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應物兄立即有一種失重的感覺。她不辭而別,還會回來嗎?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費鳴打來電話。費鳴說,他已把陸空谷送到賓館,因為她的行李都在賓館。文德斯和朱顏在賓館等她。費鳴說:「她說,聽說芸娘出院了,她想等見過芸娘再走。」。
鐵梳子自己出來了。鐵梳子走到子貢跟前,攬住了子貢的胳膊,說:「黃先生,這房子本來是程家的,我已想好了,把它還給程家。」
子貢說:「程家就是太和。」
鐵梳子立即說:「誰說不是呢?所以,今天是借太和的地方,請大家小聚。」
子貢問:「欒長官真的不來參加?」
鐵梳子說:「我們的欒長官,派人來了。」
應物兄還以為她說的是鄧林。鄧林確實來了,不過現在更能代表欒庭玉的,不是鄧林,而是金彧。鐵梳子對金彧的稱呼也變了,稱她為妹妹。
入了席,黃興自然坐在首座。他一邊坐的是鐵梳子,一邊坐的是金彧。其中最重要的一道菜,自然就是套五寶。鐵梳子果然介紹說,套五寶是慈禧太后最喜歡的一道菜。乍看上去,它就像一隻浮在瓷盆中的大鳥。那是一隻大雁。鐵梳子讓大廚解釋一下。大廚就站在他們身後。應物兄突然認出了這位大廚:多年前,梁招塵在一個衚衕裡,請他和喬木先生吃的五禽戲,就是這個大廚做的。套五寶莫非是五禽戲的另一種叫法?他還記得,那個師傅姓陳,梁招塵叫他老陳頭。果然是他,因為鐵梳子尊稱他為陳先生。當年的老陳頭穿的是大褲衩子,戴的是裂了一條縫的石頭鏡,一個人拎著勺子忙前忙後。如今的陳先生呢,穿白袍子,戴金絲邊眼鏡,鏡腿上晃著金鍊子,由兩個漂亮的女服務員攙著,手心還愉快地轉動著兩隻文玩核桃。想起來了,五禽戲是用粗瓷砂鍋端上來的,如今用的卻是景德鎮的青花細瓷。
鐵梳子說:「陳先生,你講講?」
陳先生說:「看著只是一隻鴻雁,其實不是。鴻雁吃完了,裡面是一隻麻鴨。麻鴨吃完了,裡面是一隻天雞。天雞吃完了,裡面是一隻乳鴿。乳鴿吃完了,裡面是一隻鵪鶉。它們是臉套臉、冠套冠、肚套肚、翅套翅、腳套腳,環環相套,血脈相連,所以叫套五寶。這道菜,有鴻雁之野香,麻鴨之濃香,天雞之清香,乳鴿之嫩香,鵪鶉之醇香。」
金彧問:「怎麼套得起來呢?」
陳先生說:「得把它們的骨頭剔出來,一根不剩。腦袋上也沒有骨頭。沒有骨頭,卻不散架,這就是功夫。這道菜,不學十年,拿不出手。難就難在剔骨。」
李醫生問:「骨頭如何剔的?」
攙扶陳先生的小姐,先接過陳先生手中的文玩核桃,然後把陳先生的手抬了起來,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同時把臉仰了起來。陳先生就摸著那小姐的脖子說:「比如說雞,整雞煺了毛,用清水洗淨,在雞脖子上沿著頸骨劃開口子,七公分的口子。再用刀尖在雞頭處將頸骨折斷,將頸骨一點點拉出來。再將雞皮翻開,雞頭以下,連皮帶肉往下翻。」那小姐好像有點怕癢,笑了一下,陳先生說:「別笑!剔骨的時候,最怕有人笑。一聽人笑,手一抖,骨頭就把皮戳破了。」
子貢說:「就是俄羅斯套娃嘛。」
鐵梳子說:「黃先生說得對。俄羅斯套娃的靈感,可能就來自套五寶。」
鐵梳子上去把大雁的眼睛剜了一隻,放到子貢的碗裡,說:「這是濟州的規矩,叫高看一眼。」然後又給子貢盛了湯。
這天最先對套五寶表示讚美的,竟然是李醫生。李醫生其實沒說話,只是嚼著一塊肉,微微地閉上眼,又點點頭。李醫生這天都有些失職了,都忘記了需要保鏢先品嚐。不過,李醫生沒怎麼吃肉,主要是喝湯。關於那湯,李醫生竟然喝出了魚翅的味道。李醫生是環保主義者,多年不吃魚翅了,但又很想吃。所以,他很快又盛了第二碗湯。他的碗裡漂著一隻雞冠。他後來說,雞冠很爛,有一種深海魚肝的感覺。鬼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魚,什麼肝。
突然,在桌邊服待的小姐全都立正站住了。
隨後一桌子的人全都站了起來。
原來是欒庭玉到了。
人們很自然地都簇擁到了欒庭玉身邊。欒庭玉這天又穿上了唐裝。他想將唐裝領口的扣子解開,但一時卻解不開。金彧走過去,撇著嘴,微笑著,只是探了一下手,就將它解開了。欒庭玉禮貌地向金彧表示了感謝。這時候,服務員已將另做的一份套五寶端上來了。大雁當然還是完整的。只要貼上毛,好像隨時就可以翱翔。欒庭玉並沒有立即入座。他顯然已經知道,這別墅已送給程先生了,所以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有幸到程先生家做客,庭玉不勝榮幸。」
第二句話是:「你們的合作,不,是我們的合作,已經載入歷史。並且來說,這個歷史,是儒學史,是教育史,是文化史,也是我們每個人的歷史。」
站在欒庭玉身後的是葛道宏,率先鼓掌。
欒庭玉跟每個人握手。握完之後,他自己鼓起了掌,所有人也就再次鼓掌。有趣的是,欒庭玉鼓掌的時候,轉了個身,身體側著,望向門口。因欒庭玉一直在鼓掌,所以人們也就不好意思停下來。慢慢地,那掌聲就顯得有些機械了,好像是為了鼓掌而鼓掌。欒庭玉的下一句話,使很多人一時沒有醒過來。欒庭玉是這麼說的:「今天,程濟世先生,特別委派、他的、私人、代表,來到了現場,並且來說,和我們一起、見證這個、歷史時刻!」
欒庭玉抬起右臂,指向門口。門口並沒有人。在突然的靜寂中,映入他們眼簾的,是遠處通紅的山崗,夕陽的餘暉把它染得更紅了。因為院子在低處,在陰影之中,所以那院子此時實際上籠罩在一片青色之中,接近於灰色。此時,夕陽的餘暉正快速地收斂,所以那青色也在迅速地放大,向山崗曼延,形成一個漫無邊際的空間,一個超級的陰影,一個巨大的無。靜寂在持續,隨後有輕脆的聲音打破那靜寂,那聲音聽上去是這樣的:嘚啵,嘚啵,嘚啵。
在那青色之中,在半空中,出現了灰白色的馬頭。
隨後是馬肚子。哦,一堵灰白的牆。
那自然就是子貢的白馬。白馬後退兩步之後,他們終於可以看清它的全貌了。牽馬的人是珍妮,珍妮旁邊是舉著相機拍攝的易藝藝。鏡頭對準之處,是馬背上的那個人。那個人正皺著眉頭接聽電話,模樣類似於沉思,又好像有點不耐煩,又好像因為突然暴露在眾人面前而有點害羞。那個人就是程剛篤。李醫生快速地走了過去,把程剛篤從馬背上接了下來。這一上一下,使得程剛篤有點頭暈似的,竟然在李醫生懷裡停了一會。李醫生摟著他,動作極盡溫柔,好像那不是一個大人,而是一個巨嬰。程剛篤從李醫生懷裡探出頭,望著大家,隨後終於在珍妮和李醫生兩個人的扶持下站好了。
程剛篤說:「老爺子打電話了,說了仁德路了,說了太和了,說了你們了,說了一遍又一遍。功臣!都是功臣!上上下下都是功臣,都有功於社稷也。」
那一刻,應物兄覺得,必須感謝程剛篤,感謝他下馬了。這番話,他要是騎在馬背上說的,那就太煞風景了。隱隱約約地,可以聽見唧唧蟲鳴,怯怯的,有如啼聲初試。那是從易藝藝的懷中傳出來的。
是濟哥在叫嗎?
可不是嘛。易藝藝,你從哪裡偷來的濟哥?
韓國。
新加坡。
志願者。
硬體。
軟體。
《論語·鄉黨》:「君子不以紺飾,紅紫不以為褻服。當暑,袗綌,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褻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喪,無所不佩。非帷裳,必殺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基調。
相傳為五代柴世宗(柴榮)對柴窯瓷器的讚語。五代戰火頻仍,世宗胸懷大志,希望山河一統,像雨過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