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芸娘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芸娘!從芸娘那裡打來的電話!電話雖然不是芸孃親自打來的,但接到芸娘保姆的電話,他還是滿心喜悅。保姆說:「芸娘想見你,如果你有時間,就見一面。」這麼說,芸娘身體好了?可以待客了?太好了。他幾乎同時想到了陸空谷,想把這個喜訊與陸空谷分享。可惜,陸空谷不在濟州。他甚至異想天開地想到,要不要打電話把陸空谷從美國叫來?哦,她現在到底在哪裡呢?是回了美國,還是又去了別的地方?

他上次見到芸娘,就是為了安排她們見面。出乎他的意料,芸娘不僅知道陸空谷,還知道陸空谷是武漢人,還知道她的小名就叫六六。而且,芸娘還知道陸空谷對儒學並不太感興趣。但說到見面,芸娘卻推掉了。

「等我身體好些了,再見不遲。」芸娘說。

「下週呢?」

「你什麼時候成了大夫?下週身體就好了?」

「肯定好了。」

「好了,也不見。」芸娘說,「誰讓她那麼年輕漂亮呢?我可不想在她面前顯得太老。要不,乾脆等我走不動了,坐上了輪椅,你再推著我去見她?」

隨後芸娘就把這個話題放到了一邊。芸娘說:「我還是從姚先生那裡知道,你在籌備儒學研究院。我還有點不敢相信呢。」

「本該早點告訴您的。」

「聽說在國際儒學界呼風喚雨的程濟世,要在濟州安營紮寨?」

「是啊,程先生也算是葉落歸根。」

「這麼說,我得到西安置辦房產。不,不是西安,是西柏坡。我得到西柏坡挖兩個窯洞。」

芸娘祖籍濟州,祖父逃荒到了西柏坡,但她生在西安,上大學是在上海,她是為了讀姚鼐先生的研究生才來到濟州的。

「芸娘,我知道,您不喜歡他。」

「喜歡?不喜歡?我沒有你感覺到的那種感覺。因為我對他沒有感覺。」

「你是不是也不喜歡我研究儒學,去研究那些故紙堆?」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他心中有涼意,就像下了雪。

「我可沒這麼說。聽說你們的研究院,名叫太和?」

「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名字?」

「我也不喜歡自己。醫生說,你要再不好好注意身體,說不定哪天就倒下了。我倒沒被嚇住。一個哲學家,一天要死三次。為什麼要死三次,因為他對自己有懷疑,他不喜歡自己。孔子也不喜歡自己,也有很多人不喜歡他,不然不會成為喪家狗。如果人人都喜歡耶穌,耶穌也不會被釘上十字架。」

「這麼說,您沒意見了?」

「對孔子,我是尊敬的。沒有喜歡不喜歡。你知道,我有時候會懷疑存在著真正的思想史學科,因為思想本質上不是行為,它只能被充分思考,而無法像行為一樣被記錄。好像只有儒學史是個例外。所以,我對你的研究儒學是理解的,充分理解。」

「謝謝您的理解。」

「小應,我知道,你研究儒學、儒學史的時候,你認為你彷彿是在研究具有整體性的中國文化。它自然是極有意義的。但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們今天所說的中國人,不是儒家意義上的傳統的中國人。他,我說的是我們,雖然不是傳統計程車人、文人、文化人,但依舊處在傳統內部的斷裂和連續的歷史韻律之中,包含了傳統文化的種種因子。我們,我說的是你、我、他,每個具體的人,都以自身活動為中介,試圖把它轉化為一種新的價值,一種新的精神力量。」

他很想告訴芸娘,程先生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是在北京大學。程先生說,我們今天所說的中國人,不是春秋戰國時期的中國人,也不是儒家意義上的傳統的中國人。孔子此時站在你面前,你也認不出他。傳統一直在變化,每個變化都是一次斷裂,都是一次暫時的終結。傳統的變化、斷裂,如同詩歌的換韻。任何一首長詩,都需要不斷換韻,兩句一換,四句一換,六句一換。換韻就是暫時斷裂,然後重新開始。換韻之後,它還會再次轉成原韻,回到它的連續性,然後再次換韻,並最終形成歷史的韻律。正是因為不停地換韻、換韻、換韻,詩歌才有了錯落有致的風韻。每個中國人,都處於這種斷裂和連續的歷史韻律之中。

芸娘,其實你們對歷史的看法,有著相近之處。

為什麼?這是因為孔子其實始終與我們相伴,亦遠亦近,時遠時近。

他又聽見芸娘說:「噫籲嚱,蜀道之難!這裡面涉及的問題太多了,你要穿越各種歷史範疇、文化範疇、地域範疇,或許還有階級範疇。我是想告訴你,盡力而為,問心無愧即可。無常以應物為功,有常以執道為本。我有時候,難免要退一步。你看,這些年,我經常看的,都是那些故紙堆。我也不覺得這是消極。因為我有個積極的榜樣啊。這個榜樣就是聞一多先生。聞先生也研究故紙堆,而且還研究得津津有味。」

哦,世上唯一能理解我的,就是芸娘。

事實上,沒等芸娘說完,他就覺得所有的陽光都撲向了雪。

如前所述,姚鼐先生的老師是聞一多。芸娘本人不僅研究故紙堆,而且研究聞先生怎麼研究故紙堆,她的碩士論文《殺蠹的芸香》研究的就是聞先生與傳統文化的關係。聞先生雖以詩人名世,以民主鬥士名世,但首先是一個研究中國傳統文化的學者。在一封寫給友人的信中,聞先生曾以「殺蠹的芸香」來形容自己的傳統文化研究:

你想不到我比任何人還恨那故紙堆,正因恨他,更不能不弄個明白。你誣枉了我,當我是一個蠹魚,不曉得我是殺蠹的芸香。雖然二者都藏在書裡,它們作用並不一樣。

芸娘認為,以「殺蠹的芸香」自喻,透露了聞一多先生對於傳統文化的認知方法:通過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校勘、辨偽、輯佚和訓釋,聞一多先生對浩繁的中國古代典籍,進行了正本清源、去偽存真、汰劣選優的工作,在傳統文化研究中引進了「五四」新文化運動所開啟的思想成果。他雖然是在古代文獻裡游泳,但他不是作為魚而游泳,而是作為魚雷而游泳的。他雖然是夾在典籍中的一瓣芸香,但他不是來做香草書籤的,而是來做殺蟲劑的。芸娘這篇論文完成於1985年,它在相當大的程度上象徵了一代學人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思想和情緒。而她之所以給自己取了「芸娘」這個筆名,就與聞先生這段話有關。

那麼,她為什麼不叫芸香而叫芸娘呢?這好像是個謎。有一種說法認為,「芸香」雖是「殺蠹的芸香」,但還是有些脂粉氣,所以她不願意用。另一種說法則與此完全相反。「芸香」這個名字太好了,她都捨不得用了,想給女兒留著。既然希望中的女兒名叫芸香,她自然就是芸娘了。她確實想生個女兒的。芸娘後來沒有生育的原因很簡單。她的丈夫患有x連鎖隱性遺傳病,他是紅綠色盲。一想到女兒生下來就是隱性攜帶者,她就提前覺得虧欠了世界。

不過,對於「芸娘」二字,應物兄倒有另一種解釋:芸者,芸芸也,芸芸眾生也;芸娘,眾生之母也。這種解釋,並非矯情。他確實覺得,在她的身上,似乎凝聚著一代人的情懷。芸娘曾兼任過他們的輔導員,所以外地的同學來到濟州,常常會讓應物兄陪同去見芸娘。有一次他陪著費邊去見芸娘,聽到費邊的那句話,他才知道費邊其實也是這麼想的。費邊對芸娘說:「對我們來說,您就像古代的聖母。」芸娘頓時像個女孩子似的,滿臉羞紅。

隨後,芸娘拒絕了這個說法:「聖母,這是一個殘酷的隱喻。女人通往神的路,是用肉體鋪成的。從繆斯,到阿芙洛狄忒,到聖母瑪利亞。這個過程,無言而神秘。它隱藏著一個基本的事實:肉體的獻祭!」

肉體的獻祭!這個早上,當他想到芸娘提到的這個詞,他突然有些不祥的預感。所以,當芸娘保姆又給他打電話,通知他見面的具體時間和地點的時候,他就連忙追問芸孃的身體到底怎麼樣了。

保姆說:「這幾天還好。」

在應物兄的記憶裡,芸娘是最早僱用保姆的人。這個保姆她用了很多年了。她們待在一起,就像姐妹。保姆的生活習慣基本上與芸娘保持一致,只是對那個習慣的理解有點不一樣。比如喝茶,芸娘除了喝綠茶還喝減肥茶,喝綠茶是因為愛喝綠茶,喝減肥茶則是因為她受制於美學暴力。她開玩笑地說,對女性而言,夫權和陪葬屬於倫理暴力,鏡子和人體秤屬於美學暴力。保姆呢,喝減肥茶是因為它是用麥芽做的,喝下去肚子裡踏實;喝綠茶呢,則是因為看著杯中的綠茶,就像看到了麥苗,喝下去心裡踏實。芸娘開玩笑說,看到了吧,她也受制於美學,食物美學。

由於芸娘研究現象學,研究語言哲學,何為教授主編的《國際中國哲學》曾約他寫一篇關於芸孃的印象記。何為教授在約稿電話裡說:「就像閃電、風暴、暴雨是大氣現象一樣,哲學思考是芸娘與生俱來的能力。她說話,人們就會沉寂。嫉妒她的人,反對她的人,都會把頭縮排肩膀,把手放在口袋裡。人們看著閃電,等待著大雨將至。空氣顫抖了幾秒,然後傳來她的聲音。」芸娘曾聽過何為教授的課,並參加過何為教授在家裡組織的研討會。顯然,這是年輕時候的芸娘留給何為教授的印象。

但這個印象記,他卻沒有寫。

如果說她是「聖母」,那麼她肯定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聖母」,一個具有完整心智的人,一個具有惡作劇般的諷刺能力的人,一個喜歡美食、華服和豪宅,又對窮困保持著足夠清醒的記憶和關懷並且為此灑下熱淚的人,一個喜歡獨處又喜歡熱鬧的人,一個具有強烈懷疑主義傾向的理想主義者,一個哲學學生,一個詩人,一個女人,一個給女兒起名叫芸香卻又終生未育的人。

他覺得,他沒有能力去描述芸娘。

對於芸娘,他懷著終生的感激。他的第一本學術專著,是關於《詩經》與《詩篇》的比較研究,就是在芸孃的幫助下完成的。他還記得芸娘當時說過的話。當他對芸娘說,在《詩篇》中上帝無處不在,而在《詩經》中上帝是缺席的,所以他很難找到這項研究的基石的時候,芸娘說:「你是在二十世紀末寫這本書的,這個上帝已經不僅僅是《聖經》中的那個上帝。你應該寫出人類存在的勇氣。存在的勇氣植根於這樣一個上帝之中:這個上帝之所以出現,是因為在對懷疑的焦慮中,上帝已經消失。」

按照濟州大學當時的慣例,研究生出版一本書,就應該在階梯教室舉辦一個學術講座。多年之後,有一天芸娘整理書櫃,翻出了當初他做講座時的照片,那其實是芸娘悄悄為他拍下的。看到自己那時候的形象,他頓覺恍若隔世。芸娘開玩笑地對弟子們說,你們看,八十年代的應老師,分明是個帥哥嘛:頭髮一定要長,鬍子要連著鬢角;通常不笑,笑了一定是在表達驕傲;腰桿筆直,托腮沉思的時候才會偶爾彎腰;目光好像很深邃,哪怕看的是視窗的臭襪子,也要裝作極目遠眺。芸娘對弟子們說:「八十年代,頭髮留長一點,就算是打扮了。」

他當時準備得很充分,口若懸河,妙語連珠。他雖然非常驕傲,但他也沒有忘記公開感謝喬木先生和芸娘對他的指導,他把每位朋友都感謝到了,包括文德能、郟象愚、伯庸和小尼采。關於芸娘對他的指導,他還特意提到另外一個例子。《詩經》中有一首《匏有苦葉》,是關於濟河的,最後一句是「卬須我友」。他說,芸娘說了,這首詩中出現了一個人稱代詞。

他在黑板上寫下了那個字:卬。

他說:「這個字讀作áng,‘卬’就是‘我’。我們濟州人以前說‘我’不說‘我」,而說‘卬’。跟‘我’的發音比起來,它更加昂揚。‘卬’通‘昂’,是激勵的意思。司馬相如《長門賦》裡說,‘意慷慨而自卬’。‘卬’又通‘仰’,是仰望的意思,《國語》中說,‘重耳之卬君也,若黍苗之卬陰雨也’。所以,在《詩經》時代,人的主體意識,女人的主體意識,是非常強的。芸娘告訴我,一個詞若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意義,那就必須把它們同時保持在視線之內,彷彿一個在向另一個眨眼睛,而這個詞的真正意義,就在這眨眼之間呈現了。」

喬木先生雖然沒聽他的講座,但聽說了所謂的「盛況」。喬木先生表揚了他,說:「看來,你天生該吃粉筆灰。」

兩天之後,他收到了芸孃的一封信,其中有一段話他後來經常引用:

強悍的智慧是必要的,但或許不是最必要的。太豐富的想象、太充裕的智力、太流暢的雄辯,若不受到可靠的適度感的平衡,就可能忽略對於細微差別的思考。真正的學者謹慎地傾向於迴避這些品質。你提到「重耳之卬君也,若禾苗之卬陰雨也」,這裡的「卬」含有「希望」之義,而美好的希望常常幾乎不能實現而又隱含在有可能實現的魅力當中,有如在無枝可棲的果實的反光中,隱約地映現出新枝的萌芽。

稱之為耳提面命,似不為過吧?芸娘對於「或許」「可能」「傾向於」「儘可能」「而」「卻」「幾乎」這些詞語的高頻率的使用,尤其使他印象深刻:她排斥絕對性,而傾向於可能性;她儘可能地敞開各種可能性的空間。

如前所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他雖然讀的是古典文學專業,但他更大的興趣是閱讀西方的哲學和美學著作,每有所得,必亢奮不已;遇到啃不動的難點,則又沮喪頹唐。這些當然都沒有逃過芸孃的眼睛。有一天芸娘找他談話,勸他去讀一些小說,勸他去翻閱史料。芸孃的話,直到現在他還記著呢:「神經若是處於高度亢奮的狀態,對於身心是不利的。沮喪有時候就是亢奮的另一種形式,就像下蹲是為了蹦得更高。一個人應該花點時間去閱讀一些二流、三流作品,去翻閱一些枯燥的史料和文獻。它才華有限,你不需要全力以赴,你的認同和懷疑也都是有限的,它不會讓你身心俱疲。半認真半敷衍地消磨於其中,有如休養生息。不要總在沸點,要學會用六十度水煮雞蛋。」

他突然想到,籌備太和研究院,我是不是過於亢奮了?

因為亢奮,所以沮喪?因為蹦得太高,所以加速下墜?

當然,考慮到芸娘身體欠安,這些話還是不提為好。他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