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返回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他也下了車。計程車先是緩慢地開著,與他們保持著相近的速度,然後和他們一樣停了下來。靠近湖岸的地方,水面上搖動著荷葉。芸娘問:「那就是所謂的程荷嗎?」

他向芸娘解釋道,當初子貢帶來了九顆蓮子,取的是「九思」的意思。確實種到鏡湖中去了。為了保證它不與別的荷花混到一起,就把它埋在了陶製的大缸裡,裡面放的是河泥。大缸下水的位置,並不是他們現在看的位置。那裡長著一株野生的構樹。而在這裡,岸邊的亂石叢中,長的卻是一株無花果。他告訴芸娘,自己曾經去看過幾次,發現那裡並沒有荷葉長出。「沒什麼動靜,倒是有魚草浮出來。」他說。他進一步解釋:子貢帶來的蓮子,早已乾透,硬得像子彈,需要先用水泡開,再撬出一條小縫,才有可能發芽。當然,他也告訴芸娘,說不定過上一兩年,就可以看到那古蓮,也就是所謂的程荷了。

有幾片很小的荷葉浮在水面,與別的荷葉不同。

那是睡蓮。

鏡湖裡到底種了多少種荷花?

芸娘似乎就是被睡蓮吸引了,彎腰朝它看去。

哦,在那片睡蓮上,有兩隻蟲子。不是蟲子,是蠶寶寶。原來「蠶姑娘」把蠶寶寶放到這裡來了。還好,斜向湖面的無花果樹剛好在那裡灑下一片濃蔭,不然它們非被曬死不可。有一隻蠶,正在吐絲,它大概就是早上看到的那隻旁若無人、挺著胸、昂著頭、什麼也不吃的蠶。絲從它的嘴裡吐出來,同時吐出來兩縷,離開了它的嘴才合成一縷。它的身體上已經纏了一些蠶絲。隨著新的蠶絲吐出,纏在它身上的蠶絲明顯變厚了。他開玩笑地對芸娘說:「它正一點點變成您喜歡的橢圓形。橢圓形的蠶繭。」

另一隻蠶則在荷葉的邊緣爬行。

芸娘說:「先生曾在殷商墓中發掘出一個玉器,荷葉用墨玉雕成,荷葉上的蠶寶寶則用白玉雕成。先生說,這只是宮廷藝人的想象。快把它拍下來。先生回來了,給他看看。」

他拍了照片,也拍了影片。

那隻蠶寶寶在荷葉上蠕動著。荷葉為此而盪漾。它其實是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因為它必須從邊緣下嘴,但荷葉的邊緣卻是水,而水正是它的天敵。也就是說,必須在荷葉上戳一個小洞,它才能夠把荷葉吃到嘴裡。但如果挖一個小洞,水又會冒出來。現在,它的尾巴朝向荷葉的中心,頭則是朝向水面,它要小心地從翹起的那一點點荷葉的邊緣下嘴。它的嘴巴處在水與葉的介面。

他摘了一片無花果樹的葉子,把它捏了起來。他沒有去驚擾那隻正在吐絲的蠶。他怕影響它作繭,影響它化蝶,影響它做夢。手中的那隻蠶,他本想放到無花果樹上,但不知道它是否吃那葉子。芸娘又摘了兩片葉子,把它包了起來,說待會把它還給「蠶姑娘」。一隻螞蚱從芸孃的腳下飛過,她猛地抬腳,給它放了生,並且目送它挺立在草莖的頂端。

就是那一抬腳,芸娘就累了,說她想坐一會。

他就陪著芸娘坐了下來。

芸娘又是有意無意地問到一件小事:「八五年冬天,我們在湖面上辦過一次冰上舞會。還記得嗎?」

哦,當然記得,因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芸娘跳舞。那天是元旦前夜。一九八五年,風調雨順的一年。它將在黎明到來之前離他們遠去。那年冬天的寒冷其實是對溫暖的春天、熱烈的夏天以及果實累累的秋天的回應。所以,它的寒冷也就同時蘊含著溫暖、熱烈和喜悅。好像是為了提醒人們注意這一點,雪花及時地飄落了下來。哦,只有在未來的記憶中,你才能感受到當時未能體會到的無限惜別之意。

芸娘說:「我這會想起來了,文兒在書裡收了一首詩,寫的就是那場舞會。他搞錯了,那首詩不是文德能寫的,是文德能的一個朋友寫的。」

哦,那天他是第一次看到文德能。文德能還帶了一個朋友,那個朋友是山東人,也是研究聞一多的,主要研究方向是聞一多和十四行詩的關係。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個詩人名叫華清,留著一部絡腮鬍子,令人想到張飛,但說起話來卻柔聲細語的。華清剛和文德能一起走黃河回來。華清寫了幾首詩,是帶有聞一多風格的詩,想讓芸娘看看,就讓文德能帶他來到了濟大,沒想到剛好碰上他們在冰上舉辦舞會。幾個女同學纏著文德能和那位詩人,讓他們講講自己走黃河的壯舉。想起來了,那天芸娘穿的是暗紅的毛衣。華清說,她就像一隻火鶴。

芸娘說:「你把這湖,當成海了。」

華清說:「你不是說過,從另一個星球上看,海就是湖。」

芸娘說:「那是很早以前的話了。」

華清說:「最近的,也看過啊。雪崩的時候,每片雪花都不是無辜的。」

芸娘說:「德能,未經允許,你就把那些句子拿給別人看了?」說這話的時候,芸娘佯裝生氣。

文德能說:「是他自己從本子裡翻出來的?」

同學們依然纏著文德能,非讓他說說走黃河的壯舉。

文德能說:「好多人走黃河,是給自己定的任務,從頭走到尾。我沒走黃河。我只是去了幾個想去的地方。很多人世世代代在那裡生活,你認為是英雄壯舉,人家認為你是來玩的。很多人就是為了玩。」

華清說:「這一路上,我陪著文德能,顛簸在窮鄉僻壤、荒山野嶺,駐足於荒寺古廟,考察危梁斗拱。騾子騎得,雞毛小店住得。在風陵渡遇到下雪,過鐵橋的時候,文德能差點被掀到河裡餵魚。同學們,你們肯定不知道什麼叫風雪交加。城市裡再大的風,都是扇子扇出來的,不叫風。城市裡再大的雪,都只是撒胡椒麵,都不叫雪。真正的風是從山上吹過來,真正的雪是從天上砸下來。」

芸娘說:「德能啊,你這是逞能啊。弱不禁風,卻敢走黃河?你要有個閃失,德斯怎麼辦?」

文德能說:「那不還有你嗎。」

芸娘說:「我?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能照顧孩子?」

他們的對話自然又親近。隨著音樂響起,周圍那些年輕的身體舞動了起來。不時有人滑倒併發出歡快的尖叫。後來,人們鼓動芸娘也跳上一曲。芸娘說,那種迪斯科她不會跳,華爾茲倒是會跳,但它太慢了,越跳越冷,會凍著的,她只會跳探戈,是跟著父親學的,不知道這裡有沒有人會跳?華清立即說,文德能會跳。又說,他最想學的就是探戈,但文德能說,他只和最漂亮的女士跳。事後想來,善於觀察的詩人之所以這麼說,除了讚美芸娘,可能還在暗示,他知道文德能暗戀著芸娘。

文德能走向了芸娘。探戈史上最著名的舞曲《為了愛》響起來了。它的另一個譯名更是致命的隱喻:《一步之遙》。那是一首三分多鐘的曲子。多年之後,應物兄在電影《聞香識女人》中再次聽到這首舞曲的時候,他眼前浮現的就是那個冰上舞蹈。

兩雙眼睛因羞澀而更加明亮

有如冬夜因大雪而變得熱烈

多麼優雅,力與速度的節奏

那孤獨者的三分鐘:為了愛

熱流與冰,呼吸與風的交替

迴旋出這個時代特殊的氣息

火鶴將飛,掠過湖心的碎銀

羨慕的眼神是我祝福的詩句

欲拒還迎啊,瞬間即是永恆

那摩擦的熱與能,迅速昇華

但又後退,錯過,無言閃開

彷彿是要獨自滑向冰的背面

而波濤中又有著精確的方位

為凝視彼此保持必要的間距

沒錯,這首詩的作者就是華清。華清說,他雖然研究的是聞一多和十四行詩的關係,但這首詩卻是他寫下的第一首十四行詩。現在,我們的應物兄突然意識到,芸娘之所以提到這首詩,可能並不僅僅是為了說明文德斯搞錯了,而是為了委婉地向他透露這樣一個資訊:這首詩裡,其實隱含著她與文德能為何沒能走到一起的原因:他們後退,錯過,無言閃開,為了保持精確的方位,為凝視對方、為兩顆心的相撞,拉開必要的距離。

哦,火鶴!那隻火鶴,現在穿的是灰褐色的衣服,圍著靛青色圖案的紗巾。

據說,當華清把這首詩拿給芸娘看的時候,芸娘對這首詩本身未置一詞。隨後華清與芸娘有過簡短的交談。

「我看見有人傳抄你的詩。你好像很少寫到愛情?」華清問芸娘。

「我太注重愛了,因而無法在詩裡寫到它。」芸娘說。

「可我感覺到,你好像被愛所包圍。」

「那麼,你是說,我不寫這個,是出於謙遜?」

在後來的日子裡,鏡湖岸邊這個正午,也將多次走進應物兄的回憶。他甚至記得,身邊的那株無花果樹正散發著淡淡的乳香。在回憶中,芸娘紗巾上那令人愉悅的靛青圖案,也不免帶上悲劇的意味。也只有在回憶中,他才會知道,芸娘隨後對他說的那幾句話其實已經在暗示,她認為自己將不久於人世。

「那個華清,張飛的臉,黛玉的心。他真是心細,打過電話,說他今天要來。我沒讓他來。我說,等鏡湖結冰的時候再來吧。我還跟他開玩笑,是不是看到德能的書中收錄了你的詩,來打官司了。他說,不,那首詩其實是經過德能修改的。他說,改了那一句,才像是聞一多先生所說的三百六十度圓。」

那當然是最後一句。它們首尾呼應,彷彿可以迴圈往復,彷彿那三分鐘時間可以不斷重來,不斷從羞澀到凝視。當文德能親自動手修改這個句子的時候,他一定預設了一個事實:保持終生的朋友關係。

他對芸娘說:「我只見過他一面,記得他長著絡腮鬍子。」

芸娘說:「他再來的時候,如果我不在了,你替我接待他。」

正是因為芸娘直接提到了那首詩,他才突然意識到,芸娘是在向他委婉地解釋自己與文德能為何沒有走入婚姻。

雖然只有幾步路了,但芸娘還是又上了計程車。有一件事,他是後來才知道的:就在他們乘坐的計程車開進校園,駛到鏡湖邊第一條減速帶的時候,陸空谷剛好開啟車門。她和文德斯走進了經五路的花卉市場。他們當然沒能買到芸香,因為芸香並不是常見的花卉,必須提前預定。

陸空谷要想手持芸香來拜見芸娘,最早也得等到第二天。

這一天,應物兄把芸娘送上樓的時候,倒是問了一句:「那個海陸,後來好像沒有訊息了。他後來是不是不做研究了?」

芸娘說:「他又去了德國。兩年前,去世了。」

他愣在那了。在那一瞬間,在那個「時間的縫隙」,他原諒了海陸所有的瘋狂、荒唐和冒失。

芸娘說:「一代人正在撤離現場。」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接下來,他聽見芸娘說:「我也是聽朋友說的。他最後倒向了儒學研究。你看,我可能說錯了。不該說‘倒向’,該說‘轉向’。他後來研究王陽明,有了個新綽號,他用它做了筆名。還真是好聽:格竹。」

保姆的小孫女從樓梯上跑了下來。

她穿著花襯衣,小短褲。她胖乎乎的下半身還像個蠶寶寶,上半身已經變成了蝴蝶。她噘著嘴,哭著。一隻哭泣的蝴蝶。蝴蝶飛到了芸孃的懷裡。在樓梯上,還站著兩個人。那兩個人與保姆站在一起。他們誇芸娘氣色真好。

他們是濟大附屬醫院的醫生。

應物兄認識其中的一個,他是腫瘤科的醫生。一種不祥的感覺,像最苦的藥丸,迅速地卡在了應物兄的喉嚨。

「芸娘,你讓我們找得好苦啊。」那個醫生說。

「可不是故意躲你們。」芸娘說,「我手頭的事太多了,忙不完啊。」

「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醫生說,「檢查結果出來了,情況比想象的好。但還得再做一項檢查。」

「我今天可不能跟你們走。我等人呢。」

「不就是等文德斯嗎?」

「你認識文德斯?文兒怎麼了?」

「他沒怎麼。我認識他,是因為老太太是他照顧的。醫院上上下下的人都認識他。我就是從他那裡知道,你在這兒呢。跟我們走吧。」

「你們回去吧。明天早上我自己去。就是檢查,不也得等到明天早上嗎?」

「葛校長給我們下了命令,讓我們必須把芸娘照顧好。」

「你們可真逗,葛大人那麼一個大忙人怎麼會管這麼細!」

「葛校長是這麼說的,」醫生拿出一張紙,念道,「同志們,要充分引起重視了。gc集團的人都知道芸娘,可見此人還有國際影響哩。姚老也太低調了。舉賢不避親嘛。他怎麼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亡羊補牢,猶未晚也。總之,你們要好好制定一個醫療方案,有什麼好藥,有什麼好辦法,都給我上。必須讓她在濟大好好發光發熱,好讓她為濟大美好的明天貢獻力量。」

「快收起來吧。說得我好像是個文學人物似的。」芸娘抹去孩子臉上的淚,說,「我總得吃飯吧?」

「文德斯說了,您不屑做文學人物,您是人物。」醫生說。

「這帽子,能把我壓死。」芸娘說。

芸娘把無花果樹的葉子開啟,讓「蠶姑娘」看那個蠶寶寶,還咬著「蠶姑娘」的耳朵,問:「告訴我,是不是你放在荷葉上的?」

「蠶姑娘」說不是的。她感謝芸娘又給了她一個蠶寶寶。她說的肯定是真的。因為她立即接過那蠶寶寶,捧著它,然後像蝴蝶一樣飛走了。她要把它放到那個紙盒子裡。

第二天中午,十點多鐘的時候,他想,芸孃的體檢結果或許應該出來了。他立即下樓要趕往醫院。他把車倒出車位,就接到了文德斯的電話。文德斯說:「芸娘擔心你來醫院,讓我跟你聯絡。」他仔細地品評著文德斯的聲音,覺得那聲音中好像沒有悲音。他有點放心了。接下來,他聽見文德斯說:「胸部有個很小的腫塊,它壓迫了神經,使她感覺到雙肩和頸部有些不適。幸虧發現得早。」

「肯定是良性的,是吧?必須是良性的。」

「當然是良性的。」

「德斯!」他喊道,「我馬上就到。」

「別來。你知道,芸娘是很注重隱私的。這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醫生和芸娘也簽訂了保密協議。」

「現在都有誰知道了?」

「你,我,陸空谷。」

「陸空谷?她在濟州?」

「她要親自照顧芸娘。我當然也可以照顧她,但畢竟不太方便。」

德語:學者。

華清《聞一多的「商籟體」》:「聞一多譯介的十四行詩,力圖重現原詩的格律形式,體現了他本人的‘節奏就是格律’的詩學觀。聞一多對韻式、建行、意象等詩學元素的處理,同時借鑑了中國格律詩和意、英、俄十四行詩的經驗。我本人在1985年冬天寫下第一首十四行詩的時候,體會更深的是聞一多對十四行詩的一句論斷:一首理想的商籟體,應該是個三百六十度的圓形,最忌的是一條直線。我寫的是一對相戀甚深的人在冰上跳探戈的情景。探戈的旋轉正好為三百六十度的圓提供了契機。聞一多曾寫過十四行詩《愛的風波》,我模仿聞一多,將自己的第一首十四行詩起名為《愛的風度》。」注:「商籟體」一詞,是聞一多先生對sonnet(十四行詩)的音譯。

王陽明《傳習錄》:「眾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著實曾用來。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頗見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這裡意思,卻要說與諸公知道。」「守仁格竹」一詞,即由此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