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窯洞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窯洞內,一個小和尚在說話。

釋延安把他們領進去的時候,小和尚沒說話。他們剛坐下來,小和尚開始說話了。這是因為「小嫂子居士」說:「別理他們,咱們還說咱們的。」

小和尚名叫淨心。那天在香泉茶社,應物兄曾見到過淨心。淨心當時拿著禮品正要送給子貢,突然掉到了地上。此時,他聽淨心說道:「下了種,澆了水,過了七七四十九天,牆頭便爬滿了葫蘆、黃瓜、絲瓜、倭瓜秧子。有了秧子,雨就來了。」

小嫂子盤腿坐在淨心對面。

小嫂子淚痕未乾。她穿的是灰色的毛衣,胸前掛著佛珠。都是信佛的人了,還動不動哭鼻子。看來本性難移啊。她曾說過,她是個感性的人,是浪漫的雙魚座,心特別細,特別軟。被推上手術檯,她會數著頭頂的無影燈有幾個;抱著姐姐的兒子去看醫生,孩子沒哭,她倒哭了起來。關於她的多愁善感,應物兄曾有領教。有一次,她抱著西瓜,邊看電視邊用勺子挖,正笑得很開心,突然聽到雷先生說起老區人民如何受了苦,淚水就下來了,沙瓤西瓜頓時稀釋成了西瓜汁。作為一個憐香惜玉的人,雷先生不想讓她傷心,趕緊換了一個話題,從老區跑到了中東。雷先生說,同志們,知道嗎?中東完全是個大糞坑,庫爾德人聚集地,也就是敘利亞、土耳其和兩伊交界地帶,是大糞坑的中央。有人說,美國人插手,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想砸,就讓他砸唄。丫的,竟然還有人替美國操心,勸美國人懸崖勒馬,別往糞坑裡跳。勸他幹嗎?讓他跳!雷先生還順便提供了自己的方案:趁美國人跳的時候,咱往糞坑裡扔個炮仗,崩他們一臉。

本來是逗她高興的,她卻突然吐了。

這會,看見他們進來,雷先生說:「應院長,中午我請您吃飯。」

淨心說:「下雨的時候,你聽到的是雨聲,是葉子的聲音,還是雨和葉子的聲音?沒有雨,只有葉,沒有雨聲。只有葉,沒有雨,也沒有雨聲。有了雨,有了葉,就有了雨聲。‘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故《楞嚴經》雲:‘譬如琴瑟、箜篌、琵琶,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

小嫂子捻動著手指,似乎在感受手指上的琴聲。

淨心又講道:「秧子爬上牆頭,有白花,大白花,小白花。有黃花,大黃花,小黃花。蜂來蝶去,看不出是誰的花。結了果,眼看黃瓜秧結了絲瓜,絲瓜秧結了倭瓜,倭瓜秧結了葫蘆,葫蘆秧結了黃瓜。可順藤摸去,葫蘆還是葫蘆,黃瓜還是黃瓜,倭瓜還是倭瓜,瓤裡有絲的還是絲瓜。同是葫蘆,開瓢的還是開瓢的,做蟈蟈籠子的還是做蟈蟈籠子的。萬物皆是因緣,諸事皆有根由。」

淨心臉上有喜悅,似乎也有悲慼。

本來是出於禮貌,應物兄才坐下來聽的,卻不知不覺聽了進去。他為釋延安高興。釋延安這個葷素不忌的花和尚,能帶出這麼一個弟子,也算是造化。

雷先生上了趟洗手間,回來說,裡面的水管壞了。說著,甩著手,大概沾了尿水,說:「小和尚啊,你們談,我跟應院長、侯局談點事。」

小嫂子噘著嘴,說:「死去吧!」

有人端過來一盆水,雷山巴洗著手,說:「你看看,你看看。」

小嫂子對淨心說:「快說說,快說說我畫的葫蘆怎麼樣?」然後瞥著雷先生,「某人說,不該在葫蘆上畫雪。我就是要畫,就是畫了,怎麼著?」

淨心停頓了片刻,說:「中國畫,常有道家思想在裡面。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故天地造物隨其裁剪,春花秋月可繪一卷,南北風物隨意組合,四季花卉可成一圖。王維作畫,即有雪中芭蕉。雪中葫蘆,自然也是可以的。」

小嫂子拍著自己的胸口,說:「聽到了吧,我的畫裡都有道家思想了?以前,我常說什麼臭道士,牛鼻子老道,以後不這麼說了。等於罵自己嘛。」

雷先生對應物兄和侯為貴說:「瞧瞧,小和尚這麼一說,她就有理了。」

小嫂子問:「豆花畫的葫蘆呢?」

淨心說:「你的畫,還有伊華居士的畫,畫得都好。只是畫中葫蘆,皆為藤所纏,為須所繞,糾纏不休。這院子裡的葫蘆長大了,居士自然就看出來了,葫蘆藤須雖多,卻無一根一絲糾纏自己。不糾纏,即為解脫。」

釋延安說:「雷先生,聽到了吧?這也是個重點。不糾纏即為解脫。說得好。」

雷先生說:「小和尚,講得太好了。講到這裡呢,我就說一句。這個葫蘆呢,我以前確實不夠重視。要說沒玩過葫蘆也不對。小時候腰上繫著葫蘆,在後海遊過泳。真是沒想到,葫蘆裡面還有這麼多道道。我要發動員工,溜著牆根,在這基地裡廣種葫蘆。」

淨心說:「僧問:如何是解脫?師曰:誰縛汝?又問:如何是淨土?師曰:誰垢汝?問如何是涅槃?師曰:誰將生死與汝?阿彌陀佛!不糾纏,即為解脫。糾纏,糾纏的是自己。」

雷先生說:「重要的話,說三遍,好!」

小嫂子對淨心說:「不理他。你說,葫蘆上的蟈蟈該怎麼畫才好呢?」

淨心說:「你畫得很好了。只是,蟈蟈肚子不要貼著葫蘆。蟈蟈的須,也可再長一點。翅膀一寬一窄為好。若畫的是濟哥,顏色可深一點。自古皆是如此。」

小嫂子問出了他想問的話:「濟哥顏色為何要深一些?」

淨心說:「濟哥入畫,自素淨和尚始。素淨晚年,山河破碎,心事沉重,用墨稍多。後人也就沿襲下來了。」

看他們一時說不完,雷先生就帶他們走出了窯洞,向東北角那個院子走去。那是華學明和他的團隊待的地方。侯為貴說:「小嫂子都是畫家了。雷先生家裡出人才啊。」雷先生說:「她?哪會畫畫啊?我跟她說,你要喜歡葫蘆畫,我給你買上幾幅。她怎麼說?她說,我自己挖鼻孔舒服,不代表別人替我挖鼻孔也舒服。」

侯為貴說:「只要她高興就成。我看她今天就挺高興的。」

雷先生搖搖頭,說:「高興?高興個屁。她這兩天一直在跟我慪氣。女人啊,沒她們不行,有她們也不行。」說著,雷先生突然說道,「應院長,講到這裡呢,我得說一句,你小嫂子生氣,你是脫不開干係的。」

這話有點重了。我承受不了啊。從進窯洞到現在,我都沒跟她說過話,怎麼就惹她生氣了?莫非是怪我沒跟她打招呼?小姑奶奶,你在聽人講葫蘆、講經,跟你打招呼,那不是擾亂課堂秩序嗎?

儘管他沒錯,儘管他知道自己沒錯,儘管他知道雷先生知道他沒錯,儘管他知道雷先生知道小姑奶奶知道而且淨心、侯為貴、釋延安都知道他沒錯,但他還是說:「雷先生,我錯了。」話一齣口,他就知道自己錯了。真的錯了,錯在不該認錯。不過,他旋即又想起了一個細節,他進門時,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同時在意念中把她和她姐姐的容貌做了個對比。他再次發現她們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幾乎分不出誰是誰。

莫非就是那個眼神讓她感到了冒犯?

還有,她猩紅的嘴唇,紫色的眼影,晃動的耳墜,胸前的佛珠,不就是給人看的嗎?

隨後,他聽見雷先生說:「你沒錯。是她錯了。」

他一時有些慌張:雷先生不會認為她對我有意吧?剛才我看她的時候,她好像啟唇笑了一下,還閉了一下眼。粗中有細的雷先生,是不是覺得,她在對我暗送秋波?雷先生,你可別多想啊,既然要暗送秋波,又怎麼會閉眼呢?

聽了雷先生的解釋,他終於放心了。

雷先生顯然被她搞煩了,竟然以小×稱之。雷先生是這麼說的:「小×啊,想在海南買房子,我沒答應。海南已經有房子了嘛。上下三層的房子,姐姐住過,你就不能住了?六個泳道的池子,姐姐遊過,你就不能遊了?瞎雞巴鬧嘛。我不准她胡鬧。像個文化人的樣子好不好?講到這裡呢,我就說一句。沒錯,半個月前,雷先生確實答應了,再他媽的買個一模一樣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丫的,這不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剛好遇到舊城改造嘛。三千萬,雷先生平時是不放在眼裡的。可是,我操,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我正急著用錢,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媽拉個×的。」

沒錯,應物兄就是由此知道,雷先生也參與了衚衕區的改造工程。

雷先生隨即換了口氣,說:「應院長,講到這裡呢,我得說一句。我還得感謝你。太和呢,要是晚幾天啟動,我就把錢砸進去了。一買一賣,幾百萬就打水漂了。你說是不是?所以,雷先生得感謝你。她呢,就鬧,說看破紅塵了,要信佛了。丫的,你信去啊。嚇唬誰呢?你就是把菩薩搬來,我也不能慣著你。當然了,我也就順水推舟,讓延安帶了一個小和尚過來,每天陪她唸經。」

哦——應物兄突然打了一個激靈!雷先生要參加的不是仁德路的改造工程吧?不會和陳董他們一樣,具體參與程家大院的改造吧?換句話說,他不會也往太和塞一個人吧?

人啊,你越是怕鬼,鬼越來敲門。

隨後他就聽見雷先生說道:「道宏兄倒是說了,讓雷先生往你的太和安插一個人。這事我還沒有想法。應院長,這事我聽你的。就你那兩個嫂子,你覺得誰合適,你挑一個?」

這話頓時晃得他腳步不穩。

他眼前一黑。

這不是比喻,是真的變黑了。黑其實只是個佈景,佈景前面金星閃爍,麥芒搖曳,銀針飛旋,碎石迸濺。腳下的麻石路也起伏如舢板。他同時還聽見了自己的笑聲。他聽見自己一邊笑,一邊很有禮貌地回應著雷先生。

他聽見自己說:「哈哈哈,雷先生說笑了。誰敢替你做主啊?」

隨後麥芒復歸田野,銀針隱於匣盒。黑消失了,變成了灰,又變成了白。沒錯,他眼前確實是一片白,像一堵牆。哦,堵在眼前的是白狗,是狗肚子。原來,就在感到腳步不穩的那個瞬間,他下意識地蹲了下來。如果不蹲,我會不會摔他媽的一個狗啃泥?

鼻子離狗肚子太近了。一股子臊味。

他順勢繫了繫鞋帶,以掩飾自己的失態。

雷先生還等著他回話呢。雷先生說:「雷先生向來說一不二。這個權力,雷先生交給你了。」

見他一時沒有說話,侯為貴先接了一句:「雷先生,還是先讓她們自己拿個意見。女同志嘛,不給她們發表意見的機會,以後沒好果子吃。」

雷先生哈哈大笑:「她們?她們能有什麼意見?她們除了對雷先生有意見,對任何人沒意見。天上的事,除了對霧霾有意見,什麼都沒意見。地上的事,除了對交通擁堵有意見,什麼都沒意見。她們根本不知道意見為何物。去年夏天,她們畢業十年聚會,我去買單,算是開了眼了。那幫人,不管是班花還是校花,學霸還是學渣,也都是沒意見的人。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有人已混成部長秘書了。一個姓趙的,據說是個學渣,混得最好,已經是地級市掌門人了。她們只有牢騷,沒有意見。最大的牢騷是什麼?別的年級捐的銅像豎在了東門,她們捐的卻被豎到了西門。傳統上講,東門是正門。就這點屁事,丫的,硬是吵了半夜,又哭又鬧,還喊著要上街。飯店老闆差點跪下,求姑奶奶們小點聲,不然警察就要上門了。你說,讓她們拿意見,她們拿得出來嗎?」

雷先生又說:「所以,需要應院長拿個意見。」

他聽見自己說:「我的意見嘛,姐妹倆都進去算了。」

話音沒落,雷先生立即表揚了他:「夠爺們!雷先生沒看走眼!」

他又聽見自己說道:「你也進去算了。」

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來:「這隻白狗也進去算了。」

雷先生說:「我?我就不進了。不瞞你說,我對孔孟之道是不感興趣的。我喜歡的是老子、孫子。我就是感興趣,也不能進。首先呢,我家老爺子這一關就過不去。老爺子穿著開襠褲,就跟在大人屁股後面打倒孔家店。他要知道我弄起了這個,還不從八寶山下來,一槍崩了我?不過,我必須說一句,藝高人膽大,看來你比道宏兄有本事!是個爺們,純爺們。」

他聽見自己說:「過獎了。」

是啊,我怎麼能跟姓葛的比呢?人家那才叫有本事呢。朱樓將起,就把地基給毀了。筵席剛開,老鼠屎就下鍋了。我怎麼能跟人家比呢?我只是一個做學問的,人家是什麼?是歷史學家,教育家,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