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聲與意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聲與意不相諧也。

應物兄聽見自己說。這是他再次聽到《蘇麗珂》時,突然萌生的感受。

那歌詞本身是憂傷的,但是唱出來的感覺卻是歡快的。沈括在《夢溪筆談》裡說:「治世之音安以樂,則詩與志、聲與曲,莫不安且樂;亂世之音怨以怒,則詩與志、聲與曲,莫不怨且怒。」而眼下這首歌呢?則是以樂聲而歌怨詞,聲與意不相諧也。

奇怪的是,儘管聲與意不相諧,他還是覺得好聽。起碼比雷先生唱的好聽多了。同樣奇怪的,他一時竟然聽不出來,那是男聲還是女聲:

為了尋找愛人的墳墓,天涯海角我都走遍。但我只有傷心地哭泣,我親愛的你在哪裡?但我只有傷心地哭泣。我親愛的你在哪裡?

叢林中有一株薔薇,朝雪般地放光輝。我激動地問那薔薇,我的愛人可是你?我激動地問那薔薇,我的愛人可是你?

夜鶯站在樹枝上歌唱,夜鶯夜鶯我問你。你這唱得動人的小鳥,我期望的可是你?你這唱得動人的小鳥,我期望的可是你?

夜鶯一面動人地歌唱,一面低頭思量。好像是在溫柔地回答,你猜對了正是我。好像是在溫柔地回答,你猜對了正是我。

這是應物兄第一次完整地聽完這首歌。現在,他和鄧林要去桃花峪。雙林院士在桃花峪失蹤的訊息驚動了欒庭玉。所以,欒庭玉現在派鄧林去桃花峪坐鎮,一定要查清楚雙林院士的下落。喬木先生當然更是格外關心,本來要親自去的,但因為身心受到了刺激,在巫桃的勸說和生拉硬拽之下,只好作罷。他現在,當然是代表喬木先生去的。

鄧林開的是白色巡洋艦。音響很好。鄧林也喜歡這首歌,使應物兄感到意外。在他的印象中,通常都是上了歲數的人才喜歡的。鄧林說,正是因為老年人喜歡,所以他才特意帶上了這盤cd。等見了雙林院士,就給他放一放這首歌。鄧林順便告訴他,老闆也喜歡這首歌,「聽上去,是不是還有那麼一點雄壯?既雄壯,又憂鬱。既堅硬,又柔軟。」

他又一次想到了那個詞:聲與意,不相諧也。

那音樂還在響著,迴圈往復。

隨後,鄧林接了一個電話。電話是桃花峪的縣長打來的。

那縣長姓楊,名叫楊雙長。楊縣長向鄧林保證,只要雙林院士還在桃花峪,就一定能夠找到。楊縣長有一句話,遭到了鄧林的批評。確實需要批評。什麼叫「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什麼叫「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有這麼說話的嗎?所以鄧林說:「雙長兄,你沒喝多吧?」

放下電話,鄧林說:「這鳥人!用老闆的話說,這個羊蛋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雙長與雙腸諧音,羊雙腸嘛,羊蛋嘛。老闆私下就叫他羊蛋。」

這個楊縣長,應物兄是認識的。喬木先生每次去桃花峪,他都要登門拜訪的。喬木先生抽的菸絲,就是他專門派人送來的。

按鄧林的說法,楊縣長馬上就要升了,到南邊一個地級市當副市長。那個地級市的市長將在兩年後退休,所以如果不出意外,兩年之後,羊蛋將百尺竿頭更上一步,成為正廳。這個羊蛋呢,還真是個銳意進取的人,性格強悍,喜歡大刀闊斧,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闖出一條路」。在桃花峪待了四年,他竟把縣城拆了個遍,活生生地造了個新城。

「書記呢?書記也聽他的?」

「也真是怪了,來個新書記,不知不覺就成了二把手,都得聽他的。前年新搭了個班子,一年不到,書記就被他打發走了。當然,那個書記也有問題。節儉得要命,過於精打細算,剪下腳指甲也要埋在花盆裡漚肥。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當然免不了有些摩擦。那個人走了之後,才敢跟羊蛋鬥。羊蛋很快就把他送進去喝粥了。也真是想不到,那麼精打細算的人,那麼謹小慎微的人,竟同時搞了兩個女的。再一審,嘿,操他媽的,搞的女人可不是兩個,而是一堆。還都是他自己說出來的。他能說出來的情婦數量,比他知道的黨紀條規都多。按說,羊蛋這也是立功了。可是風氣啊,風氣不對啊。很多人因此也都對羊蛋有看法了。反正從那之後,再來的書記,誰到這裡來,在羊蛋面前都是乖乖的。他想幹什麼,沒人攔得住。」

「我聽說,他在桃花峪砍了很多樹?」

「誰說不是呢?桃花峪的坡地上,本來有很多野桃樹,他呢,一聲令下,砍!他竟然要在桃花峪廣種竹子,聲稱要把野生大熊貓弄到桃花峪,說大熊貓生活的地方,不僅適合人類居住,而且適合野人居住,而且適合外星人居住。他要讓別人看看,他治下的桃花峪生態環境發生了怎樣的鉅變。你自己想闖出一條路,你闖就是了,幹嗎要連累人家大熊貓?幹嗎逼著人家大熊貓也闖出一條路?胡鬧嘛。恩師,您肯定知道。那些野桃樹大都弄到了桃都山。」

「這麼說,桃花峪的野桃樹已經沒了?」

「少了一多半。羊蛋說,桃花峪嘛,沒有桃花不行,桃花太多了也不行。小工出事之前,暗地裡是支援雙長這麼瞎搞的。不在桃花峪這麼瞎搞一通,那麼我們桃都山的野桃樹就難以成林。不過,小工出事之前,又把羊蛋臭罵了一通,把這個專案給他叫停了。隨後,羊蛋就又想出了一招,就是在桃花峪辦個螢火蟲節。螢火蟲對生態環境比大熊貓還敏感。什麼地方有螢火蟲,就說明那個地方的生態搞得好。這事後來被人告了。因為那些螢火蟲是高價買來的。華學明從別的地方買蟈蟈,花的是雷山巴的錢。羊蛋呢,花的可是公款。一個專案下來,就是兩百萬。兩百萬就為了看看螢火蟲屁股?說是請人看螢火蟲屁股,其實是為了讓人看他的臉。老闆剛才交代我,見了羊蛋,一定提醒他,路可以闖,但方向要對。步子可以大,但一定要穩。」

「這個楊縣長,原來就是你們老闆的部下?」

「恩師的記憶太好了。那年去深圳提溜郟象愚的時候,帶了三個人過去,這個楊縣長就是其中之一。他原來在公安口。還記得大虎二虎嗎,會玩幾句英語的那兩隻鸚鵡?就是羊蛋從南美弄來的。他原來跟小工走得很近。小工出事了,他迷途知返,又來投靠我們老闆了。老闆倒是既往不咎!有好長時間,老闆都叫他雙長同志。老闆說,雙長同志,都是為了進步嘛,想進步也是為了工作嘛。他都哭了,說,老闆,求你了,別叫雙長同志,還是叫我羊蛋吧,我一輩子都是你的羊蛋。老闆這才給了他一個面子,改口又叫他羊蛋。羊蛋是叫了,但老闆還是比較警惕的。小工出事之後,羊蛋急於將功補過,主動向紀委遞交了很多材料。羊蛋認為,小工與雙溝村的團支部書記有一腿,後來查清楚了,人家確實沒有那種關係。小工私生活還是比較嚴肅的。這個羊蛋,現在跟豆花走得很近,豆花不是做杜鵑花生意嘛,桃花峪就從豆花那裡大量購買杜鵑花。老闆對豆花說了,那個雙長同志啊,說不定哪天就捅出婁子了,還是小心點為好。」

事後想起,途中這次談話,關於豆花的內容,才是真正值得留意的。

鄧林說:「說到捅婁子,還沒等別人捅呢,豆花自己就先捅了。老闆氣壞了。欒庭玉的母親是個戲迷,豆花為了討好老太太,最近又開始學戲了,想在老太太生日那天露一手。就在前幾天,她去跟一個退休的老演員上課,那個老演員也真是的,認真得不得了,說她唱得不對,走得不對,手勢也不對,把她弄煩了。上完課出來,她看到有輛車停在她的車前面,二話不說,掏出鑰匙就把人家的車給劃了。從後門劃到前門,來回劃,上下劃,劃得跟地震記錄儀上的曲線似的。被人發現了,人家當然不放她走。人家剛拉住她,她就說人家耍流氓。她的鑰匙鏈上掛了個指甲刀,她竟然用指甲刀把人家的臉給劃傷了。沒辦法,人家就報警了。好在她還有一點理智,沒說她是老闆的夫人。」

他說:「不可能吧?怎麼會呢?」

鄧林說:「是啊,說給誰聽,誰都不會相信啊。警察是新來的,不認識她,向她要家人電話。她當然不給。沒辦法,只好關了她。到了後半夜,她被蚊子叮得受不了,才讓警察聯絡家人。她給的是我的手機號。我就猜到是她闖禍了,果然是她。看到了吧,我整天就忙著給她擦屁股了。我只能對警察說,這是我表妹,請高抬貴手。我能怎麼辦?只能要求嚴肅處理。人家看我的面子,象徵性地罰了點款,把她放了。我本來沒打算跟老闆說,可後來那個警察知道她是誰了,主動跑來向老闆道歉,說是負荊請罪。老闆氣壞了,逮住我就是一通訓斥,說我多管閒事,知法犯法。老闆說,關她兩天又怎麼了,讓她長點記性啊。誰讓你把她領出來的?事情到此還沒有完。恩師,你說說,這屁股擦得噁心不噁心?按說,事情過去就算了,但接下來她卻來勁了,聲稱自己懷孕了。她說,抓孕婦是犯法的,必須處理。」

「她真的懷孕了?」他立即想到了唐風在西山腳下的那番說辭。

「已經是第三次懷孕了。結婚的時候,她其實就懷孕兩個月了。但她後來把它打掉了。因為醫生說,她懷的是個女孩。在濟民中醫院的一位老中醫和濟大附屬醫院一位兒科醫生的幫助下,她在四個月之後再度懷孕。這次她終於懷上了男孩,但同時還有兩個女孩。也就是說,她懷的是三胞胎。醫生在全面檢查了她的身體狀況之後,提出了一個方案,就是她最多隻能生下兩個,還有一個必須終止妊娠,否則所有胎兒都會受到影響。老闆和豆花為此專門跑到北京,聽取北醫三院專家的意見。北醫三院也是這個看法。老太太知道了,立即燒香拜佛。一炷香沒有燃盡,就頒佈了命令。帶把兒的,不帶把兒的,老孃全要。老闆趕緊解釋,說醫生說了,只能要兩個。老太太說,老天爺說了也沒用,敢弄死一個,老孃就死給你們看。」

「孩子呢?後來怎麼一個也沒了?」他問。他同時又感到奇怪:鄧林從來不說欒庭玉的家事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就在這期間,發生了一件事情。豆花的母親趕來了,肩負著勸說老太太的使命。豆花的母親比老闆還小一歲,老闆不叫媽,可以理解,但老太太不把人家當成親家,就有些過了。人家行李箱放好,老太太就說,來就來了,還帶這麼大的箱子?豆花的母親趕緊說,是出差路過,帶了些換洗衣服。老太太說,都說母以子貴,這當姥姥的也跟著貴了起來。豆花的母親終於忍不住了,說,女兒想吃酸的,給她帶了自家釀的柿子醋,這醋放下我就走,還得趕火車呢。她還真的帶了柿子醋。老闆對這個岳母還是有禮貌的,請她在外面吃了飯。豆花的弟弟,小名叫猴頭,就在豆花的公司上班。老闆把猴頭也叫了過來,讓他們一家人在賓館裡住了兩天。老闆勸說岳母不要把老太太的話放在心上,又交代猴頭陪著母親在濟州多玩幾天,有事情可以直接打他的電話。當然了,老闆給他們留的,其實是我的電話。三天之後,我的電話響了。原來,猴頭在送母親回老家的高速公路上撞了人。好在責任並不在猴頭一方。此前一天,那個地方剛出過一次車禍,一輛卡車將高速公路的欄杆撞斷了,在那裡留下了一個缺口。附近村莊裡的一頭毛驢,剛好從那個缺口走上了高速公路。那是一頭公驢。它聽到了公路另一側一匹母馬的嘶鳴。一種來自遠古的雜交慾望支配著它,讓它穿越高速公路,與那匹母馬會合,趕驢人當然趕緊越過欄杆找驢。事情就這麼巧,猴頭駕駛的那輛越野車正好趕到。幸虧那裡離收費站不遠,猴頭已經提前踩了剎車,不然猴頭很可能也要來個車毀人亡了。」

「訊息捂得挺緊啊。」

「您聽我說。我當時就趕到了現場,然後又隨著眾人去了醫院。趕驢人已經死了。在醫院裡,他看到醫生正往那個人的天靈蓋裡塞紗布,塞了整整四大卷。人的腦殼怎麼那麼空啊。我的腿都嚇軟了。當時我並不知道,就在我趕往出事地點之前,豆花也出事了。豆花比我先接到猴頭的電話,當場就癱倒在地了。然後,在場的人就聞到了一股血腥氣。她流產了。」

「豆花可真夠倒霉的。」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其實是那個養驢人。那塞到腦殼裡的紗布,被血洇紅,變黑。他的眼前一片黑紅色。

「現在,她是第三次懷孕。是她說的,懷沒懷上,我不知道。反正,只要她坐我的車,我都提心吊膽的,好像懷孕的不是她,是我。按說懷孕了,應該少安勿躁,她倒好,整天罵罵咧咧的。她跟艾倫不是朋友嗎?我曾勸艾倫多過來陪陪她。艾倫說,誰敢見她啊。人家是誰?人家是娘娘!動不動就要發娘娘脾氣的。我問,什麼叫娘娘脾氣?艾倫說,你正跟她說話呢,她可能突然來一句,都退下吧。周圍沒別人,什麼都不都的。她說順嘴了,有一天竟然對老太太說,都退下吧。老太太氣壞了,說,誰退啊?退哪啊?就少不了要跟我們老闆嘮叨,腿都夾不住,還有理了?」

「老太太還好吧?」

欒溫氏從來都喊鄧林為哪吒,那是誇他本事大。欒溫氏說:「孃胎裡待夠三年六個月,才能出來一個哪吒啊。」鄧林則稱欒溫氏為奶奶。但這一天,鄧林卻一口一個「老太太」。他再次感到,鄧林這天的談話有點不正常。

「她?畢竟上了歲數,糊塗了。說是糊塗了,有時候又清醒得嚇人。有那麼幾天,因為太忙了,我沒去看她,您猜怎麼著?她竟然以為我升官了,放道臺了,出去鬧海了,是鬧海歸來了,就拉著我說了好多閒話。當然了,那些話,也都是她以前跟別人說過的。」說著,鄧林的聲音就變成了欒溫氏的聲音,蒼老,疲憊。太像了,庶幾可以亂真。鄧林模仿著欒溫氏的聲音說:「小哪吒啊,編筐編簍,重在開頭。開好了頭,還要收好口。織衣織褲,難在收口。」

「老太太說得好。」

「我又能說什麼呢。老闆在旁邊站著呢。我只好對老太太說,奶奶,哪吒捨不得離開您,所以沒走。」

「還有一次,她把我當成了她那死去多年的丈夫。她上廁所,沒紙了,柺杖搗著門,喊人給她送紙。我就去給她送紙。她劈頭就給了我一棍。還喊呢,老不死的,又來偷看了。」

「也真是難為你了。」

「反正我就這樣耗著。我總結了一句話:想做的事做不成,不想做的事做不完。最近,我的主要任務是闢謠。豆花負責造謠,我負責闢謠。闢什麼謠?她說金彧跟老闆肯定有一腿。我勸她,怎麼可能呢?千萬別胡思亂想。她跟很多人說過,艾倫啊,葛道宏啊,鐵梳子啊。說來說去,還是我來擦屁股。有一次,老闆去桃花峪考察,碰巧金彧也隨著濟民中醫院的人去了桃花峪。忘了跟您說了,金彧已經到濟民中醫院上班了。桃花峪有濟民中醫院的藥材基地,所以金彧有時候會到桃花峪。有一天我接到楊縣長電話,曲裡拐彎地問我,晚上要不要另外給他們兩個安排個地方。我裝作聽不懂。楊縣長說,你這就是不把我當親人了,艾倫都跟我說了,你還給我裝蒜。」

有一句話,到了嘴邊,他沒有說出來:「你給我交個底,欒庭玉和金彧是不是已經有一腿了?」

鄧林真是聰明過人,隨後就說:「我想,您可能也會懷疑他們兩個有一腿。我以人格和黨性擔保,他們的關係是清白的。老闆只是跟濟民中醫院打了個招呼,把金彧安排進去工作而已。這算什麼,這算政府關心民營企業,積極向民營企業推薦人才。當然了,一進去就當上股東,步子邁得確實有點快了。」

他當然不相信鄧林的說法,但他還是說:「沒有就好。」

鄧林說:「剛子前天對我說,都後半夜了,豆花還給他打電話,追查老闆的行蹤。剛子說,在車上睡著呢。豆花說,把車開來,讓我看看。剛子說,他替老闆喝了兩杯酒,不能開車,正等代駕呢。豆花說,你們在哪裡,我去替你們把車開回來。恩師,您說說,每天這樣疑神疑鬼的,像什麼話。」

「你說的剛子,是他的司機?」

「我正要對您說。我現在之所以比較清閒,就是因為剛子。這個剛子,會開車,會武術,會外語,還會修電腦。這樣的人,黃興竟然因為人家流過一次鼻血,就不用了?就打發人家去養馬了?」

「你說的剛子是黃興留在濟州的那個保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