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The thirdxelf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thethirdxelf」,是文德能留於人世的最後的聲音。用它作書名,倒也合適。這其實是芸孃的建議。芸娘說,她後來終於想起來,文德能說過,他曾寫過一篇短文,但沒有完成,題目就是這個詞,這個生造的詞。

這本書厚達五百五十五頁。這麼厚的書,本該很重的,但由於選用了進口的六十克輕塗紙(lwc),所以顯得並不重。它還有一種從沉重中逸出的輕盈的感覺。

這是文德能的最後一本書,也是他的第一本書。

文德能生前,甚至沒有發表過單篇論文。文德能曾開玩笑地說,自己也是「述而不作」。文德能總是說,雖然自己看了很多書,但總覺得那些知識還沒有內化為自己的經驗,所以無法舉筆成文。哦,有句話,我永遠來不及對你說了:你之所以會被那些知識所吸引,你之所以會向我們講述那些知識,不正是因為它們契合了你的內在經驗嗎?你的「述而不作」,其實就是「述而又作」。任何「述」中都有「作」。「述」即闡述,即闡幽,即開啟幽隱之物。

他記得很清楚,同一本書,文德能總是買兩本:一本自己讀,一本借給朋友讀。文德能總是會以批註的形式寫下自己的閱讀感受。哦,對於那些偉大的著作來說,我們都是遲到者,但是在個人經驗和已被言說的傳統之間,還是存在著一個闡釋的空間,它召喚著你來「闡幽」,把它開啟,再開啟。

在他看來,文德能就是這樣一個傑出的「闡幽」者。

此時,在臨近正午的陽光下,應物兄彷彿突然置身於一個黑暗的房間——那個房間現在就埋葬在眼前的廢墟中。他看見文德能舉著燈盞朝他走來。燈盞在這裡不是隱喻,而是事實本身。他們之所以秉燭夜談,是因為那天又停電了。那段時間經常停電。他記得那是郟象愚帶著喬姍姍逃走之後的某一天。他之所以又來到文德能家中,是因為他突然想起來,喬姍姍那天走的時候,將喬木先生家的鑰匙留在這裡了。他來到這裡的時候,阿姨正陪著文德斯吃飯,文德能在房間裡陪著費邊看一部日本電影《羅生門》。當他也坐下的時候,突然停電了。事實上,那時候電影已經接近尾聲:雲開日出,樵夫在羅生門旁看到一個哭泣的女嬰,正想著要不要把她抱起。

那部電影是根據芥川龍之介的小說《竹林中》改編的。文德能此前不僅蒐集了導演黑澤明的所有資料,而且重讀了芥川龍之介的小說。文德能點燃了燈盞,一盞交給了阿姨,一盞拿到了陽臺上。兩個燈盞在房間裡遙相呼應,相互安慰。他們談話的時候,微弱的燈光就在芥川龍之介的自傳性小說《大導寺信輔的前半生》上閃耀。文德能推薦他和費邊看看這本書。文德能說,我們很多人就像書中的信輔,依賴書本,尚無法從書本中跳出。

文德能已經在那本小說上,密密麻麻地寫了很多。

他和費邊都說,何不把它整理成文呢?

文德能側臉看著一個瓦罐,瓦罐中盛的是沙子,他把手伸進了那些沙子。從黃河裡採來的沙子,乾淨得就像豆粉。那是阿姨採來的,用它來清洗餐具、酒具,用它來炒豆子,也用它來做沙包供文德斯鍛鍊拳腳。文德能說,他一直想寫書來著,他想寫的書就像一部「沙之書」。沙子,它曾經是高山上的岩石,現在它卻在你的指間流淌。這樣一部「沙之書」,既是在時間的縫隙中回憶,也是在空間的一隅流連;它包含著知識、故事和詩,同時又是弓手、箭和靶子;互相沖突又彼此和解,聚沙成塔又化漸無形;它是頌歌、輓歌與獻詞;裡面的人既是過客又是香客;西學進不去,為何進不去?中學回不來,為何回不來?

哦,時間的縫隙!如前所述,這個詞也曾在芸孃的詩中出現。

顯然,在他們看來,正如空間有它的幾何學,時間也有它的地理學,而地理也有它的歷史學。這是文德能和芸娘共用的詞彙。

「世上真有這樣的書嗎?」他問。

「至少可以試試。」文德能說,「或許到了老年,可以寫出一章?」

誰又能想到,沒有任何不良習慣的文德能,竟然沒有自己的晚年。死是突然找上門的。在此之前,文德能只是發燒而已,有些氣喘。皮膚上偶爾出現的綠色硬塊,他還以為是郊遊教文德斯爬樹引起的。後來到了醫院,竟然已是白血病晚期。應物兄還記得,最初的震驚過去,他立即想到,文德能完不成那本書了。

令人慟心的告別時刻到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因為擔心引起出血,醫生不允許文德能刮鬍子,文德能那清秀的臉上也因此雜草叢生。那個時候,文德斯坐在芸娘和阿姨中間,雙眼噙淚,眼看著生如何成為死。文德能臉上的苦楚慢慢消失了,變成了微笑,很安詳,就像睡著了一般,好像隨時都能席地而坐,與朋友們聊天。就在這時候,文德能似乎又從昏迷中醒了過來,一個字母,一個字母,說出那個單詞:thirdxelf。

然後又清晰地說出了兩個字:逗號。

正如芸娘後來所說,這個詞其實是文德能生造的一個詞:第三自我。那是文德能最早的一篇文章的題目。它的第一句話,就是:「thethirdxelf,這是我生造的詞,意為‘第三自我’。」哦,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垂危的文德能,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個創造性的時刻,也說明他的思考一直清晰地持續到臨終。

文德能的臉色隨之變得微黃,又變得蠟黃。醫生掐著表,記下了那個最後的時間。接下來的一個動作,是應物兄永生難忘的:芸娘抬起了文德能的手,將那隻手抬向了文德能的胸部,然後繼續緩緩移動著那隻手,在它變得僵硬之前,用它合上了那雙眼睛。芸娘後來解釋說,這是文德能本人的要求。

哦,文德能,你用自己的手,合上了自己的眼簾。

文德能最後的淚水溢位了,慢慢消失於那片雜草。因為文德能說過,誰也不要哭,所以當護士給文德能剪去指甲、剃去鬍子的時候,他們都沒有哭。而文德能自己的眼淚,那曾經消失於野草中的眼淚,這時候再次出現了。剃刀挪開之後,文德能的臉有如黃綢,那淚水也就如同在黃綢上滑動,流得很慢,像蜜。

文德能的墓地就在鳳凰嶺,與他父母的墓地相鄰。

朋友們手捧花環來給文德能送行。那白黃相間的花枝,開在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金屬圈上。麥子收割之後,大地光禿禿的。一群鳥兒正在低空盤旋,它們嘰喳不停,跌宕起伏,彷彿在朗誦大地的語言。朋友們就在文德能的墳前約定,等一週年的時候,一定要相聚一次。這話當然是真誠的。在後來的日子裡,文德能的名字確實也經常被朋友們提起,那當然也是真誠的。但是一週年過去了,三週年過去了,朋友們再也沒能聚起來。如今,二十年過去了。

哦,死去的人是認真的,活著的人已經各奔東西。

這天中午,芸娘執意要去鳳凰嶺的墓地去看看文德能,但被他和文德斯阻止了。他們覺得,芸娘臉色很不好,點個頭似乎就要晃倒。文德斯說,自己和阿姨去就行。

文德斯和阿姨走後,他和芸娘先在濟河邊的一個小飯店裡坐了下來,然後又來到了小飯店旁邊的一箇舊書店。他們要在這裡等待文德斯,然後一起再回到姚鼐先生家裡吃飯。保姆已經來過電話了,問他們什麼時候回去,共有幾個人。

芸娘說:「讓孩子先吃。」

隨後,芸娘坐到了河邊的空椅子上,面對著河水。他也坐了過去,輕輕地翻開了那本書。他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三十年前,就像一個學生在老師的監督下讀書。他覺得這個時刻既神秘又美麗。在芸娘面前,我內心沉靜。

他聽見芸娘說:「文兒讓我寫序。我想了想,摘了兩句別人的詩,送他作題記。那是我的感受,不是文德能的。德能不會那麼想。他涉及的領域太多了,哲學、美學、詩學、神學、經學、史學、文學、社會學、政治學,來不及孤芳自賞。」

那題記是芸娘手寫的,筆跡略顯凌亂,那是因為每個筆畫都有些顫抖: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芸娘說:「文兒說他不知道依什麼順序來編。我告訴他,你該問應物老師,《論語》各章節的編輯順序是怎麼形成的。我也提醒文兒,一部真正的書,常常是沒有首頁的。就像走進密林,聽見樹葉的聲音。沒有人知道那聲音來自哪裡。你聽到了那聲音,那聲音瞬間又湧向樹梢,湧向頂端。」

他現在看到的第一則筆記,是關於尼采的。文德能先是摘抄了尼采的話,然後寫下了自己的話:

人們應尊重羞愧心。大自然就是因為這羞愧心才把自身掩藏在謎的背後,掩藏在斑駁陸離的不確定性背後。

在尼采的晚年,他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為《快樂的科學》重寫了序言。這溫情脈脈的言辭,似乎來自另一個尼采。尼采認為,不健康的現代哲學既是啟蒙的代價,也是哲學本身的代價。尼采為何重提羞愧?因為現代哲學已經不知羞愧。羞愧的哲學,宛如和風細雨,它擁吻著未抽出新葉的枯枝。無數的人,只聽到尼采說「上帝死了」,並從這裡為自己的虛無找到理由。但或許應該記住,羞愧的尼采在新年的鐘聲敲響之際,曾經寫下了對自己的忠告:今天我也想說出自己的願望和哪個思想會在今年首先流過我的心田,並應該成為我未來全部生命的根基、保障和甜美!我想學到更多,想把事物身上的必然看作美麗:我會成為一個把事物變美的人。

芸娘說:「如果德能活到現在,我不知道他的想法會不會變。可能會變。當然也可能不變。」

「您是說,現在看來,他有點樂觀?」

「我們可能都是理智上悲觀,意願上樂觀。你知道的,1888年春天的時候,尼采完成了最後一部書稿《權力意志》,他談論的是今後兩個世紀的歷史。他描述的是即將到來,而且不可能以其他形式到來的事物:虛無主義的降臨。我為什麼會關注現象學?是因為又過了十二年,也就是二十世紀的第一年,胡塞爾開始用他的《邏輯研究》來抵禦虛無主義。他的方法是回到‘意義邏輯’和‘生活世界’。這個過程極為艱難,持續了一個世紀。我看後來的那些西方哲學家,好像還沒有人能夠從根本上粉碎尼采的預言。似乎夢魘依舊。這也是我試圖走出現象學的一個理由。」

「您是說,德能還是有點天真?」

「他也可能比我更早地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說,想把事物身上的必然看成美麗,想成為一個把事物變美的人。」

芸娘說著,咳嗽起來。

他不便再問了,只好默默地翻書。

隨著書頁的翻動,我們的應物兄再次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兩個燈盞遙相呼應,如微風中的藍色火苗。這是因為他又看到了文德能提到的《大導寺信輔的前半生》。文德能顯然非常喜歡這段文字,不然他不會一口氣抄了那麼多:

這樣的信輔,一切都是從書本里學來的。不依賴書本的事,他一件不曾做過。他是先看到了書本中的行人,才去看街頭的行人。他為了觀察街頭的行人,又去檢視書本中的行人。而街頭的行人,對他來說,也只是行人而已。這是不是就是他通曉人生的迂迴之策?為了瞭解他們,瞭解他們的愛,他們的憎,他們的虛榮心,他讀書。讀書,特別是讀世紀末歐洲產生的小說和戲劇。他在這冰冷的光輝中,發現了在他面前展開的人間喜劇。他發現了許多街道的自然美:靠了幾本愛讀的書,他觀察自然的眼光變得尖銳了一些,發現了「京都郊外的山勢」、「鬱金香花叢中的秋風」、「海上風雨中的船帆」、「蒼鷺在黑夜裡飛過時的叫聲」。他在自己的半生中,也曾對幾個女性產生過愛,然而她們卻沒有一個使他懂得女性的美。至少沒有使他懂得書本以外的女性美。「陽光中女性的耳朵」和「落在面頰上的睫毛的影子」,他都是從戈蒂耶、巴爾扎克、托爾斯泰那裡學來的。

這個夜晚,曲終人散,我再次驀然從朋友的背影中讀出了信輔。他們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他們這是要去觀察街頭的行人?而我佇立窗前,如同信輔看著信輔,如同一個信輔看著另一個信輔從書中走向街壘。

「這個夜晚」是哪個夜晚?就是我取鑰匙的那個夜晚嗎?他們是誰?是我和費邊嗎?遺憾的是,這些筆記都沒有註明時間。街壘?這個詞沒有用錯吧?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回去得很晚,街道非常安靜,哪裡有什麼街壘?哦,翻開下一頁,他看到文德能對「街壘」這個詞的解釋。原來,文德能使用的「街壘」一詞是有特指的。他也由此認定,文德能這段話,是在另一個晚上寫的:

在這個晚上,我懷著道德的重負,提到了蘭波。1876年8月15日,在印度尼西亞爪哇島,一名華人在海邊救起了一個瀕死計程車兵。這個人大口地吐著海水,自稱是詩人蘭波。他確實就是蘭波,隸屬荷蘭外籍軍團,是這年5月被派到爪哇島的。三個月後,他就成了逃兵。我講這些,是因為我的朋友,一個寫傷痕小說的人,每次見面必談蘭波。我曾經喜歡蘭波,但後來不喜歡了。我很想告訴他們,蘭波的詩,在這個時代可能已是陳詞濫調。

在二十世紀,「蘭波族」成為專有名詞,蘭波的詩句「生活在別處」,成為很多人的口頭禪。二戰以後,美國作家亨利·米勒,蘭波的崇拜者,一個真正的混子,一個流氓,一個癮君子,宣稱在未來世界裡,「蘭波型」的人將取代「哈姆雷特型」的人和「浮士德型」的人。他似乎說對了。於是在1968年,在法國巴黎,反叛的學生將蘭波的詩句塗於街壘:「我願成為任何人;要麼一切,要麼全無。」我很想對朋友說:不要成為蘭波,不要成為亨利·米勒筆下的蘭波;不要相信蘭波,因為蘭波本人從未成為蘭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