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套五寶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套五寶,終於要吃上了。

這是應物兄陪子貢散步的時候,從吳鎮那裡得到的訊息。吳鎮說,都說慈禧太后最喜歡吃兩樣東西,一樣是真狗奶子加蜂蜜的薩其瑪,一樣是套五寶。但套五寶是什麼東西,他卻不知道。沒想到,到了濟州,就吃上了。

這天,鐵梳子在桃都山別墅設宴,為子貢餞行。應物兄先陪著子貢在別墅周圍散步。別墅後牆的對面是懸崖。應物兄指著那懸崖告訴子貢,程老先生有一張照片,就是以它為背景的。因為那懸崖也是紅色的,所以應物兄戲稱它為赤壁。赤壁上長著野桃樹,因為乾燥,因為上面氣溫較低,所以那桃花剛剛盛開,看上去就像紅被單上繡了淺色的花。程先生曾說過,桃樹南北有別,在南方是花葉齊出,在北方是花先葉後。那幾株野桃樹果然只有花,沒有葉子。別墅右邊還有一段石牆,是當年遺留的營壘。他開玩笑地對子貢說:「故壘西邊,人道是,民國程郎赤壁。」與當年的周郎不同,程郎敗了。兵敗之後,程郎差點跳崖,後來在部下勸說下退回了城內,苦撐危局多日,然後才棄城南逃。

他以為子貢要回美國,不料子貢說,這次要去的是「沙烏地」。

沙烏地?哦,對了,那是臺灣對沙烏地阿拉伯的譯稱。

子貢說他不能不去。上次去了卡達,沒去沙烏地,讓沙烏地的老朋友不高興了。這次向他發出邀請的是沙烏地的一個王子——子貢說的是「王爺」。王爺不僅是他的老朋友,也是gc的股東。這位王爺得知他養了一匹白馬,就決定將自己的私人飛機改裝一下,好給白馬留個艙位。子貢說,那不是飛機,而是一個飛行宮殿,有三個網球場那麼大,裡面有游泳池、電梯、音樂廳、車位、土耳其浴室。子貢上次應邀乘坐那架飛機的時候,與他同行的是驢子。他帶的是驢子,王爺帶的是駱駝。那是一匹母駝。王爺只喝新鮮的駱駝奶。駱駝已是那架飛機的常客了,非常安靜,也非常好客,對驢子友好得不得了。驢子進來的時候,駱駝跪在地毯上歡迎驢子。到了睡覺的時候,那駱駝也要跪著,為的是驢子可以夠著它的脖子,它們可以交頸而眠。

旁邊的李醫生說,他曾擔心它們生出一隻駝驢或驢駝,後來發現它們對彼此的屁股不感興趣,才放下心來,同時又為生物界少了一個物種而略有遺憾。

驢子坐過了,白馬也可以坐嘛,為什麼還要另外設個馬廄呢?子貢解釋說,王爺知道,所有的馬都是驕傲的,必須有單獨的馬廄。當然,還有一個問題,他也想跟王爺提出來。那架飛機上有一個電腦控制的祈禱區域,不管飛到哪裡,膝蓋下面的墊子都會自動轉向麥加城。所以他想跟王爺說一下,若有可能,可以另設一個區域,也鋪上那智慧墊子,任何時候那墊子都可以轉向濟州,轉向太和。「這不是為我考慮的,是為程先生考慮的。程先生也喜歡坐那架飛機。」

沒那個必要吧?不過,這話他仍然沒說。

他問的是:「陸空谷會留下來嗎?她想見一個人,我還沒帶她見呢。」

子貢說:「修己兄留下就行了。陸空谷不去沙烏地,也不回美國。她要藉此機會回老家。她說,她想看望家人。」

「她老家在哪裡?」

「你問她呀。」

隨後子貢提到,他感謝欒長官從諫如流。欒長官不是對矽谷感興趣嗎?他後來見到庭玉省長,就如實相告,矽谷專案最好別做。一個矽谷,不是三年五年能夠建成的,不是蓋幾幢樓那麼簡單。gc集團的幾個主要董事,包括沙特的那個王爺,都對此表示反對。欒長官起初有點不高興,但後來還是想通了。他們私下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告訴欒長官,要送他一個禮物:除了投資改建鐵檻衚衕和仁德路,「太投」將在桃都山區建基地,開發寵物產品。

「欒長官啦,搞扶貧嘛,可以幫他啦。他很高興。」

「寵物產品?你說的是寵物養殖?」

「寵物培育啊,養殖啊,只是一個方面。要緊的是,寵物穿戴物品的開發。到時候呢,欒長官家裡的鸚鵡、喬木先生家的木瓜,雷山巴先生的哮天,還有葛校長大人的蟻獅,皆可來做模特。」

「子貢兄,你不是開玩笑吧?」

「開玩笑?我,可以拿女人開玩笑,卻從不拿生意開玩笑。你以為我養驢、養馬,只是因它好玩?你以為王爺在飛機上養駱駝,就是要喝那口奶?應物兄,你的腦子沒有欒長官好使。欒長官聽了,立即知道這是一個新興市場。這個市場,我已考察多時了,美國、日本、德國、蒙古、南韓、星加坡,當然也包括大陸,都考察完畢。這次去沙烏地,也是要考察中東市場。」

應物兄這才想起,gc集團還有兩個人,後來再沒有露面。原來他們就是負責市場調研和開發的。應物兄上次見到他們,還是子貢大駕光臨的那一天。當時,他們隨著白馬走向了一片林子。他們一個是白人,一個是黑人,年齡都在四十歲左右。要想記住他們的容貌是比較困難的。他們就像單位裡的中層人員,他們的容貌總是因為相近的習性和氣質而變得模糊,無論他們是胖子還是瘦子,是小矬個還是穿天楊。唯一能夠透露他們身份的,其實是運動鞋的鞋舌上繡著的狗項圈的圖案。但誰會去注意他們的鞋舌呢?他們行蹤詭秘,既沒有住在希爾頓,也沒有住到陸空谷下榻的國際飯店,而是住在機場附近的航空港大酒店。在濟州期間,他們走街串巷,跟訪貧問苦似的。

李醫生說,他們的行蹤曾引起小區便衣的注意。要不是鐵總派人陪同,他們的工作還真是難以展開呢。

子貢談起感興趣的生意,就會興致勃勃。按他的說法,中國寵物的穿戴產品,還處於初級階段,尚未上升到智慧層次。寵物,作為人類文明社會的成員,作為人化自然的象徵,它們的吃喝已經進入發達社會,但它們的穿戴基本上還處於原始社會,因為它們基本上都還是裸體。「在家裡可以裸體,出門還裸體,那就與文明社會不符了。」子貢說。

子貢提到一個細節:白馬進海關時,海關官員將白馬的行頭全都沒收了,將它當成了走私物品。他既不高興,又高興。高興什麼呢?這說明海關官員很少看到那些產品,把它們當成了寶物。從邊境口岸到濟州,他們一直試圖給白馬配齊穿戴,但就是買不到。這說明相關的產品在大陸地區,稀缺得緊哪。

李醫生也順便提到一個細節:白馬下車的時候,生殖器露在外面,很不雅觀;若給它繫上帶肚兜的馬鞍,它就不會暴露隱私了。李醫生甚至提到,之所以讓白馬待在樓頂,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替白馬著想,免得它再次暴露隱私。

「馬,也有隱私權。」李醫生說。

一說到了白馬,子貢竟有些傷感,因為他與白馬分離了。子貢說,昨天晚上,他為白馬寫了一首詩,是寫白馬的,也是獻給太和的:

大海啊,好多水。白馬啊,四條腿。太和啊,最尊貴。

按子貢的說法,「太投」首先將開發智慧項圈的市場,然後再逐步拓展寵物智慧飲水機、餵食器、狗籠、鳥籠、鳴蟲籠等產品,當然也包括寵物的玩具產品。產品的開發只是一個方面。同樣重要的是,「太投」還將開發電信增值服務、寵物社群服務以及寵物交友平臺。子貢伸出一根手指,隨後那一根又變成了三根,說:「一句話:智慧硬體生產、軟體服務、電商平臺,三位一體。」

「我沒想到,你們在濟州做了這麼多事。」

「我這是聽我家先生的話啦,為他的故鄉造福啦。」

吳鎮從院子裡跑出來,高聲喊話:鐵總請黃興先生入席。子貢皺了一下眉頭,低聲說道:「應物兄,跟他講明白,以後講到請飯,不能大聲。喊叫花子才大聲。他在我家先生那裡可以大聲,因先生耳背。」

黃興似乎故意怠慢吳鎮,站在那裡沒動,繼續講著他的新專案。子貢還把這個專案與程先生和儒學聯絡到一起。他說,他已經跟先生彙報了,先生對他的專案非常支援。程先生說,穿戴起初只是用來禦寒和遮羞,但在發展過程中,增加了區別身份、表達信仰、遮蔽弱點、突出個性的社會需求。穿戴問題不是小問題,孔子對穿戴是極為看重的。說到這裡,子貢問他:「我家先生說,《論語》裡有段話,講的就是顏色。」

這個啊,如果不出意料,程先生指的應是《鄉黨》裡那段話,強調的是君子在不同場合,應該怎麼穿戴。比如,不用深青透紅或黑中透紅的布鑲邊,在家裡不穿紅紫色的衣服;夏天穿葛布單衣,但要套在內衣外面;黑色的羔羊皮袍,配黑色的罩衣;白色的鹿皮袍,配白色的罩衣;黃色的狐皮袍,配黃色的罩衣;還有,右邊的袖子要短一些,等等。

「先生對這個專案,還有什麼建議?」

「我家先生只是建議,穿戴要用青色做底調。」

「青色?」

「我家先生說,青色,是東方色。青是大自然的樸拙之色,是優美和諧之色。他說的那兩句詩,我倒是記住了:雨過天青雲破處,者般顏色做將來。就這麼定了,以後所有寵物的穿戴,都以青色為主。」

敬修己走了過來,說:「子貢,陸空谷走了。」

子貢問:「不吃飯就走了?」

敬修己說:「她說,你同意她走的。是嗎?」

子貢說:「我讓她走的。她該享受自己的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