿是用橡皮泥做的。在表演的間隙,他蘸著口水去捻自己的鬍子,好使鬍子兩邊的尖頭向上翹起。這個人其實是文德能的鄰居,喜歡來這裡湊熱鬧,然後混上兩杯酒。若在過去,這套動作總能使人開懷大笑,但那天不管他做出怎樣的怪動作,都沒有多少人在意。文德能正一臉羞澀地與一個人說話。那個人,就是海陸。

海陸其實是他的綽號。他有多少個綽號?因為他研究胡塞爾,每每以胡塞爾的觀點統攝一切,所以人們叫他陸塞爾,或者塞爾·陸;研究海德格爾的時候,他叫陸海德,也叫海德格爾·陸。當他第二次還是第三次出現的時候,人們就叫他海陸了。

現在,在返回的計程車上,他想到了海陸姓陸,但他沒能想到海陸與陸空谷的關係。

海陸問文德能:「她不是研究聞一多的嗎?何時開始研究哲學了?」

海陸有些疑問,是因為文德能告訴他,芸娘待會要來。

文德能說:「這並不矛盾。」

海陸說:「女性哲學家?一個奇怪的詞,一個矛盾修辭。就像方的圓,圓的方。就像白色的烏鴉,饒舌的啞巴。女人研究哲學,既糟蹋了女人,又糟蹋了哲學。她為什麼要去研究哲學呢?哲學,讓女人走開!」

對了,當時一個寫先鋒小說的人就站在他們旁邊。小說家翻著一本雜誌,雜誌的封面是個女作家。小說家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引起了海陸的注意,他問文德能:「這位朋友是——」

文德能說:「他是小說家——」

海陸就說:「喂,小說家,問你呢?中國的小說為什麼總寫那些兒女情長?還他媽的特能狡辯,說中國是人情大國,不寫兒女情長寫什麼。可是,兒女情長算什麼呢?說說看,情感又算得了什麼呢?有多少哲學意義?」

小說家把雜誌從臉上移開,隨口附和道:「我就不寫。哥們,哥們只寫花園迷宮。」這個小說家其實是個結巴,反問道,「阿、阿、阿蘭,羅羅羅伯,格格格里耶,知道嗎?豪、豪、豪爾赫,路路路易斯,博爾赫斯,知道嗎?」

海陸說:「你喜歡的人還真不少呢。不過,這七八個人,我全無興趣。」

小說家說:「沒意思。」然後,把那個雜誌扔到了沙發上。

海陸掏出過濾菸嘴,非常熟練地把香菸擰進去。他是唯一在客廳裡抽菸的人。他對小說家說:「你的表情告訴我,你說的沒意思,並不是沒意思。是這個意思吧?我想,我沒有說錯。」

小說家說:「你說的意思,是什麼意思?」

海陸吐了一口煙:「問得好啊!沒意思就是另一種意思。」然後他歪著頭,看著沙發上那本雜誌,看著雜誌上的女作家頭像,說,「我喜歡和一流的女人談論問題,讀二流的小說思考問題,寫三流的詩歌表達問題。」他到底要說什麼呢?他要談論、思考和表達的問題,屬於一流、二流還是三流?

就在這時候,芸娘進來了。

芸娘是自己將那虛掩的門推開進來的,所以幾乎不為人所知。應物兄之所以及時地看到她,是因為他的目光剛好落到門邊。由於文德能不會拒絕人,所以客廳裡常會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他覺得,海陸就是這樣的人。他正想著,要不要離開呢。芸娘進來之後,坐在了門口左側的一張沙發上。在她的面前,剛好是魔術師帶來的一隻鳥籠子,裡面是一隻鸚鵡。她俯下身子觀察那隻鸚鵡。她披著一條很大的披肩,黑地紅點的披肩。在她俯下身子的同時,她輕輕地抬起了手腕,攔住了那條披肩,預先防止了它的滑落。她的打扮看上去是漫不經心的,但那是一種精心打扮之後的漫不經心。芸娘無疑是俏麗的,但俏麗出現在別的女人身上就只是俏麗,而芸娘略顯豐滿的臉頰以及略顯蒼白的臉色,在她的身上卻發展出了一種混合了不幸的貴族氣息的優雅。她無疑是敏感的,她的臉,她的嘴角與眼角,都透露著她的敏感,但她又用一種慵懶掩飾了自己的敏感。當她把目光投向文德能的時候,她看到了海陸。於是她又起身,走了過來。她沒有伸手。此刻,她的披肩好像能夠心領神會似的,恰到好處地滑落了下來,使她剛好需要用手把它攔住。她對海陸說:「德能告訴我,你到了濟州。」

「久仰!久仰!」

「久仰我什麼呢?我要寫的書,還沒有寫出來呢。」

「你太美了。」

「謝謝!不過,我並沒有你感覺到的那種感覺。」

芸娘無疑是尖銳的。同時,她好像又為自己的尖銳感到了不好意思,於是她伸出手來,示意海陸落座。海陸這次挑了一個最好的位置坐了下來,而她卻暫時還留在原地。但她的目光,卻已不在此處。她側著臉,嚮應物兄打聽一個人。

「小郟有訊息嗎?」她說的小郟,就是郟象愚。

「聽說去了香港,聽說拜在了一個儒學家的門下?」

「是嗎?」她問。一道陰影出現在了她的嘴角,有如陽光下浮雕的紋路。

然後,她對海陸說:「我在德能這裡看到了你寄來的雜誌,上面有你的照片。雜誌上的照片,比你本人要大。女人總喜歡挑年輕的照片放在書上,男人卻是相反。當然也不一定。男人老的時候,就喜歡年輕時的照片了。都說女人是本質主義的天敵,其實男人也是。」

與記憶中這些鮮活的細節比起來,那天談論的話題好像就顯得微不足道了。應物兄記得,芸娘拍拍沙發,讓他坐到她的身邊。她雖然曾是他的輔導員,但她卻反對他叫她老師,他跟別人一樣叫她芸娘。他說:「芸娘,您應該坐到那邊去。」他指著另一張沙發。那個沙發的位置更好,而且剛換了乾淨的沙發套。但她說:「這裡離門窗近,透氣。」她無疑是極愛乾淨的女人,沙發上揚起來的微塵使她的鼻翼皺了起來,但隨之而來的又是寬容的笑。

海陸問文德能:「我可以講話了嗎?」

文德能一愣:「可以,當然可以。」

奇怪得很,海陸竟然隨身帶了一個麥克風。他先是反覆除錯著麥克風,然後咬著麥克風說,他剛從德國回來。哦,其實他三年前就從德國回來了。他說,解構主義已經吃不開了。本來就是痞子當道,再解構下去,褲衩就要脫光了。脫光了也回不到伊甸園,回到伊甸園也吃不到樹上的果子,非餓死不可。然後,他又提到了一大堆名詞,一連串的英語單詞、德語單詞。

應物兄覺得,英語和德語反正聽不懂,聽著倒很悅耳。倒是已經譯成漢語的那些名詞,疙裡疙瘩的,有如一個個絆腳石,讓人很不舒服。陸塞爾又再次說到了情感。他說情感在哲學上沒有意義,哲學家應該排除情感。黑格爾說,肉是氮氫碳,雖然我們吃的是肉,不是氮氫碳,但現在的哲學研究應該回到氮氫碳。他說,他希望把他的這個想法,傳遞給在場的每一個人,並通過在場的朋友傳遞給所有研究哲學的人。

芸娘用手遮住了前額。她為他感到羞愧。

她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戒指,是祖母綠。

但大多數時候,芸娘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蹙眉。應物兄聽見她說:「給我一支菸。」他遞給她一支菸,但她只是聞著,並不點燃,或者用它在手上畫來畫去。每次看到這個動作,他都知道,芸娘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說話。每次看到這個動作,他都會想起耶穌面對不貞的婦人,在沙地上寫字的情形:它代表著寬恕。

海陸說了一通之後,似乎意識到了氣氛的異樣,突然停下來不講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想聽聽女性哲學家的看法。」海陸把麥克風遞了過來。

似乎無可迴避。

芸孃的嘴角又湧現了略帶嘲諷的微笑。她說:「我開會的時候是不說話的。我怕麥克風。有一種現象就叫麥克風現象:只要坐到麥克風前面,你說的就不是你想說的,再好的麥克風似乎都不能完全保真。」

海陸摸索著,把麥克風關掉了。

芸娘說:「但你可以用麥克風。這個麥克風的保真效果很好。」

海陸似乎並沒有聽出其中的譏諷,又把麥克風開啟了,並堅持讓她說幾句。那麥克風就伸在他和芸娘之間。

芸娘微微側著身子,以躲開麥克風。芸娘說:「聽德能說,經常往濟州寄雜誌的朋友來了,就過來看看,以示謝意。我很後悔自己的英文不夠好,讀英文原著很吃力,需要看那些翻譯,需要看那些根據翻譯寫成的文章。不過後來我不後悔了,因為除了英文原著,還有德文原著,還有古希臘原著。即便你是個語言天才,你也不可能全都掌握。」隨後她又就近取譬,以眼前的鸚鵡為例,說,「我現在看到的大部分關於西方哲學的著作,大都是鸚鵡寫出來的,說了很多問題,其實是沒有問題,因為鸚鵡說出來的問題都是別人的問題。」

那隻鸚鵡突然在籠子裡跳了起來。

芸娘停下來,問那個魔術師:「它是不是餓了?」

魔術師橡皮泥似的身體朝芸娘彎去:「說得對!它餓了。」

芸娘說:「不能說餓了,只能說,在一定時間內,胃的排出量多於進食量。」

世上所有魔術師,都是機靈鬼。他聽懂了芸孃的弦外之音,彎下腰,腦袋幾乎挨著了地面,看著鸚鵡說:「我得給它吃點氮氫碳。」他從袖口掏出了一隻精緻的鑲著銅釘的木匣子,開啟後,裡面蠕動著通體發紅的小蟲子。沒錯,他所看到的最好的鸚鵡食品,似乎都是那些小蟲子。它們糾結在一起,上下翻滾,爭先恐後地搖晃著小腦袋。

海陸的嘴巴咔嚓一聲。他竟把塑膠菸嘴咬劈了。

這天還發生了什麼,我們的應物兄已經記不起來了。

他倒是記得芸娘對海陸的評價。那已經是幾天之後的事了。地點是在芸孃的家中。芸娘當時剛搬到城郊,緊挨著一片麥田。小麥已經安全越冬,正在返青。他們談話的時候,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麥田裡的烏鴉時而驚飛而起,時而又棲落在某棵孤零零的柏樹上。柏樹下面是墳頭。柏樹在初春的陽光中是耀眼的,比柏樹下面的殘雪還要耀眼。耀眼的還有烏鴉的翅膀,它有如黑色的錦緞。

「海陸離開濟州了嗎?」

「聽文德能說,第二天他就去了武漢。」

「又到武漢做報告去了吧?有人說,他做的是帶功報告。做帶功報告,聽眾必須放鬆,寂靜無聲,然後就會有哭的,有笑的,有跳的,有跪的,有耍猴拳的,有學驢打滾的。如果他的報告沒有達到效果,他就會感到失望。」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

「他雖然是從德國回來的,但卻是英國意義上的學者。」

「為什麼說是英國意義上的?」

「這裡面有一個好玩的典故。一個德國哲學家問一個英國哲學家,英國人的詞彙裡有沒有和gelehrte相對應的詞,那個英國哲學家說,有啊,我們管他們叫作沾沾自喜的人。」芸娘說著,笑了起來。

但隨後,芸娘透露,海陸第二天其實並沒有去武漢,而是來到了她的家中。她還請他吃了飯,並陪著他在麥地裡散步。她的父親和海陸喝了酒。海陸酒量很大,喝白酒就像喝啤酒。海陸說,要把她的詩譯成英文和德文。

「那幾首歪詩,不值得勞他大駕。不過,他可能真的是個好譯者。本來就是歪詩,他要是再翻譯歪了,那就剛好是負負得正。」

哦,有一點是他們不知道的,就在他們這麼開玩笑的同時,海陸其實已經又到了濟州。在後來長達兩年的時間裡,海陸還將無數次地在濟州出現。最初,他住在文德能家裡,後來有時候住在車站旁邊的賓館,有時候住在芸孃家附近的招待所。比他本人到達更勤的,是他的一封封情書。他覺得文德能對芸娘更為了解,所以經常向文德能請教,他該做些什麼才能夠打動芸孃的芳心。

那個時候,除了文德能家裡的阿姨,沒有人知道文德能也深愛著芸娘。

由於海陸對芸孃的瘋狂追逐,文德能知難而退了。

芸娘難道就沒有感覺到文德能的愛嗎?當然會感覺到。那麼,芸娘為何在此之前沒有與文德能走到一起呢?除了文德能沒有主動提出之外,是否還有別的原因呢?這真是個謎。但無論是芸娘還是文德能,都沒有提起過此事。

說起來似乎有點殘忍:海陸寫給芸孃的情書,有時候就是在文德能的書房裡完成的。關於那些情書,芸娘倒是提起過兩次。芸娘說,海陸的漢語詞彙量好像有限,最喜歡用的標點符號是驚歎號,最喜歡用的一個詞叫「絡繹不絕」,最喜歡說的一個句子是:「芸娘啊!我對你的愛!!絡繹不絕!!!」

兩年後,文德能在父親去世之前,與一個姑娘結了婚。正逢出國大潮,那女人隨後就去了澳大利亞。又過了兩年還是三年,她回國與文德能辦了離婚手續。

海陸來參加文德能婚禮的時候,對朋友宣佈這次絕對不能空手而返,一定要讓芸娘接受他那「絡繹不絕」的愛。

芸娘再一次拒絕了他。

拒絕的理由,還是那句話:「我沒有你感覺到的那種感覺。」

病急亂投醫。求愛不得的人,總是會向別人訴苦,向別人討教。應物兄現在想起,有一天他去文德能家裡,文德能剛開門,對面的門也開了。原來,那些日子裡,海陸白天就待在對面魔術師家裡。他們已經混成朋友了,一三五打麻將,二四六看錄影。聽到這邊門響,海陸麻將一推,就跑過來了,向他打聽芸娘有什麼動靜。海陸是這麼說的:「我今天運氣特別好,做了個七對子,也做了個一條龍,剛才又來了個槓上開花。連鸚鵡都祝福我了。你是不是給我帶來了好訊息?」

文德斯問:「鸚鵡怎麼說的?」

海陸說:「格爾高,格爾高。意思是海德格爾陸,高,實在是高。它其實是想說,我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

文德斯說:「它那是蟲子吃多了,打嗝呢。」

阿姨把文德斯拉到他自己的房間去了。海陸立即垂頭喪氣,向他和文德能複述了一遍自己和芸孃的談話,然後讓他們替他分析他到底哪裡做得不好,芸孃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海陸說:「我們已經談到女兒問題了。她很喜歡我女兒。她說,如果她有女兒,就叫芸香。我已答應她,回去就把女兒的名字改了,改成芸香。」

他問:「芸娘原話是怎麼說的?」

海陸說:「她的原話是,你有個漂亮女兒,是吧?我就說,她也會是我們的漂亮女兒。她跟你長得還真有點像欸。你們在一起,就像一對幸福的母女。」

他問:「芸娘怎麼說?」

海陸說:「她說,‘像’從來不是‘是’。你‘像’一棵樹,和你‘是’一棵樹,從來不是一回事。她跟我不談愛情,談詞性。她說,‘是’是判斷系詞,是把謂詞歸結到主詞的本質裡去。我都被她弄暈了。」

他勸海陸,還是接受這個事實。

海陸立即說:「我都準備為她離婚了,已經拉下臉,給老婆下了最後通告了。這通告不是白下了嗎?」海陸看著沙發上的麥克風。那麥克風已經被他摔壞了,成了文德斯的玩具。文德斯喜歡拿它去逗魔術師家裡的那隻貓。

他記得,大概在兩天之後,芸娘倒是主動跟他談起了海陸和他的女兒。芸娘對海陸雖然沒有什麼好感,但也並不太反感。芸娘說,她勸海陸不要離婚。她甚至首次向別人講述自己的童年。她七歲的時候,父母離了婚。父親對她依然很好,甚至更好了。她吃藥的時候,父親總是一手端著水,一手拿著她愛吃的話梅。等她含了藥,他就趕緊喂她喝水,然後把話梅塞到她嘴裡。她小時候最喜歡吃話梅,但因為那是父親喂的,她就告訴自己不去舔它。她想把它吐出來,但又擔心傷了父親的心。父親呢,一會跑來按按她的腮幫子,發現它還在那,以為她捨不得吃呢。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圖形,不是圓形,而是橢圓形,因為它有兩個焦點,它還像雞蛋。小時候她喜歡吃雞蛋羹。他總是用小勺把軟黃的雞蛋羹挖成橢圓形,然後喂她吃。儘管如此,她仍然對他不滿,覺得他遺棄她和母親。

她是不願看到同樣的故事,在那個女孩身上重演。

她說:「別說我沒有感覺到他的感覺。就是感覺到了,我也不會同意的。思想的本質就是警覺,就是不安。讓我不安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他說:「那我去勸勸他?」

芸娘說:「很快就過去了。」

他說:「看他的架勢,他好像真的準備離婚。」

芸娘笑了:「一三五打麻將,二四六看錄影。再換成一三五看錄影,二四六打麻將,事情就過去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已經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現在,想起此事,他卻又覺得,它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他甚至還能記得,他和芸娘說話的時候,外面下著雨。芸娘喜歡住一樓。她在一樓的小院子搭了個小的工具房。雨點在工具房的簷頭頓一頓,拉長了,變成了芸娘喜歡的橢圓形,然後落下來,在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滴。哦,瞧啊,我們的應物兄記得多清楚。他的腦子真是太好了。

可是,這麼好的腦子竟然沒能想到,那個女孩就是陸空谷。

此時,在返回濟大的路上,他從後視鏡裡看到,芸娘已從小睡中醒來。她一定是發燒了,因為她用兩條紗巾裹著自己。光線照臨到車內,樹影在她的臉上滑過,不同形狀的光斑在她的前額一閃而逝。她的嘴角依然帶著慣常的微笑。而她微蹙著眉頭,則表明她其實忍受著病痛。他想把外套脫下遞給她,但又擔心上面的煙味讓她感到不適。

鏡湖終於到了。

經過第一個減速帶的時候,芸娘說,她想下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