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九曲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九曲黃河,在這裡拐了個彎。

但只有在萬米高空,你才能看見這個彎。

緩慢,渾濁,寥廓,你看不見它的波濤,卻能聽見它的濤聲。這是黃河,這是九曲黃河中下游的分界點。黃河自此湯湯東去,漸成地上懸河。如前所述,它的南邊就是嵩嶽,那是地球上最早從海水中露出的陸地,後來成了儒道釋三教薈萃之處,香客麇集之所。這是黃河,它的濤聲如此深沉,如大提琴在天地之間緩緩奏響,如巨石在夢境的最深處滾動。這是黃河,它從莽莽崑崙走來,從斑斕的《山海經》神話中走來,它穿過《詩經》的十五國風,向大海奔去。因為它穿越了樂府、漢賦、唐詩、宋詞和元曲,所以如果側耳細聽,你就能在波浪翻身的聲音中,聽到宮商角徵羽的韻律。這是黃河,它比所有的時間都悠久,比所有的空間都寥廓。但那湧動著的渾厚和磅礴中,彷彿又有著無以言說的孤獨和寂寞。

應物兄突然想哭。

這是午後,他再次來到了河邊。從近處看,陽光下的河水像鐵鏽一般。有細微的聲音從那渾厚和磅礴中跳出來,更生動,更活潑,更平易近人,如鳥兒啁啾,魚兒唼喋,蟲兒低吟。靠著河水的坡地上,野草像馬鬃一般,獵獵飄動。

他腳步泥濘,思想潮湧。

而換一個時間,換一個時代,譬如回到喬木先生和雙林院士在這裡生活的那個年代,他們感受到的可能是另一種情形。被迫離開自己熟悉的知識生活,離開一種創造性的知識勞動,被拋入這荒天野地的時候,他們感受到的又是什麼呢?同樣的夏天,他們承受的是烈日的暴曬。秋天,收穫的喜悅其實飽含著屈辱。當凜冽的寒風吹起,知識人咀嚼的或許是謊言的真相。冬天,當落日墜向大河,他們體會到的將是無盡的寒冷。他們躲進黃泥小屋,門窗緊閉,滾滾沙塵還是要滲進來,滲到他們的牙縫裡。春天終於來了,行走在田野中,他們還要不時地背過身去,繼續忍受煎熬。

三天之前,雙林院士也曾在此徘徊。

那時候,在雙林院士心頭浮現的,是哪一種情形?

他想起了喬木先生和雙林院士的爭執。喬木先生對韶光易逝的感慨,雙林院士向來不以為然。顯然,對一個物理學家來說,有關過去、現在和將來的普通觀念,其實是陳腐的。時間的每時每刻,都包含著過去和未來。現在只是一個瞬間,未來會在其中回溯到過去。在這種觀念中,你感受到的不是傷感,而是謙遜。當雙林院士面對著這浩蕩的大河的時候,他是不會沉浸在個人的哀痛之中的。

後面這幾句話,也是他對雙漸說的。

雙漸母親的墳,就在河邊不遠的地方。雙漸剛給母親上過墳。墳前的香燭還沒燃盡,採來的那束野花還沒有枯萎,供品還靜靜地放在草地上。雙漸祭奠之前,雙林院士已經來過了。墳前倒伏的青草告訴他們,雙林院士曾在此站了很久。

我們的應物兄現在已經從雙漸那裡知道了事情的大概:雙林院士從桃花峪回京之後,就去了甘肅玉門。那裡有一個隱秘的核生產基地。所有進出基地的專家和戰士,都曾向黨宣誓:「知而不說,不知而不問;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小。」雙漸的母親自然也就不知道,丈夫這一走,兩個人再也無緣見面。我國第一顆原子彈試爆成功的第二年,雙林院士來過一封信。當雙漸看到那封信的時候,母親已經去世兩年了。雙漸還記得,信上留的地址是「(玉門)西北礦山機械廠」。

那年,雙漸八歲。

母親死後,雙漸被小姨收養。雙漸的小姨後來嫁到了桃都山。在後來的幾年,雙漸曾往「玉門西北礦山機械廠」寫過兩封信,但從來沒有收到過回信。一九七七年,雙漸考入北京林業大學。直到大學三年級,雙漸才知道父親還活著。

「他來看過我。我想跟他說話來著。話一齣口,我就冒犯了他。我真是不該那麼說。可是後悔又有什麼用?我說,你怎麼還活著?活得挺好的嘛。

「他問我能不能吃飽?塞給了我二十斤糧票。北京糧票。班上還有兩個同學,他們的父親也與他們多年沒了聯絡。等有了聯絡,發現父親已經另有家庭了。我想,他肯定也是如此。我是在很多年之後,才從喬木先生那裡知道,他依然孤身一人。

「畢業後,我在門頭溝一個植物研究院上班。也做了些研究。工作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和別的地方一樣,人浮於事的情況總是少不了的。再後來,我去西藏待了兩年。做植物學研究的,不在青藏高原上待兩年,書就算白讀了。青藏高原的種子資源是最豐富的。沿橫斷山脈一線,是全世界生物多樣性的熱點地區。前段時間,文德斯還對我說,他想跟我去橫斷山脈。

「從青藏高原回來,又過了幾年,我就提前辦了退休手續,回到了桃都山。姨母不願去北京。因為我,姨母和姨父的關係一直不好。小時候,家裡窮嘛,又多了一張嘴嘛。還不喜歡勞動,喜歡看書。我不怨他,也願意為他養老。可他很早就去世了。有一個妹妹,妹妹出嫁後,就剩下了姨母一人。我回來,當然也是為了照顧姨母。三年前,她也去世了。人這一輩子啊。

「我聽說父親曾到桃都山找過我。也是後來聽喬木先生說的。我本以為,以後有的是時間,坐下來與他好好說說話的。我好像都忘了,我都老了,他能不老?」

在河邊,在招待所,在雙漸母親的墳前,在桃花峪縣城的小巷,應物兄與雙漸的談話斷斷續續。他相信,還有更多的話,雙漸沒有說。更多的時候,雙漸不說話,盯著窗外。偶爾路過一個老人,都會引起雙漸的注意。有的老人看上去比雙林院士年輕得多,雙漸也會長久地看著,好像要在時間的長河中逆流而上,要與父親再次相逢,從頭再來。

這個下午,回到招待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五七幹校」招待所,其實並不在幹校原址,而是向南移動了一千米左右,所以更接近黃河。當然,按照楊縣長的說法,它也算還在「五七幹校」之內:當年那批著名知識分子,曾經荷鋤到此,種菸葉、刨紅薯,也曾頭戴草帽,在此拔草、施肥、摘玉米棒子。

楊縣長特意指出,招待所東邊那片韭菜地,就是蘭梅菊大師負責的,這一點曾得到蘭梅菊大師現場指認。

至於喬木先生和雙林院士當年養豬的豬圈,當然已經無跡可尋。

招待所裡,有雙林院士留下的一本詩集。最終,雙林院士還是聽取了喬木先生的建議,收錄了李商隱的《天涯》。哦,他們兩個見面就要抬槓,但卻惺惺相惜。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鶯啼如有淚,為溼最高花。

也就是說,喬木先生的序寫晚了。它已經提前出版了。書中有雙林院士對這首詩的解釋。雙林院士特意提到,這是詩人思念妻子兒女之作:「父親對妻子兒女的眷戀,是人世間最悠久最深沉也最美好的情感。」對詩中的一些字詞,雙林院士解釋得很詳細。你一看就知道,那是說給孩子們聽的:

「天涯」:離家鄉很遠的地方。

「斜」:古音讀「xiá」,今音讀「xié」。至今在一些方言中,比如在黃河沿線,人們依然讀「xiá」。這裡可以讀古音,也可按中小學語文教學通例讀「xié」。

「鶯啼」:黃鶯在啼叫,啼出了淚。「啼」,既指啼叫,又指啼哭。

「溼」:這裡讀入聲,打溼。這裡可以指「灑向」。

「最高花」:最高處的花,開在樹梢頂上的花。

在朗月家裡,他曾看到過雙林院士這首詩的墨跡。他當然也記得,在喬木先生家裡,他們曾經討論過這首詩。喬木先生認為,黃鶯就是《詩經》中提到的倉庚。喬木先生同時認為,這首詩是儒道思想的結合。李商隱在《錦瑟》一詩中,因夢蝶而化身為莊生,在《天涯》中因啼淚而化為黃鶯。喬木先生說,李商隱這個人,多愁善感,沒個譜。他其實多次寫到過黃鶯,有時候叫它流鶯,有時候叫它黃鸝;有時候叫它哭,有時候又叫它笑。

費鳴問:「都要成道家了,還要哭鼻子?」

喬木先生拿起菸斗,做打人狀,說:「道家就不哭了嗎?關尹子是怎麼說的?觀道者如觀水,以觀沼為未足,則之河之江之海,曰水至也。殊不知我之津液涎淚皆水。道家只是把淚當成水罷了。把淚當成了水,那麼河水、江水、海水,也就成了淚。」

雙漸告訴他,其實他很早以前就知道父親在編輯這部詩集。父親一直保持著讀古詩的習慣,保持著用毛筆寫字的習慣,保持著用算盤的習慣。父親與同代人之間,也一直保持著用古體詩通訊的習慣。應物兄想起來,喬木先生曾提到過雙林院士的古體詩。在喬木先生看來,它寫得並不地道,有時候也免不了要拿雙林院士開玩笑。但等雙林院士離開了,喬木先生又會說,那些古詩寫得還是不錯的,至於出律嘛,雖然有點多,但那也是難免的。喬木先生說,杜甫的詩,一方面「晚節漸於詩律細」,另一方面也常有出律現象。杜甫也是逮著什麼寫什麼,想怎麼寫就怎麼寫,而且怎麼寫怎麼是。那些差一點的詩人,倒是合韻合轍,講究章法,步步為營,但也只能是小詩人。黃庭堅寫字,說「老夫之書本無法」,就是這個道理。

這麼好聽的話,喬木先生為何不當著雙林院士的面講呢?是怕雙林院士害羞嗎?

他又想起了喬木先生寫給雙林院士的《浪淘沙·送友人》:

聚散竟匆匆,人去圈空。徒留斷夢與殘盅。從此江海餘生寄,再無雙影?無處覓萍蹤,恨透西風。桃花謝時雨卻冷。抵足臥談到蓬萊,夢中有夢。

他覺得,他們文言古律式的交往,好像是要在現代的語法結構之外,用古代知識分子的語式和禮儀,重構一個超然而又傳統的世界。他們的古詩,與其說是一種文類,不如說是一種道德理想,其中湧動著緬懷和仁慈。

雙漸提到了一個細節,自己小時候睡覺不老實,父親哄他睡覺時,張口就是一句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嬌兒惡臥踏裡裂。」此時,提到「嬌兒」二字,雙漸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唯一欣慰的是,他和我的孫女相處得很好。他的一些情況,我是聽我的孫女講的。應物兄,我也是當了爺爺的人。孫女在上小學。他找到學校,把詩集給了她。他常到孫女讀書的小學,義務給孩子們講課。他教孩子們讀古詩,給孩子們講述有趣的算術知識。他也經常給他的重孫女發簡訊。去年暑假的時候,我把孩子接到桃都山住了幾天。有一天,孩子收到他一條簡訊。他其實是看了我的一篇文章,覺得有話要說,想通過孩子轉給我。孩子回信說,那段話她看不懂。他先說發錯了,又說,可以給你爺爺看看。」

「多可愛的老頭啊。」

「簡訊中說,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一文中,馬克思提出一門包含自然史和人類史的‘歷史科學’,歷史是自然界向人生成的歷史,自然史是人類史的延伸。馬克思批判了西方觀念中自然和歷史二元對立的傳統。‘自然’的概念是理解馬克思科學發展觀的一把鑰匙。孩子拿給我看的時候,我扭過了臉,流淚了。」

「雙漸兄,雙老他——」

「昨天我從兒子那裡知道,父親的兩套房子,一套房子已過戶到我兒子名下,一套房子賣了。楊縣長告訴我,他給這裡的小學捐了一筆錢。他們準備以他的名義設立獎學金。但父親說,這筆錢是替失怙兒童交學費的,一直交到他們上完大學。

「我現在才知道,他與我兒子經常見面。我兒子在他的鼓動下入了黨。他對我兒子,哦,我或許不該這麼說,應該說,他對自己的孫子說,一個人啊,倘若沒有堅定的信仰,早上清醒,並不能保證晚上不糊塗,所以你要入黨。」

「雙老是真正的共產黨人。」

淚水,渾濁的淚水,在雙漸的眼眶裡打轉。

雙林院士之所以選擇那所小學,是因為當年一同下放的一個老朋友,後來與那所學校的一個民辦教師結了婚,沒有再回北京。那人比他們更慘,是個右派。他想起來,喬木先生也曾開過這個右派朋友的玩笑。那個朋友原來是研究哲學的,有一天給農民朋友講述馬克思主義原理,內因是關鍵,外因是條件,外因是通過內因起作用的。看到農民朋友聽得糊里糊塗的,那個女民辦教師站了起來,說:「馬克思的意思是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喬木先生後來說:「一隻蒼蠅一個蛋,成就一段好姻緣。」那個老朋友日後就致力於將西方的哲學概念,都用中國的民間諺語表達出來。關於「一分為二」,他的說法是:牛蹄子分兩半。而關於虛無主義的觀念,他的說法則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如今,那段好姻緣中的兩個人都已經去世了。雙林院士給他們的孩子留了點錢。陪同前來的小學校長,聽見雙林院士吟誦了兩句詩:

學道深山空自老,留名千載不幹身。

這天傍晚,楊縣長帶著縣公安局局長來到了招待所。局長姓孫名金火,楊縣長介紹說:「孫局嘛,金火嘛,孫悟空火眼金睛嘛。能幹得很。」孫局長說:「老孫我是為楊縣長伏魔捉妖的。」

按孫金火局長的說法,新城、舊城都查過了,火車站、汽車站也查過了,監控錄影全都調出來看了,還是沒有訊息。倒是查出來雙老曾在一個藥店出現過,買的是常見的退燒藥。還有一種藥,叫比卡魯胺片,藥店說那是處方藥,本來是替別人進的,但那個人已經去世了。藥店的人說,那是治療攝護腺癌的藥。

楊縣長問:「雙老買這個藥——」

雙漸說:「這說明,父親對自己的病情很清楚。」

楊縣長安慰雙漸:「你不要擔心。我問了醫生。醫生說,老年人新陳代謝很慢,病情發展也會很慢的。這病要是放在年輕人身上,今天脫了鞋,明天就可能穿不上了。我再次向你保證,我會全力以赴。咱們的名字裡都有一個‘雙’字,我肯定會把這當成自己的事來辦。」

雙漸最擔心的是,父親的記憶出了問題。

招待所的服務員告訴雙漸,雙林院士本人說過,人老了,記不住事了,早上起來轉了一圈,睡了一個回籠覺,就忘記吃過早餐了沒有,也忘記洗漱了沒有。為保險起見,他只好再次刷牙、洗臉。前天一上午,就刷了三回牙,洗了三次臉。他還開玩笑說,不敢向別人借錢了。借了錢,那就很可能要還兩次錢、三次錢。

孫局長征求雙漸的意見,要不要在網上釋出尋人啟事。他們以前用這個辦法,效果還挺好,因為網民們的眼睛是雪亮的。公安局長只有四十來歲,卻顯得笨重、遲緩,當然也因此顯得很有威勢。他似乎很容易高興或生氣,接電話的時候一會朗聲大笑,一會卻又咆哮起來。當然,在雙漸面前,他是很恭敬的。

但他的建議被雙漸拒絕了。

雙漸說:「父親不會同意這麼做的。」

孫局長說:「那我們就只好在這裡死等嘍。」

這話太難聽了。楊縣長拉下了臉,命令孫局長道歉。

孫局長拍了一下自己的臉,說:「這張臭嘴!其實呢,我說的死等,說的是要耐心。大隊人馬,這會兒還在外面搜呢。豬往前拱,雞往後刨,都忙著呢。咱們就在這兒候著,該吃吃,該喝喝。」

院子裡有一輛房車,與黃興那輛運送白馬的車有幾分相似,看上去虎頭虎腦的,渾身漆成了綠色。他剛進院子裡的時候,正有五六個人從車上下來。他聽出他們是北京人:舌頭不願伸直,像二郎腿那樣懶洋洋地翹著;腔調油膩膩的,好像剛喝了一碗炒肝;發音黏糊糊的,好像喝完了炒肝又來了一碗豆汁。他們雖然或站著或溜達,給人的感覺卻像是歪在炕上。應物兄後來知道,這些人其實是當年下放「五七」幹校的學員的子弟。其中領頭的,是清華大學法律系教授。此人算是子承父業,他的父親曾參與制定婚姻法。此人的頭髮從額頭梳起,一直往後梳,再用髮膠固定,但腦後的部分卻是散亂的。可能是因為到了外地,說話非常隨意,滿嘴的男女生殖器。給人的印象,好像是擔心別人把他看成讀書人似的。

他們大老遠跑來,是為了尋根。

這天,楊縣長要在招待所請那幾個人吃飯。

楊縣長試圖把他們併到一桌,但他和雙漸都拒絕了。楊縣長低聲說:「好吧,其實我昨天已經陪過他們了,今天我陪你們。這也是鄧大人的吩咐。」

他倒希望楊縣長還是去陪那些人為好。

鄧林確實來過一個電話,說自己必須連夜趕回濟州,就不來招待所了。「該說的話,我已經對雙長同志說了。雙長同志會好好陪你們的。」鄧林說。費鳴要隨鄧林一起回去。他交代費鳴,見了喬木先生,就說雙林院士已經在桃花峪接受治療了,待情況穩定,就帶他回濟州,不用擔心。

楊縣長建議他們點一道菜:空心蘭。楊縣長說,雙老前幾天就曾在這裡點過這道菜。空心蘭其實就是空心菜。原來,桃花峪種空心菜始自蘭梅菊大師,是他從北京帶來的種子。空心菜不需要多加照看,就像韭菜,割一茬長一茬,也不需要特殊的肥料,有尿喝就行。當年人們就把空心菜叫「空心蘭」。

據楊縣長說,蘭梅菊大師最近又來過一次桃花峪,是帶著徒弟來的,在這裡看過韭園,也看過「空心蘭」菜園,並且親自擔尿澆地。當然桶裡不是尿,而是臨時倒進了兩瓶桃花峪牌生啤。當時孫局長也在,親自負責蘭大師的保衛工作。這會兒,楊縣長就說:「金火,你跟大家說說,蘭大師當時的風采。」孫局長說自己不會說話,還是學一下吧。又說,因為每學一次,都會受到一次深刻的教育,所以不光自己學了,還在公安隊伍裡進行了普及。哦,孫局長不簡單,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模仿起蘭梅菊大師,竟然也形神兼備。主要是那個女兒態,學得太像了。步子是小碎步,但屁股扭動的幅度卻特別大;腳尖是翹著的,奇怪的是腳跟也踮了起來,好像是用腳心走路,很像奧運會上的競走比賽。房間裡雖然沒有扁擔,但局長的那根筷子就完全勝任了扁擔的功能。孫局長把筷子放在肩頭,顛了顛,用手扶著,另一隻手叉著腰。叉腰用的不是手指,而是手背,手指是用來向外翹的,翹出的當然還是蘭花指。向地裡潑「尿」的時候,他的一隻腳向後伸出,抬起,抬得比屁股還高,上身卻探向想象中的菜地,同時兩隻手臂張開,就像燕子展翅。

楊縣長說:「好!像!真像!」

孫局長謙虛了,說:「再像,也沒有蘭大師本人做得好。蘭大師當時就在這個包間吃的飯,在這個包間接受的採訪。你們要不要看一下?」

服務員開啟了閉路電視,調出了當時的新聞錄影。記者的問題非常業餘,確實是縣級水平,但蘭大師的回答卻非常認真。

記者問:「大師當年為什麼選擇演花旦?」

蘭梅菊說:「蘭大師天生就是青衣花旦。老天賜我做了男人,卻給了我一顆女兒的心。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我呢,身子是泥做的,魂兒是水做的。都說女人要溫柔,要會撒嬌,這些我卻不會。我的魂兒是水做的,但不是一般的水,是雪碧,帶氣的,一晃,就噴出來了。」

記者又問:「這空心蘭,可能是世界上對空心菜最美妙的稱呼。是您起的名字嗎?」

蘭梅菊說:「因為蘭大師姓蘭嘛,他們就叫它空心蘭。俞平伯先生,你們該知道的。不知道,就得挨板子。最初,那俞先生還真的以為,空心蘭就是一種蘭花。他是研究《紅樓夢》的。他說,《紅樓夢》寫到過‘茂蘭’,這空心蘭就是那‘茂蘭’吧?他還送我兩句詩: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誰似一盆蘭?當然是說我蘭大師。」

隨後出現的鏡頭,是一大片綠油油的空心菜。哦,不,是空心蘭。別說,那一片一片空心菜,因為有遠處的黃土高坡作背景,有原始的溝壑,原始的塬啊,墚啊,峁啊,作背景,看上去還真像是最古老的蘭花。

雙漸放下筷子,說道:「應物兄,‘空心蘭’確是個好名字。文德斯就曾把桃都山的空心菜當成蘭花。我還取笑他。以後不能笑他了。你看,這世上確有空心蘭,確有可以吃的蘭花。」

楊縣長還代表桃花峪人民向雙漸道歉,說雙老住在這裡的時候,他們忘記給雙老錄影了。孫局長立即說,不是不錄,而是雙老本人不讓錄。楊縣長說:「雙老那是謙虛,那是禮讓,你們該錄還是要錄啊。」

孫局長說:「我也是這麼對電視臺說的,但他們就是不聽。」

楊縣長說:「其實我也可以理解。人嘛,都不願觸動傷心事。當年雙老在桃花峪受苦了,餵豬、割草、翻地,什麼活都幹過。蘭大師可以把傷心事變成藝術,雙老是科學家,不需要承擔這個任務。所以,我雖然批評了電視臺,但我知道這其實不怨他們。在此呢,我也代表桃花峪人民,為當年沒有照顧好雙老,向雙漸同志道歉。」

楊縣長說得如此懇切,雙漸也就不得不解釋一番。

雙漸那番話,應物兄其實在喬木先生那裡聽到過。事實上,那也是喬木先生和雙林院士爭執的內容之一。雙林院士認為,當年下放勞動也有益處:他在勞動中發現了自己。給玉米鋤草的時候,他發現了自己的腿,發現了手,也發現了心臟的運動規律。腿不僅是用來散步的,腿、心、手必須保持一致,必須通過前腿弓、後腿蹬、心不慌、手不鬆來完成這項工作。挑水的時候,他發現了自己的肩,發現肩負使命不是一句空話。他還發現了草的意義。草不僅可以裝點廣場和街道,還可以餵豬,可以餵牛。他甚至發現了腳後跟的意義,以前誰會在意腳後跟啊?到了五七幹校,才知道腳後跟可以坐。蹲下吃飯的時候,它就是你隨身攜帶的小板凳。當然了,因為吃不飽,也發現了自己的胃。

雙漸說:「父親如果對桃花峪有怨恨,就不會來了。」

楊縣長說:「雙老大人大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