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窯洞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雷先生說:「但你只能挑一個。我反對特殊化。別的哥們只安插一個,我安插兩個,算怎麼回事?」

一對姊妹花,兩個姘頭。一對神經病,兩截朽木。一對女博士,兩堆糞土。從她們當中挑一個進太和研究院?這是挑朽木來雕,還是糊糞土上牆?

一個寄託著程先生家國情懷的研究院,一個寄託著他的學術夢想的研究院,就這樣被糟蹋了嗎?此刻,兩種相反的念頭在他的腦子裡肉搏、撕咬。一個念頭是馬上辭職,眼不見為淨,所謂危邦不入,獨善其身;另一個念頭是,跟他們鬥下去,大不了同歸於盡,所謂殺身成仁,捨生取義。這兩個念頭,互相否定,互相吐痰;又互相肯定,互相獻媚。

是侯為貴把他從那種互相吐痰、互相獻媚的情景中拉出來的。

他覺得,善於察言觀色的侯為貴,一定是捕捉到了他的情緒變化,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出於討好他的目的,才說出那麼一番話的。沒錯,他覺得侯為貴在幫他。侯為貴是這麼說的:「雷先生啊,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這個嫂子進去了,那個嫂子怎麼辦?何必讓嫂子去吃那個苦呢?為貴聽說,凡進太和的,要有博士學位,日後還得用英語授課。講得不好,那些讀書人當面不說什麼,背後是要嘀咕的。咱放著好日子不過,去受那些讀書人的白眼,何必呢?小嫂子同志在那裡受了委屈,回來還不把你當成出氣筒?」

雷先生說:「侯局的意思——就這麼拉雞巴倒了?」

侯為貴說:「我倒有個小建議。小嫂子同志如果在家閒得慌,也可以給她找個清淨的地方待著。要我說,地方是現成的。哪裡?皂莢廟!據我所知,衚衕區的改造,不包括皂莢廟。為什麼不包括?因為慈恩寺釋延長小心眼,從中作梗,生怕搶走了香火。皂莢廟該不該修?該修。原來的皂莢廟,內有鐘樓,外有鐵檻,內有齋堂、外有馬店,現在就是幾間破房。雷先生何不掏幾個小錢,將皂莢廟修繕一番。然後呢,雷先生,有可能忠言逆耳啊,你就隨便聽聽。我的意思是,舉賢不避親,應派小嫂子去管理。小嫂子同志既唸經,又創收,豈不兩全其美?她要對儒學感興趣,太和就在隔壁,幾步路,邁腿就到了。」

在應物兄聽來,侯為貴這話簡直是聲聲入耳。

侯為貴那張陰沉、尖刻的臉,應物兄也頓時覺得格外順眼。

奇怪的倒是雷先生的表現有些不同尋常。雷先生突然後退幾步,都退到麻石路的外面了。那裡有個雨水衝出來的小溝,雷先生差點絆倒在溝裡。隨後雷先生一下子衝到侯為貴面前,壓低聲音問道:「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侯為貴說:「雷先生,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雷先生不再自稱雷先生了:「侯局若把兄弟當朋友,就如實告訴我。」

侯為貴說:「雷先生,我什麼時候瞞過您啊!」

雷先生說:「好吧,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就明人不說暗話。應院長,你也聽著。我已經答應了庭玉省長,將皂莢廟整修一新。庭玉省長已經答應,衚衕改造工程分我一杯羹。當然是我求的庭玉省長。我跟庭玉省長說,鐵梳子吃肉,小兄弟喝口湯唄。庭玉省長答應賞我一口湯。庭玉省長說,鐵梳子把程家大院的地皮捐出來了,你呢?這些年你在慈恩寺賺了那麼多,吐出來一點?就是這句話提醒了我。我立即提出,修皂莢廟的錢算我的。庭玉省長說,好,這就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取之於寺,用之於寺。庭玉省長這句話又提醒了我,規格要上去,不能按小廟的規格來修,得修成大寺了。我就向庭玉省長表態,放心吧,齋堂、客堂,一個不落;鐘樓、鼓樓,一個不缺。我問庭玉省長,後面是不是再弄個菜園子?再栽上幾株垂楊柳?庭玉省長以為我是要趁機圈地呢,我說了,那菜園子也要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各地香客來了,可以趁機體驗一下田家樂。庭玉省長說,不是不可以考慮。情況就這麼個情況。至於鐵檻,我告訴你們,你們現在去看看,鐵檻已經安上了。皂莢廟,包括菜園子,方圓一千米,已經全都裝上了鐵檻,就像士兵列隊完畢,靜候首長檢閱。」

侯為貴說:「這麼說來,您讓小嫂子同志學佛唸經,就是提前為此做準備?」

雷先生表揚了侯為貴:「侯局真是猴精啊,什麼也瞞不了你。」

侯為貴說:「過獎了。住持是誰?你可得安排個自己人啊。」

雷先生說:「按才學,按資格,按輩分,得請釋延源。但延源此人,向來看不起我。丫的,一個臭和尚,也敢在我面前擺老資格。所以,我的意思是,就讓釋延安在那裡先待著。一來,延安腦子比較活絡,會來事,而且延安與延長關係不錯,兩個人是穿一條褲子的,這有利於兩大名寺和睦相處。二來,當然這也是最重要的,是鄧林的意思。鄧林的意思,當然就是庭玉省長的意思。」

侯為貴好像還在為雷先生的家庭生活操心:「小嫂子同志手裡有個寺廟玩著,大嫂子同志沒意見吧?」

雷先生說:「借她個膽!丫的,她敢放個屁,明天我就把海南的別墅給賣了。」

侯為貴連忙說:「我相信,大嫂子同志一定有大局意識。」

雷先生說:「明天,我就派延安帶上淨心和你小嫂子,去皂莢廟種葫蘆。葫蘆爬上皂莢樹,好啊,又是皂莢又是葫蘆。對佛學,雷先生已略有研究。知道廟裡為何要栽皂莢樹嗎?意思是洗心革面,一心向佛。知道為何要種葫蘆嗎?葫蘆者福祿也,意思是功德圓滿。淨心講經時,我在旁邊胡亂聽了幾句,就有如此頓悟,說明什麼?說明我跟皂莢廟有緣。講到這裡,我要說一句。丫的,我之所以不讓你們小嫂子進太和,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擔心首長不同意。首長小時候,就參加地下組織打倒孔家店,後來又批林批孔,忙了很多年。他要知道我讓你們小嫂子進了太和,研究起了孔老二,還不從八寶山跑出來,一槍把我給崩了。首長是無神論者,當然不信佛。但他聽我奶奶的。我奶奶呢,覺得他殺人太多,手上有血,天天為他燒香拜佛。他看到了,從來都裝作沒看見。」

這時候,他們已經走近華學明住的院子。

華學明的博士出來迎接他們,讓他們等一會。

雷先生交代他們:「剛才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基地,不能說。」

與雷先生住的不同,華學明的房子是用原木搭起來的,四周扎著籬笆。籬笆內外,栽著毛竹。竹筍已經拱出來了。有的已經半人高了,裹著半綠半黃的皮,像剛出土的長了綠鏽的長矛。長矛稀稀拉拉的,一直長到基地的圍牆旁邊。

那裡堆著幾個巨大的金屬圈。

應物兄以為那是某種現代雕塑。雕塑全都搞成一個樣子,倒也符合雷先生的思維:整齊劃一。侯局也把它當成了雕塑,說那個雕塑不錯,圓形,巨大的圓形,世間最好看的圖形就是圓形啊。

「什麼眼神!鐵絲,施工用的。不過你要認為那是藝術,那就放著吧。龍袍本來也是用來蔽體禦寒的,時間長了就成了藝術。」

「是給皂莢廟用的?」

「皂莢廟用的是鐵檻,那是鐵絲。倒是一起進的貨。」

原來,雷先生正準備加固圍牆。就在等待華學明召見的時候,雷先生再次廣開言路,讓他們對加固圍牆的方案發表一下意見。一個是增加圍牆的高度,另一個是在圍牆上拉起鐵絲網,通上電。雷先生介紹說,前者工程比較大,需要拆牆重建,但好處是死不了人。翻牆偷盜者,最多摔成個殘疾罷了。後者倒是很快就可以落實,但壞處也是有的,要不了一個月,就可能會電死幾個。雷先生說,雖說基地沒有責任,但想到那些孤兒寡母,心中還是有些不忍。當然,如果考慮到生活質量問題,摔成殘疾還不如電死來得痛快。

「你們的意見呢?」雷先生說,「剛才讓你們拿意見,你們說,應該先讓兩個嫂子拿意見。現在是不是要讓盜賊先拿個意見?」

不知道什麼時候,釋延安已經走過來了。他穿的僧鞋,走路沒有一點聲音。他們是先聽到他說話,才注意到他的。他一來,就發表了意見。他考慮的倒不是殘疾和死亡,而是牆根種的那些葫蘆、黃瓜、倭瓜和絲瓜。他說:「等到下霜,葫蘆下了架,再施工不遲。」

「你怎麼跑出來了?」雷先生問,「淨心呢?」

「淨心走了。」

「延安就是延安,一葉一花都放在心上。菩薩心腸啊。問題是,他們現在要偷的不是林蛙,而是濟哥。你們知道的,濟哥可是價值連城。昨天已經有人進來了,被哮天發現了。哮天沒有經驗,以為那是狐狸呢,叫著衝了過去,把人嚇跑了。我已經跟哮天說了,下次不準叫。」

「要不,我再想辦法給你弄兩條哮天過來?」侯為貴說。

「趁簽證還沒過期,趕緊去啊。」

突然,一道白光從樹林那邊一閃而過。起初,應物兄以為是哮天。它在樹與樹之間穿過,在起伏的丘陵上穿過,在墳頭與墳頭之間穿過。它無聲無息,幾乎是夢幻般的。他覺得奇怪,四處眺望,那影子已經不見了。他很快就在去往窯洞方向的麻石路上看到了哮天。眼下,它和小嫂子走在一起。當小嫂子彎腰去摘野花的時候,它看上去就跟她一樣高了。於是應物兄就覺得自己可能看花眼了。此時,天空中正有白雲飄動,近處的跑得很快,如潔白的羊群被驅趕向更遠的地方。而更遠處的,反倒是靜止的,就像掛在那裡。好像只有樹梢的擺動,才能映襯出它的飄動。他想,可能是把樹梢與樹梢之間的白雲看成了那道影子。

華學明的博士出來,請他們再等一會。

對於華學明,雷先生以前都是以「小華」稱之,有時候還顯得頗不耐煩,這會兒雷先生竟然改口了,稱華先生了。

雷先生說:「再跟華先生通報一聲?」

那個博士有點為難。

趁那個博士猶豫,雷先生已經大踏步走進了院子。他們三個人當然也跟了過來。他們剛走到華學明的門口,就聽見華學明吼道:「當和尚?你以為和尚是好當的?」

靠著門框站著的是華紀。

華紀說:「不就是剃個頭嗎?」

華學明說:「剃個頭?三下五除二剃個頭,就當和尚了?連個遊戲都戒不掉,還想斷掉紅塵。你別去當了,還是我去當吧。」

他們站在院子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華紀看見了他們,微微地朝裡面歪了歪頭,意思是請他們進去,救自己於水火之中。而華學明則是微微揚著下巴,示意他們別進來。可憐天下父母心啊。華學明不想讓他們看見兒子在挨訓,想給兒子留個面子。

轉過身來,應物兄又看到了那道白影,它在竹影之外。這次它消失得更快。他當然沒想到,那就是白馬。白馬不是在希爾頓飯店的頂層嗎?它怎麼可能來到這裡呢?所以,他壓根都沒有這樣想。

他們退了幾步,好讓華學明訓個夠。

雷先生顯然已經知道華學明訓兒子的原因了,並且有感而發:「子不教,父之過。必須給孩子講清楚,在人生的道路上,什麼錯誤都可以犯,就是生活錯誤不能犯。我跟我的大兒子就是這麼說的。我那個大兒子,就喜歡跟女演員混在一起。你也不按著胸口想一想,那些女演員,哪個是吃素的?生活錯誤對她們來說不叫錯誤,叫聚人氣。但我們不行。我們是文化人,精英階層。犯了錯誤,就是道德問題。風風雨雨我見多了。別的錯誤,經濟錯誤,甚至政治錯誤,都可能翻過來,只有生活錯誤翻不過來。那邊怎麼沒聲了?」

幾分鐘之後,華紀走了出來。華紀的髮型很奇怪,當中豎了起來,還染成了紅色。應該是剛染的,昨天還是黑的嘛。還有,這小子為何今天沒去上學?看見他們還在外面候著,華紀很有禮貌地挨個問候一遍:「雷先生好,侯伯伯好,性空大師好!大師,你帶的那個小尼姑呢?」

和尚和尼姑都分不清楚呢,還想搞女人?

華紀說:「乾爸好!跟華先生說一聲,一把年紀了,不要肝火太旺。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誰跟我媽鬥氣啊?」

難怪華學明說,恨不得把他塞回子宮回爐。

突然,華紀張著嘴巴不說話了,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先是踮著腳尖,後是彎下了腰,手搭涼棚,晃動著腦袋,朝遠處張望著。他要看的,其實也是白馬。但跟應物兄一樣,華紀也沒有看出那是白馬。跟應物兄一樣,華紀也把它看成了白狗,看成了飄動的雲朵。或者,乾脆就是一股氣流,一團霧?

當然,隨後他從華學明那裡知道了,那就是白馬。

華學明是這麼說的:「華先生讓明亮幫著潤色一個報告。他把白馬也牽來了。早該牽來了。它都抑鬱了。」

蘇軾《琴詩》。

見《莊子·齊物論》。

見〔宋〕釋道原《景德傳燈錄》(卷第十四)。

客堂。寺廟的管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