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春煖」四個字,被風吹起了一個角。它抖動著,似乎想站起來,還要帶動整張宣紙站起來。可它太軟了,很快就委身於地了。它似乎有些不甘心,又抖動了起來。不過這次它不是要迎風站起,而是想換個地方待著。藉助空調的風力,它開始向藤椅下面移動。要不要過去,把它撿起來呢?幾乎與此同時,喬木先生那隻懸空的右腳放下了。最終,它被喬木先生的腳趾勾回了原地。很多年前,喬木先生站在梯子上從書櫥頂端取書。他抽出了《詞綜》,旁邊的《四部備要》卻跟著跑了出來。落向地面的途中,它在喬木先生右腳二腳趾上逗留了一下。從此,那二腳趾的趾甲就變黑了。現在,應物兄雖然並沒有看清是哪根腳趾把它勾住的,但他卻直觀地認定,就是那黑著趾甲的二腳趾乾的。
這幅字,是程先生請喬木先生寫的。
程先生說的是「太和春暖」,喬木先生將它改成了「太和春煖」。
在程先生的記憶裡,進了大院,迎面就是蕭牆,蕭牆的側壁,在靠近月亮門的地方,原來掛有一個木匾,上書四個字:杏林春暖。他的祖父程作庸先生,當年是濟州名醫,懸壺濟世,深受百姓愛戴。那個木匾自然是百姓送給程作庸先生的。時間久了,那個木匾就是能夠找到,也必定是字跡漶漫,不可示人。如今它成了儒學研究院,再掛這樣一個匾額,顯然也是不合適的。程先生說,思來想去,可以另換一個匾額,上書「太和春暖」四個字。程先生特意提到,若喬木先生不棄,當請喬木先生題寫,再找名家刻成匾額。
當他把程先生的話轉達給喬木先生的時候,喬木先生問:「急嗎?」
他只好說:「不急。」
喬木先生說:「那就等著吧。」
這一等,就從孟夏等到了仲夏。這期間,他被程剛篤搞得焦頭爛額,竟把這事給忘了。什麼事呢?哦,現在想起來,應物兄還感到後怕。珍妮因為懷孕,前腳剛返回了美國,程剛篤就和易藝藝住到了一塊。「不就是滾個床單嗎?以後不滾就是了。」董松齡說。這說法也不能說沒有道理。問題是,他們滾床單的錄影竟落到了別人手裡。他們滾床單的地方,並不在別墅內部,而是半山腰的一個山洞裡。別墅的地下一層,原來是地堡,後來被改建成了游泳池。游泳池旁邊有一道門,通向一個地道。地道順著山勢緩緩向上,走上三百米,就到了半山腳的一個山洞。那個山洞原來就有。從洞內的石壁的縫隙間,可以看到螺蚌的殼。這說明它是從海底隆起的。鐵梳子在裝修這個山洞的時候,特意將它們保留了下來。為了突出它的原始洞穴性質,除了保留那些貝殼,鐵梳子甚至找人在石壁上畫上了壁畫,它模仿的是古老的巖畫:造型簡單的牛和馬,以及男根和女陰。巖畫用的顏料通常是馬血。為了追求那種惟妙惟肖的效果,她用的也是馬血,然後又用砂紙、鼓風機、氣焊,一點點去掉它的鮮豔,讓它顯得古樸,再古樸,直到原始,直到它能夠直觀地給人一種史前的感覺。在裝上了空調、攝像頭、wifi之後,它成了最新事物與史前事物的巧妙混合。鐵梳子曾與不同時期的男朋友在那裡相會,後來它當然也成了她與卡爾文的睡房。珍妮在濟州期間,它自然就屬於珍妮和程剛篤。珍妮前腳剛走,易藝藝就跟程剛篤滾到了一起。如果僅僅是滾床單也就罷了,問題是,竟被完整地錄影了。最先發現那些錄影的,是卡爾文。卡爾文回洞內取自己的私人物品,發現了那些錄影。這個卡爾文,竟把那些錄影作為禮物送給了程剛篤。卡爾文承認,他看過其中幾個片斷,覺得其精彩程度完全可以與parishilton的性愛錄影帶相提並論。
這小子,竟然複製了一盤。
卡爾文說:「能賣大價錢,但我不賣。」
卡爾文不知羞恥地告訴他,鐵梳子也看到了,而且看得性趣大增。
奇怪的是,這些錄影帶,竟然很快流傳了出去。他至今沒有看到錄影帶,不是看不到,而是不想看。據費鳴描述,有時候竟然是三個人同床共枕:除了程剛篤和易藝藝,還有珍妮。有一個鏡頭,按費鳴的說法,程剛篤玩得實在太high了,就跟瘋了一樣:錄影中的程剛篤,就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把易藝藝翻過來翻過去,並且推拉著易藝藝,用她的屁股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臉,直到把自己拍暈過去,那股邪勁才過去。費鳴說,他懷疑他們嗑藥了。果然裡面不僅有三個人抽大麻的鏡頭,還有三個人吸食毒品的鏡頭。
另一個場景竟然是在室外,出場人物是程剛篤、珍妮和易藝藝。他們坐在山腰的一個亭子。鏡頭清晰地顯示,珍妮拔下了一叢狗尾巴草,從中抽出一支草莖。幹什麼呢?用它給程剛篤打耳朵。程剛篤的頭枕著珍妮的腿,珍妮抱著程剛篤的頭。打了一會,扔了它,又抽出一支。本以為要打另一隻耳朵呢,程剛篤卻突然脫下了褲子。這時候,易藝藝笑著跑開了。接下來的鏡頭簡直匪夷所思,珍妮竟用狗尾巴草的草莖去捅程剛篤的尿道。
卡爾文對此倒並不顯得驚訝,說他在美國也玩過這個。卡爾文用了一個奇怪的比喻,說這就像與蜜蜂做愛,又美又疼。卡爾文還說,他仔細看了一下,基本上可以肯定,易藝藝那裡是做過整容手術的,像蝴蝶標本。
卡爾文和鐵梳子當然矢口否認是他們傳出去的。
後來,事情終於弄明白了。原來別墅裡有一臺監視器,連線著幾十個高畫質攝像頭。監控室的工作人員都可以看到這些鏡頭。如果不出意料,就是他們流傳出去的。目標最後鎖定的那個人,倒是承認了。此人原來就在羅總的養雞場工作,還是個頭,負責的就是雞場的電子監控。去年雞場鬧過雞瘟,死了一千多隻雞,羅總責怪他沒有及時發現異樣,按規定將其免職不說,還扣掉了全年的獎金。此人將錄影帶分寄給了雞場的幾個股東。當然是匿名寄出的。隨後,整個養雞場差不多都知道了。養雞場的人私下議論說,老羅不愧是養雞的。羅總的現任妻子生的也是女孩,剛上小學,養雞場的人還替羅總展望了一下未來:「老羅不會讓人失望的,肯定又養了一隻雞。」有人聽說男方是美國人,但不知道他其實是中國人,就亂髮議論,說羅總在雞場養的是雜交雞,在家裡也孵上了雜交雞。
多虧了鄧林。鄧林安排公安人員秘密查清了此事,將錄影全部收繳銷燬了。
應物兄找程剛篤談過一次。程剛篤發誓,他們吸的不是毒,只是在模仿吸毒的樣子,為的是告訴易藝藝吸毒是怎麼回事,並告誡她千萬不要沾上。程剛篤只承認自己吸過大麻。大麻怎麼能算毒(品)呢?美國人、歐洲人,經常吸著玩的,他們的平均壽命比中國人還長呢。真是一派胡言。這事他沒敢跟程先生說,應物兄此時已經完全清楚了,程剛篤的母親原是舊相識他。從芸娘那裡要來程剛篤的母親譚淳女士的電話,讓譚淳幫他戒毒。後來,他又親自將他送到了日本京都,將程剛篤交到了譚淳女士手裡。
他當然也找易藝藝談過一次話。
其實是葛道宏催他找易藝藝談話的。葛道宏說:「應院長啊,知道嗎?英格蘭有一首民謠,說的是帝國的成敗,都是由不起眼的事件引起的。什麼民謠呢?少了一枚鐵釘,掉了一隻馬掌。掉了一隻馬掌,丟了一匹戰馬。丟了一匹戰馬,敗了一場戰役。敗了一場戰役,丟了一個帝國。跟你那個學生說一下,褲帶給我係緊嘍。我已經讓董校長跟她說過一次了。據說,她還敢頂嘴,按下葫蘆起來瓢。你給我按死了。」
易藝藝看上去很愛乾淨,跟他說話的時候,脫下皮鞋,朝鞋面哈著氣,擦著上面的土。她擦得實在是太認真了,鞋帶下面也不放過,穿鞋帶的每個窟窿眼也都照顧到了。可是一開口,就髒得不得了。當他問她這些天住在別墅裡是否習慣,她立即說道:「習慣又咋的,不習慣又咋的?都是為了工作嘛。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蚊子多得不得了。白天花蚊子上你,夜裡黑蚊子繼續上你。輪姦啊。」他懷疑易藝藝是不是又吸了,不然怎麼會如此放肆。當他旁敲側擊談起此事,易藝藝一口咬定:「沒吸。誰吸誰是王八蛋。我吸的不是白麵兒,而是白糖。」
「吸白糖?」
「看著是白麵兒,其實是白糖。我追求的是藝術真實。」
「還有一件事。年輕人嘛,在一起打打鬧鬧很正常。可是,怎麼說呢,剛篤有女朋友的,跟他相處,還是要稍微注意一點分寸。」
「您說的是這個啊?董院長找我談,吳副院長找我談,你也找我談。你們真的讓我很有存在感啊。求你們了,別這樣了,你們這樣反而會讓我有點太驕傲了。」
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哆嗦。易藝藝啊,如果你是我女兒,我肯定要抽你幾個耳刮子。他告訴自己要冷靜,一遍遍地告訴自己要冷靜。我必須把這事處理好。這可不僅僅是易藝藝的事。處理不好,會連累程先生的,會連累太和研究院的。這倒不是葛道宏說的「少一枚鐵釘」的問題,而是馬掌上多了一枚鐵釘,釘得還很不是地方,馬掌都要裂開了,都要馬失前蹄了。拔,拔掉,拔掉它,必須拔掉它。可是,怎麼拔呢?那得冷靜地想一想。他聽見自己說。但是,還沒想出個門道,他就發火了。當他發現自己把杯子舉起來的時候,那杯子已經從他的手裡掉了下去,砸向了地面。
那一地的碎玻璃,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易藝藝突然哭了。
他從來都怕女人的淚水。從小,只要看見母親流淚,他就感到天要塌了。結婚之前,喬姍姍在他面前也是流過淚的,因為那是考託福沒有過關。他本來為此暗喜,但一看到她的眼淚,他就恨不得替她去考了。再後來,只要應波一哭,不管她提出什麼要求,他都會滿足。應波三歲的時候,有一天不好好吃飯,他說:「不好好吃飯,想吃星星不成?」應波就吵著要吃星星。他就爬上樹去給她摘星星,並萬分遺憾地表示,今天的星星有點高,明天再摘。此刻,一看見易藝藝流淚,他的心就慌了。他告訴自己不要心慌,千萬不要亂了分寸,要趁熱打鐵進行教育。可他沒有想好怎麼教育,易藝藝就開始哭訴了。當然了,多天之後,他才知道那是易藝藝的表演。易藝藝一邊抹鼻子,一邊說,自己現在已經後悔了,不該喜歡程剛篤。程剛篤也沒有原來想象的那麼好。她承認與程剛篤上了床。
他故作驚訝地喊道:「真有這麼回事?你呀!」
她哭得更厲害了,好像還很生氣,把穿好的鞋帶又拽了出來,當成鞭子在自己腿上抽了一下。她是這麼說的:「先生啊,上了床,我就後悔了。先生啊,你一定要相信我啊。他看上去很有禮貌,文質彬彬的,可上了床你就知道,他這個人挺霸道的,控制慾特別強,動作粗暴得不得了。我也不瞞你,我其實喜歡溫柔的。可他呢,他給我的感覺就是發洩。他連問都沒問,就把腳踩到了我嘴上。我很不舒服。雖然那腳是我給他洗的,洗得很乾淨,可我還是很難受。我想,他可能是心裡不痛快,想發洩。我想,嗨,就這麼著吧,就這麼痛並快樂著吧。我對自己說,總體而言,他好像還是不錯的。就當是替他解悶吧。我這都是為了我們的‘太研’啊。我吃虧吃大了,找誰說理去?那天,服務員做了黃豆燉豬蹄。是我推薦給珍妮的。珍妮倒吃得挺香,可我一塊也沒動。看見那豬蹄,我就想到了他的臭腳丫子。」
「你看你,孩子呀,這這這——」
「先生,我再也不敢了。下次見他,我一定跟他做到男女授受不親。」
有一個細節不能不提:子貢走的前一天,當程剛篤騎著白馬來到桃都山別墅的時候,易藝藝懷中有濟哥在叫,那是怎麼回事?
聽他問到這個細節,易藝藝知道談話要結束了,破涕為笑,說:「你說那個呀?那是明亮送給剛篤的。剛篤覺得吵得慌,就讓我替他養著。早就死了。」
總的來說,他認為這次談話效果還不錯。
有一件事是他沒有想到的:兩天之後,易藝藝的父親,就是那個養雞的羅總,抽著所謂的由古巴姑娘在大腿上搓出來的雪茄找上了門。羅總嘴上說,生米做成熟飯了,家長才知道,能不生氣嗎?都要氣死了。臉上呢,卻有些笑眯眯的,還拐彎抹角地打聽,程先生對此事怎麼看?聽他說程先生還不知道此事,羅總竟有點生氣,說:「這麼大的事,還是要給孩子父親說一下。」羅總又提起了套五寶,說:「程先生來了,我把最好的廚師請來,給他做真正的套五寶。我告訴你,陳師傅跟我說了,上次你們吃的那個套五寶,雞是小母雞,鴨是小母鴨,雁也是雌雁。那算是母系。這次咱們來個父系的。男人嘛,還是要吃父系的。」
羅總這是要把程先生當成易藝藝的公公了。
為了打消羅總這個幻想,他請羅總吃了兩頓飯。
等這事處理完,孟夏已逝,仲夏已到。
他確實把取字的事,給忘得一乾二淨了。這天,巫桃打電話讓他來取字的時候,他半天才想起來這回事。
這天他一進門,喬木先生就說:「怎麼樣?忙完了?心亡為忙啊。忙完了,心就該收回來了。」
他說:「先生說得對。」
喬木先生說:「那個不孝之子,拍屁股走了?」
他知道喬木先生說的是程剛篤,就說:「把他還給他母親了。」
喬木先生說:「作孽啊。濟世兄,家門不幸啊。好了,不說他了。」
喬木先生終於提到他寫下的這幅字,解釋為何要將「春暖」改為「春煖」:「莊子說,‘悽然似秋,煖然似春’。‘煖’者,無日而暖。做研究,也是如此吧?別人怎麼看,都是閒扯淡。你說,應是‘春暖’呢,還是‘春煖’?」
「自然‘春煖’更合適。」
「聽你的意思,就用‘春煖’?」
「那就用‘春煖’吧。」
「你好大的膽!程大院長的字,你也敢改?他要說,他寫的就是‘暖’,不是‘煖’,你怎麼辦?他要說,他的意思就是,儒學研究要有好環境,大氣候、小氣候,都要跟得上,都得風調雨順,你怎麼辦?」
喬木先生隨後就把已經寫好的「太和春煖」四個字扔到了地上,然後另外交給了他一幅字,那上面寫的自然是「太和春暖」。也就是說,「太和春煖」那四個字被喬木先生廢掉了。喬木先生本該直接把它揉了,扔進紙簍的,卻沒有這麼做。我們的應物兄現在就想著,要不要把它也收起來?
最後把它收起來的是巫桃。巫桃過來,彎腰把它撿起來,疊了,裝進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巫桃順便問喬木先生:「先生,藥吃了嗎?」
喬木先生說:「吃了,吃了。」
巫桃又問:「服前要搖晃的。搖了嗎?」
喬木先生說:「搖了搖了。放心吧,搖了三下呢。」
巫桃走了,上樓了,樓梯在響,接著他聽見巫桃在和別人說話。喬木先生從藤椅上站起來,把肚子晃了幾下。這就是亡羊補牢了。剛才他肯定忘記搖了。喬木先生一邊搖著,一邊說:「吳鎮向我求字,那幅字剛好送他。程大院長哪天看到了,問他為何要將‘春暖’改為‘春煖’,看他怎麼說。我這是替程大院長給吳鎮出一道題。」
和巫桃在樓上說話的那個人,難道是吳鎮?
樓梯又響了。腳步聲一輕一重。
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下來的竟是雙林院士的兒子雙漸。
當喬木先生介紹他們的時候,他們互相辨認著對方。哦,他們其實早就見過面了,只是未曾交談,是熟悉的陌生人。他們不僅從朋友和親人的言談中知道對方,而且還多次擦肩而過。
逸夫樓七樓,有一個專家閱覽室,它只供有高階職稱的專家和學者使用。非本校的人也可以進去,但必須持有身份證、高階職稱證書和濟大專家的介紹信。應物隨後將知道,雙漸持有的介紹信,竟然是姚鼐先生寫的,姚鼐先生在桃都山考古的時候,與雙漸認識了。當然,他們之所以能夠成為忘年交,還是因為雙林院士。在那個閱覽室,你需要查什麼書、什麼資料,只需填寫一張卡片,館員就會盡力幫你找到。那裡也可以影印和列印資料。應物兄曾在那裡多次遇到過雙漸。印象中,雙漸總是匆匆地來,匆匆地走,就像一隻飛來飛去的大鳥,一隻蒼勁但又疲憊的大鳥:腦後的羽毛總是有些凌亂,但鳥喙的堅硬以及目光的銳利卻是顯而易見的。每次遇到這個人,他都會覺得,這隻大鳥只是一時沒能準確地找到鳥巢,而暫時盤旋而下,落到了這間閱覽室。他記得雙漸待的地方,常常是西北角靠窗的位置,旁邊書架上放的都是動植物方面的書刊。雙漸常常拿起一份期刊,直接走到影印機前,付錢,影印,裝訂,然後匆匆離去。
雙漸曾給館員開了一個書單,其中有幾本是英文書。女館員為難了,不知道該從哪裡找到那幾本書。雙漸於是給女館員做了示範,如何登陸美國的一個學術網站,從那裡購買或者下載資料。女館員問他何不在家裡下載?雙漸指著網頁,說:「你看,它只對公共圖書館開放。」
還有一次,雙漸要女館員登陸俄羅斯的一個網站。女館員說,俄語她可看不懂。雙漸說,只需要她將網頁列印出來。應物兄剛好在旁邊填寫卡片,聽見女館員問:「俄羅斯的植物,我們這邊也可以引進嗎?」
雙漸好像沒有找到相關的網頁,失望之餘,還是跟女館員開了個玩笑:「俄羅斯姑娘可以嫁到這邊來,植物為什麼不可以?」
正是聽了他們的對話,他知道這是一個從事植物學研究的人。但他不知道,他就是雙漸。
這會,他問雙漸:「你上次要找的資料,找到了嗎?」如果喬木先生不在,他或許會問,那個像俄羅斯姑娘的植物的資料,你找到了嗎?
雙漸顯然想不起這回事了。他就提醒說:「跟俄羅斯有關的。」
雙漸立即想起來了,說:「對,我要找的是俄羅斯野山參的資料。俄羅斯的阿諾欽克地區,有野山參自然保護區。那裡的野山參與桃都山地區的野山參,都屬於艼變野山參。」
喬木先生問:「桃都山也有野山參?」
雙漸顯然帶著書生氣,竟然解釋得非常詳細:「明代以前,北緯三十三度以北,都有野山參。《桃都植物誌》記載:‘桃都山參,又名艼變山參。艼變山參即為艼變野山參。皮稍粗,少光澤,直而少曲,須條偏短。靈氣不足,野韻略遜。’」
他順便說:「若你時間緊張,有些資料,我或可讓學生幫你查詢。」
雙漸立即說:「還是我自己來吧。」
喬木先生說:「你想在桃都山種野山參?」
雙漸說:「也想種上野生牡丹。桃都山原有眾多野生牡丹。牡丹分兩種,一種是中原牡丹,一種是江南牡丹。最後一株中原牡丹,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養在嵩縣一個退休教師的花盆裡,已經死了。最後一株江南牡丹倒還活著,長在巢湖銀屏山的懸崖上。」
喬木先生說:「到處都有牡丹。找個野生的,很重要嗎?」
雙漸說:「喬叔叔,太重要了。現在我們看到的牡丹,是由五個野生品種反覆雜交之後形成的。傳到現在,它很容易生病。如果能找到野生牡丹,再進行雜交,它就會健壯很多。喬叔叔,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唐詩裡的牡丹,說的就是曾經在桃都山區生長的野生牡丹。」
喬木先生立即說:「哦,那得找。講了一輩子古詩,不知道那是野生牡丹。這些年,你就在桃都山找野生牡丹?」
雙漸說:「那倒不是。我的工作,還是研究植被恢復。」
他突然想起,芸娘說過,文德斯曾在山上尋找一種植物。人們以為它已經消失了,但一個科研人員找到了它的種子,還很飽滿。文德斯看到它,竟然流淚了。那個科研人員指的一定就是雙漸。
他就問雙漸:「文德斯你認識吧?他在山上找什麼呢?也是野生牡丹嗎?」
雙漸說:「他找的是野生蘭花。桃都山的野生蘭花有三種,我替他收集了幾種蘭花的種子。」
這時候,喬木先生問巫桃:「打個電話,問師傅到哪了?也問問鳴兒。」
原來,喬木先生把刻匾的師傅叫來了,也叫了費鳴。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應物兄對自己說。今天確實有些不同尋常。最大的不同尋常,就是遇到了雙漸。哦不,不是要發生什麼事,而是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喬木先生突然問雙漸:「都抄好了嗎?」
雙漸說:「謝喬叔叔。我抄好了。個別看不明白的,巫老師講給我聽了。」
剛才在樓上,雙漸其實是在抄寫一篇序言,喬木先生為雙林院士編輯的那部詩集寫的序言。喬木先生的書房,外人是很少進去的。這是一份難得的優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