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如果保姆不專門提醒他,他很可能就找到芸孃家去了。每次去芸孃家,他都得仔細想一想,芸娘這會搬到哪了。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芸娘多次搬家。九十年代初的時候,濟州城南北只有十五公里,市中心有一個人民廣場,廣場上正中心是毛澤東的漢白玉雕像。如果你拿一把尺子,從雕像頭髮的中分處畫一條線,然後向身前身後延伸,那就是濟州的中軸線了。芸娘最早的家,就在這條中軸線上,離廣場只有幾百米。但她很快就從市中心搬到市郊,因為她覺得太鬧了。當市郊又變成了繁華地帶,她就再向遠處搬遷。她是為了求得一個「靜」字,也為了接近田野和樹林。應物兄和喬姍姍剛結婚那會,有時候會到芸娘這裡過週末,然後在林間吃燒烤。有時候吃著吃著,喬姍姍就發火了,兩個人就鬧起了彆扭。這時候,芸娘是兩邊都勸。她曾對他說:「小應,我給你們兩個都支過招。因為我愛你們。給兩個人支招是什麼感覺?就像自己跟自己下棋。」她確實愛他們!他們結婚時佩戴的那對鑽戒,就是芸娘送的。後來,當他們再鬧彆扭,去找芸娘說理的時候,卻撲了個空,因為芸娘又搬到了市中心。芸娘開玩笑說,既然要鬧,就鬧個徹底,就算是鬧中取靜吧,相當於大隱隱於朝。
這天,奇怪的是,保姆通知他說,芸娘是在姚鼐先生家裡等他。
姚鼐先生和喬木先生住的是同一幢樓,只是分屬兩個單元。兩套房子的樓層和格局完全一樣。它們的客廳,甚至共用了一堵承重牆。
保姆看了看錶,悄聲對他說:「芸娘一早起來送客人去機場,累了。再等半個小時,可以嗎?」
保姆話音沒落,芸娘就在裡面說:「我這就起來。應院長來了,沒有遠迎,已經失禮了。」
他趕緊說:「您休息一會兒,我也剛好要處理一點事情。」
這話倒不全是客套。
他要回復吳鎮的簡訊。吳鎮說,鐵檻衚衕的住戶還沒有完全搬走。因為廁所已經填了,所以很多人隨地大小便。有些婦女也會這麼幹。月光下,她們蹲在牆根,上衣摟起,撅著屁股,就像奶牛。吳鎮急了,一急就冒出了個歪主意:趕緊給學校保安隊長打個招呼,帶上警棍,來個大掃蕩。吳鎮還說,這事要放在天津,不是吹的,陳董把坦克都開過來了。當然是吹的!
他讓吳鎮直接去找董松齡。
吳鎮說:「行,有你這句話,就行。你看到了,我從不越權。」
桌子上有一束芸香。它散亂地插在一個土黃色的漢代陶罐裡,已經枯萎。幾片花瓣落在桌面上,就像從木紋裡開出的花。保姆把那幾瓣花捏了起來。他問保姆,為何不往罐子裡注水?保姆說,芸娘說了,讓它變成乾花再收起來。
客廳裡,八個書櫃一字排開,最左邊那個書櫃,放的是馬恩全集以及不同國家不同流派的人撰寫的關於馬恩的研究專著。其餘的則大都是線裝的古書。有一個書櫃上放著一隻鬧鐘,書櫃的一角掛著一隻葫蘆,是可以開瓢的大葫蘆,上面有烙鐵烙出的畫。張光鬥曾說,姚鼐先生的辦公室裡有一隻葫蘆,上面烙燙的是濟河的古渡口。那隻葫蘆他沒見過,這隻葫蘆他以前倒是見過,烙鐵在上面燙出了濟河入黃口的景象,入黃口的左邊也有一個渡口。將軍發白馬,旌節渡黃河。明月黃河夜,寒沙似戰場。有人說,那幅烙畫是明代人的作品,姚鼐先生說,怎麼會是明代呢?烙畫雖然源於西漢,盛於東漢,但元代以前已經失傳,是清代一個鴉片鬼無意中用燒紅的煙扦燙出了烙畫,才漸漸被重新發明出來的,所以那個葫蘆只能出自晚清。不過,對於那個渡口,姚鼐先生是有深刻的歷史記憶的。他說,從崇禎十五年到一九四八年,那裡一直是兵戈相向之地、捉對廝殺之所。死的人太多了,你在岸邊隨便挖個坑,都能看到累累白骨。欒庭玉最早計劃的矽谷,其實就是要從這裡向東延伸,延伸一百零三公里,直到桃花峪。
窗外樹枝搖曳。那是懸鈴木的樹枝,很粗壯。很難想象,一棵樹能長九層樓那麼高。這株樹,與喬木先生客廳外的那株樹,其實是同一株樹。那株樹是他們剛搬來的時候栽下的。只用了十幾年時間,它就長成了參天大樹,如同古木。每次看到那株樹,那個古老的感慨就會在他的腦子裡一閃: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懸鈴木的一隻果球突然彈向了玻璃,咣的一聲,變得粉碎。那是去年的果球。今年的果球已長大,去年的果球還掛著。它將在風中被時間分解,變成令人發癢的飛絮,變成粉末,變成無。
牆上掛著一幅油畫,《錯開的花》。上面畫著夕陽中的泡桐,花椒樹,麥秸垛,還有田野上的拾穗者。泡桐下的花椒樹正開放著圓錐形的小花,但麥秸垛上面卻覆蓋著幾片殘雪。而那個拾穗者,正手搭涼棚眺望天上的流雲。這幅畫其實是芸娘早年的習作。芸娘認為它是半成品。她沒有再畫下去,是因為她覺得不管怎麼畫,都無法畫出自己的感覺。芸娘也做過兩年知青,那或許是她對知青生活的回憶。這幅畫曾經掛在芸孃的書房,芸娘有一天說,畫得太難看了,誰想要誰拿走。當然沒有人拿。沒想到,這幅畫跑到這裡來了。
姚鼐先生此時住在二里頭。即便身在濟州,他也很少住在校園裡。鏡湖邊上的這套房子,姚鼐先生平時就交給芸娘照看。他現在知道了,雙漸去桃花峪接雙林院士的當天,芸娘就派人把這套房子收拾乾淨了。按保姆的說法,姚鼐先生打電話了,要求把雙林院士接到這裡。姚鼐先生說,雙林院士住到這裡,喬雙二人若想見面,敲敲牆,就可以約到陽臺上,想抬槓就抬槓,不想抬槓就做伴曬太陽。「他說,他最喜歡聽兩個聾子抬槓。」保姆說。
其實,喬木先生和雙林院士只是耳背而已,並不太聾。
聾的是姚鼐先生自己,必須戴助聽器。
雙林院士沒來濟州,看來這房子是白收拾了。
芸娘出來了。可能是覺得空調開得太涼,芸娘圍著紗巾。好在氣色不錯。芸娘前段時間非常消瘦,這會兒好像恢復了一些。
芸娘說:「我在哄孩子睡覺。」
那是保姆的小孫女,五六歲的樣子。這天是週末,沒上幼兒園。
芸娘說:「孩子身上的味道太好聞了。斷奶這麼久,還有一股奶香味。」
保姆有點不好意思,說:「是奶腥味。」
他拿著遙控器要關空調,芸娘說:「不用關。我的脖子塗了點藥,才圍了紗巾了。」他當然不知道,這是善意的謊言。
芸娘說:「譚淳剛走。」
譚淳?程剛篤的母親?她什麼時候來了?哦,陶罐裡的那束芸香原來是譚淳送的。芸娘又說:「她在此住了一天。我讓她住家裡,她不去。她也不願住賓館,想當天就走。那就只好安排她住這。我剛才去機場送她了。我有一種感覺,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她了。」
「你是說,她不會回來了?」
「她就是回來,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芸娘說。
「她來了就走,是要辦什麼急事嗎?」
「她回來給父親掃墓。在墳前哭了一場,眼泡都哭腫了。她當然也想順便看看先生。但我聽出來了,她這次回來,主要是為了見一個人。」
他覺得自己有點自作多情了:她想見的,難道是我?當然,這話他沒說。接下來,他聽見芸娘說:「她見了你的弟子小易。」哦,程剛篤,你真是不知羞恥。和易藝藝的那點醜事,你也敢跟你母親說?
「小易寫信告訴程剛篤,說她懷孕了。」
「什麼時候懷孕了?」他著急地問道,「程先生知道嗎?」
「譚淳沒說,我也沒問。」
但願程先生還不知道。他聽見自己問道:「她見易藝藝,是要勸她把孩子——」他沒把「打掉」兩個字說出來。
芸娘準確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對,她要勸小易去做手術。」
「她們見過面了?」
「她是見過小易才跟我聯絡的。小易告訴她,手術已經做了。譚淳說,她為女人難過。我責備了她兩句。動不動就把自己放到一個‘類’裡面。你為自己難過,我可以理解。為小易難過,我也可以理解。但你要說你為女人難過,我好像就不敢苟同了。她說,小易表現得很鎮定,這讓她有點意外。我說,孩子很鎮定,你慌什麼,難過什麼?」
「做了就好。」他聽見自己說。
「話雖如此,我還是要提醒你,小易還小,她的鎮定不是鎮定,不是思考之後的結果。她告訴譚淳,她是無神論者,所以不要替她擔心。譚淳說,正因為你是無神論者,所以我才替你擔心。小易就說,那好,我明天就去信個教。這話很不真實。她的生活很不真實。你要留意。你不妨找她談談。」
「你是說,她說了謊,沒打掉?」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小易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一個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的人,她的話就是不真實的。她的生活也是不真實的。」這時候保姆過來,在芸孃的腿上蓋了一條薄毯子。他再次要關空調,但被芸娘攔住了。「一切真實都是變成的。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她的無神論只是一種抽象的無神論,是不合實際的。無神論也是慢慢獲得的。一些哲學家到了他的老年,才能最終成為一個無神論者。這個時候,他的無神論才是具體的真實的無神論。小易顯然不是。不然她不會說,她明天就去信個教。」
他腦子裡一閃:我呢?我是一個真實的儒家嗎?當然,這話他沒說。
「你儘快找小易談談。」
芸孃的話,他向來都是聽的。但這件事,他覺得,芸娘可能想得複雜了。也就是說,他嘴上說會跟易藝藝談談,心裡卻知道自己不會去找她的。他想,芸娘對現在的年輕人,尤其是易藝藝,可能不夠了解。易藝藝是不會太當回事的。要是當回事,反而好了。易藝藝是什麼人?這個丫頭,好像天生就是給別人當情婦的。道德感、羞恥感、貞操觀念,在她那裡都快成負數了。就在前些日子,巫桃還跟他說,有一天易藝藝來家裡送了兩隻雞,剛好有個學書法的官員在客廳裡。喬木先生提到晉代書法家衛夫人的一句話:「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喬木先生不便給那個官員多解釋,就故意問易藝藝:「這話你懂嗎?說說看。」易藝藝張口就來:「用力過猛牛×,腎虛手抖傻×。」
喬木先生驚得眉毛都要掉了。按巫桃的說法,這丫頭,嘴得縫上了。
他想,芸娘一定是擔心易藝藝會做出什麼傻事。
怎麼可能呢?他想起卡爾文說過,他以前在坦尚尼亞的女朋友,打胎第三天就要上床,說閒著也是閒著。易藝藝可能就是這樣的人。
他對芸娘說:「她?沒事的。出了事,我兜著。」
保姆把幾片藥給了芸娘。當著保姆的面,芸娘好像服下了藥。當保姆去放杯子的時候,芸娘把手展開了,朝他亮了一下。那幾片藥還在她的手心。她說:「我告訴她沒事,她就是不信。沒辦法,我只好騙騙她。」
此時的芸娘,就像個俏皮的孩子。
見聞一多1943年11月25日致臧克家的信,轉引自芸孃的碩士論文《殺蠹的芸香》。芸香,最早見於儒家經典著作《禮記·月令》:「(仲冬之月)芸始生。」鄭玄注曰:「芸,香草也。」晉人成公綏著有《芸香賦》,其中有「美芸香之修潔,稟陰陽之淑精」之句。宋代沈括在《夢溪筆談》中寫道:「古人藏書闢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謂之七里香者是也。葉類豌豆,作小叢生,其葉極芬香,秋後葉間微白如粉汙。闢蠹殊驗,南人採置席下,能去蚤蝨。」宋代詞人周邦彥在《應天長》(條風布暖)中寫道:「亂花過,隔院芸香,滿地狼藉。」芸香為多年生草本植物,但又常被誤認為是木本植物,因為其下部為木質,故又稱芸香樹。民間又稱之為「臭草」「牛不吃」。芸香夏季開花,花為黃色,果實為蒴果。花葉皆可入藥,性平,涼。味微苦,辛。有驅蟲抗菌、平喘止咳、散寒祛溼、行氣止痛之效。
阿芙洛狄忒,希臘神話中的愛與美的女神,與情人生下愛神厄洛斯。
《詩經·邶風·匏有苦葉》:「匏有苦葉,濟有深涉。深則厲,淺則揭。有彌濟盈,有雉鳴。濟盈不濡軌,雉鳴求其牡。雍雍鳴雁,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須我友。」
《國語·晉語》:「重耳之卬君也,若黍苗之卬陰雨也。若君實庇廕膏澤之,使能成嘉穀,薦在宗廟,君之力也。」
姚鼐。
見〔晉〕衛鑠《筆陣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