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二天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應物兄想聯絡一下李醫生,跟子貢見個面。他已經有兩天時間沒有見到子貢了。電話沒有打通。那個流過鼻血的保鏢,已經吃過飯了,神色慵懶,剔著牙,玩著手機。沒穿外套,穿的是毛衣。保鏢這個樣子,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等他吃完了飯,保鏢湊了過來,小心地問道,自己能不能回趟西安,看看父母。

「我明天早上肯定趕回。」保鏢說。

「實在不行,我晚上十二點之前趕回。」保鏢又說。

隨後他才知道,子貢這兩天竟然不在濟州。來無影,去無蹤!子貢這個習慣,他是知道的。子貢說過,如果不在加州,他很少在一個地方待二十四小時的。子貢是個雙腳不著地的人,不是在飛機上,就是在汽車裡。有時候早上在歐洲吃早餐,下午就到了日本,晚上又去了新加坡。不過,作為東道主,應物兄此時還是覺得,自己有些失禮。

他趕緊向陸空谷打電話詢問。陸空谷說:「他們在阿拉伯。」

至於是哪個阿拉伯國家,陸空谷不願透露。

利用這突然多餘出來的時間,他去了一趟生命科學院基地。他早該去看看華學明瞭,看看他的濟哥是否真的羽化出來了。他也想告訴華學明,他見到了邵敏。

華學明的一個博士告訴他,華先生剛剛睡下。

他後來見到的是生命科學院基地的合夥人雷山巴。幸虧見到的是雷山巴,心直口快的雷山巴。不然,他還不知道,濟州市衚衕區的重建工程,可不僅僅侷限於鐵檻衚衕、仁德路一帶。那只是濟州市舊城改造的第一步,接下來舊城改造將分期分批展開。用雷山巴的話說,濟州要玩大的了,要放大招了。「放大招」俚語指的是拉大便,但在雷山巴這裡,顯然指的是濟州有史以來最大的城建工程。雷山巴擼胳膊捲袖,說,他領會庭玉省長的意思,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回家拿錢捧個錢場。雷山巴認為,自己和鐵梳子等人相比,雖然屬於沒錢的,屬於需要回家拿錢前來捧場的,但也肯定不會落下的。雷山巴說,他跟庭玉省長講了,一定要吸取北京市舊城改造的教訓,要一步到位。雷山巴是這麼說的:「作為舊城改造的失敗典型,丫的簡直太成功了。」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肯定很難聽,但因為雷山巴是北京人,還是所謂的大院子弟,所以說出來不僅不難聽,還格外好聽,因為它透著一點很稀罕的自省意識。

雷山巴喜歡自稱雷先生,別人當然也都叫他雷先生。雷先生出生於五十年代初,父親曾參加過開國大典閱兵式,專門負責放禮炮的,後來又參加過抗美援朝。雷先生原名雷三八,父親給他取這個名字,就是為了紀念志願軍曾經打到了三八線。雷先生總覺得這個名字有問題,容易讓人聯想到「三八婦女節」。於是,他就「獨立自主、自力更生」,將「三八」改成了「山巴」。

與雷先生的每次接觸,應物兄都會留下深刻印象,深感其粗中有細。雷先生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原來學的是哲學,畢業論文是關於《道德經》的。他曾留校任教,後來下海做生意了。雷先生之所以會從北京來到濟州,是因為這裡是他的外婆家。雷先生的父親去朝鮮之前,攘外先安內,把雷山巴的母親打發回了孃家,也就是生命科學院基地所在的雷家莊。當時雷山巴已經在母親肚子里長成肉球了。雷先生的父親從朝鮮回來之後,征塵未洗,就娶了一個文工團員。或者說,那征塵是被文工團員洗掉的。不過,父親並沒有忘記雷山巴:1975年,雷山巴被推薦上了中國人民大學。後來,下海做生意的雷山巴,也並沒有忘記生他養他的雷家莊,除了在北京安家,也在這裡安了個家。

這兩個家,應物兄都去過,都是和華學明一起去的。不管從哪方面看,這兩個家都一模一樣:房子的式樣,院子的大小,院子裡的草坪和樹木,甚至湖裡的烏龜,都別無二致。雷先生稱之為「京濟一體化」。雷山巴曾對父親非常叛逆,中年之後大變,對父親格外敬重,提起父親都稱首長。因為首長很喜歡前蘇聯的一首歌曲,叫《蘇麗珂》,雷先生家裡就長年放著這首歌。他相信首長的英靈可以聽見它,在歌聲中重返沙場。那其實是一首喬治亞民歌。據說,斯大林在自己的婚禮上放的就是這首歌。這首歌,喬木先生會唱,姚鼐先生也會唱,說明它是五十年代的流行歌曲。人們當時之所以喜歡它,很可能是因為歌中有著那個年代少有的被允許歌詠的異國情調。

雷先生經常把這首歌獻給房子的女主人。第一段很憂傷,說的是到處尋找愛人的墳墓。所以雷先生每次唱,都會直接從第二段唱起:

叢林中有一株薔薇,朝雪般地放光輝。我激動地問那薔薇,我的愛人可是你?我激動地問那薔薇,我的愛人可是你?

夜鶯站在樹枝上歌唱,夜鶯夜鶯我問你,你這唱得動人的小鳥,我期望的可是你?你這唱得動人的小鳥,我期望的可是你?

既然有兩個家,那麼自然就會有兩個女主人。雷先生在北京和濟州的兩個女主人也是一模一樣的:她們是同卵雙胞胎。什麼是齊人之福呢?這就是了。當然,這也是雷先生「京濟一體化」中的點睛之筆。每當雷先生在北京唱起這首歌的時候,姐姐就會說,到濟州找妹妹去吧!反之亦然。當這對姊妹花待在一起的時候,雷先生總是無法把她們區別開。當然,如果瞭解得仔細一點,她們還是有區別的:姐姐眼睛畏光,在光線強烈的春天容易流淚,惹人愛憐;妹妹則容易花粉過敏,鮮花盛開之際容易起疹子,招人疼愛。有人曾跟雷先生開玩笑:看來雷先生喜歡重複,喜歡把同樣一件事幹兩遍。雷先生聽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立即反唇相譏:「別以為雷先生不知道,丫的,那些精英人士,沒有幾個老實的。精英人士不出軌,機率等於出門右拐活見鬼。可以說,雷先生是個例外。她們本來就是一個人嘛。這說明什麼?正好說明雷先生對愛情忠貞不二!」當然,在另外的場合,雷先生也會提到她們的一些不同。雷先生是這麼說的:「就是接吻有點不一樣。一個舌頭用得多,嘴唇用得少;一個舌頭用得少,嘴唇用得多。」

雷先生雖然研究老子,但最崇拜的人卻不是老子,而是孫子。這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首長喜歡通過研讀《孫子兵法》以治軍,二是雷先生自己喜歡翻閱《孫子兵法》以經商。在一模一樣的院子裡,在一模一樣的草坪上,都擺著孫子的金色雕像。不過說是孫子,其實模特是首長,只是穿衣打扮不同罷了。那雕像足有姚明那麼高。雕像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向前揮起。雷先生養的大狼狗,平時就拴在雕像的手腕上。那是一條昆明犬。雷先生說,那是中國唯一具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的軍犬,呈草黃色,強項是撲咬。晚上,它就睡在雷先生臥室的外面。雷先生把自己的臥室也搞得很大,床也很大,一半用來睡覺,一半用來放書。雷先生在濟州的那個院子,是改革開放之後濟州最早出現的私人宅院,雖然現在看來已經有點落伍了,但雷先生卻從來沒有考慮過更換。這倒不是因為念舊,也不是因為這邊換了院子,北京那邊也得換,太過於麻煩。雷先生這樣做,是因為他尊重歷史,準確地說是尊重自己的歷史。雷先生說:「以後,這就是雷先生故居了。要是再換個地方,後人考證起來就麻煩了。丫的,別給後人添亂了。」

對於雷先生的發家史,應物兄並不清楚。雷先生的自傳雖然送到了應物兄手上,但應物兄並沒有翻過。雷先生現在的主打產業,應物兄當然是知道的,那就是蛙油貿易。一般從事貿易的人都是買來賣去的,雷先生卻不是這樣。雷先生說,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核心技術是企業之重器,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裡,不能讓別人卡了脖子。那麼,他的核心技術是什麼?就是林蛙的養殖技術。這個技術是誰提供的?就是華學明。

林蛙本來產自東北密林,是華學明把它引進到濟州,培育出了適合在關內大量繁殖的林蛙品種。林蛙形似青蛙,卻不是青蛙。它的另一個名字家喻戶曉:雪蛤。雪蛤全身皆寶。雌蛙懷卵成熟期的輸卵管,就是所謂的蛙油,也叫雪蛤膏。華學明培育出的林蛙,輸卵管更為粗大,一個比較可靠的數字是,比東北林蛙的輸卵管的直徑要大一又八分之一。華學明的目標是,在未來三年內,將這個數字提高到一又四分之一。應物兄曾經看到過華學明拍攝的照片,本來光滑的輸卵管現在變得疙疙瘩瘩的,就像蛤蟆的皮。根據吃什麼補什麼的原理,蛙油深受女性消費者青睞。因為它的美顏效果,因為容貌對一個女人來說簡直就是最高的道德準則,所以廣告中提到雪蛤膏的時候,用到了一個詞:道器並重。

雷先生說:「賺錢不是雷先生的目的,只是手段。」

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呢?當文化人,大文化人。

雷先生雖然畢業於人民大學,雖然自稱雷先生,卻沒人把他當文化人。坦率地說,因為搞收藏,雷先生被看成文化人;又因為藏品來頭很大,雷先生被看成了大文化人。那些藏品,來頭確實很大:皇帝的朝服,也就是龍袍。迄今為止,雷先生已經收藏了三十位皇帝的龍袍。最早的一件據說是宋太祖趙匡胤穿過的,就是趙匡胤杯酒釋兵權穿的那件。雖然這還有待於進一步考證,但已經有不少專家認為,如果沒有另外一件龍袍冒出來,那就是它了。最晚近的一件龍袍是袁世凱穿過的,這已經得到了專家們的認可。不過,喜歡收集龍袍的雷山巴,自己最喜歡披的卻是軍大衣。

事實上,就在見到邵敏的那個晚上,應物兄還想到了雷先生。邵敏走後,他抓緊時間修改了一篇文章,那篇文章即將收入《從春秋到晚清:中國的藝術生產史》,作者是兩個人,一個是葛道宏,另一個是喬引娣。文章附有幾張清代朝服的圖片,並註明「收藏家雷山巴先生提供」。他覺得,其中有一段話有些眼熟,好像在一篇關於李鴻章的文章中看到過,但一時想不起那篇文章的題目,就把那段話拍了下來,用微信發給了張明亮。正在希爾頓房頂上看護白馬的張明亮,很快就告訴了他出處,並且把兩段話中完全相同的句子標了出來,做了適當的改動。因為署了葛道宏的名字,他非常謹慎,在張明亮改動的基礎上又做了一些修改。

他想起來,葛道宏曾說過,太和研究院與黃興的合作,可以參考生命科學院與蛙油公司的合作模式。關於這個模式,以及合作的細節,應物兄曾問過華學明,但華學明每次都說得很籠統:「模式嘛,我是略呈小慧,人家是略施小惠。一慧換一惠,互惠。」

這話基本上等於什麼也沒說。

這院子裡有一叢叢的樹林,有起伏的丘陵,有墳丘——那是村民們的祖墳。作為基地的合夥人,雷先生在基地裡也有自己的房子,那是在院子西北角。你得繞過一片樹林才能看到。雷先生的房子雖然是鋼筋水泥蓋的,卻很像窯洞。水泥牆面因為加入了黃顏料所以很像黃泥。牆上掛著世界地圖。房頂堆著土,遠看上去與丘陵合為一體。房頂上種著棗樹。不巧的是,棗樹瘋了,再換一株還是要瘋掉。用土坯圍個小院子,當然是少不了的。院子裡栽著柿樹。雷先生喜歡披著軍大衣在院子裡踱步。冬天的時候,雷先生還會在窯洞裡生個炭爐子。他喜歡圍著炭爐子與人談話,夾著木炭給自己點菸,也給別人點菸。這房間擺著一張床,四帷柱的,是雷先生剛收上來的龍床。具體是哪個皇帝作威作福的龍床,暫時還沒有考證出來。雷先生說:「不是光緒的就行。光緒太慘了,命不好。」

在應物兄的記憶裡,雷先生談到老區就會流淚,也格外牽掛「亞非拉」。上次,應物兄在西北角的院子裡見到雷先生的時候,雷先生正在聽銷售人員彙報蛙油在老區的銷售情況。聽說銷路很差,雷先生火了:「雷先生認為,要急老區人民之所急。只要老區人民需要,可以打折嘛。先打他個八折。遇到殘疾人和軍烈屬,可以打七點五折。」

那天正談話的時候,華學明接到了一個電話,一時愁容滿面。

雷先生問:「怎麼了,天塌了?」

華學明愁眉苦臉,甩著手,說:「他們又來鬧了。真是沒辦法。」

雷先生說道:「是雷家莊的嗎?」

華學明說:「雷家莊的人已經打發過了,這次是郭家莊的。」

雷先生將雪茄的菸頭吹亮了,說:「遇到這種事,不能太書生氣。小華啊,你就是太書生氣了。丫的,給他們來點厲害的,讓他們長長記性。」

這個基地佔的主要是雷家莊的地,但也佔了郭家莊西邊的一塊地。郭家莊人鬧事的理由是,林蛙太吵了,吵得人睡不著,孩子們的考試成績直線下降,討說法來了。對方來勢洶洶,約有七八十人。竟然還帶來了信訪局的女工作人員。華學明將工作人員和三個帶頭的請了進來。說是坐下來協商,其實是請他們就近聽聽蛙鳴。他們什麼也沒有聽到,因院子裡並沒有蛙鳴。華學明隨後向他們解釋說,雌林蛙不會叫,雄林蛙除了求偶時叫,其他時間都不叫。「那麼什麼時候叫呢?」華學明問。

一個代表把臉扭到了一邊。

因為接到了雷先生的指示,華學明這次真的來硬的了!他竟然動手了,把那人的臉扳過來,讓對方看木桶裡的一隻林蛙。華學明說:「它聽我的,我讓它叫它才叫。你們等一會,我先請你們喝杯茶。」華學明開始用電水壺燒水。水燒開之後,華學明卻並沒有去泡茶,而是把水倒進了木桶。

吱吱——林蛙終於叫了。

「聽到了吧,」華學明說,「燙死它的時候它才叫。有人好像沒聽到。沒聽到不怨你,怨林蛙。因為它只叫了兩聲,吱吱。你還沒聽見呢,它就已經死了。可惜啊,它不是為科學獻身了,而是被愚昧害死了。」

這時候,雷先生披著軍大衣出現了。

雷先生是不是要來個更厲害的?可是不像啊。雷先生走過來,一抖肩膀,基地一個工人就把大衣接住了。雷先生還戴著白手套呢。雷先生開始脫手套,不是一下子脫下來,而是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拽。這個過程中,雷先生圍著華學明轉著,盯著華學明看。華學明都被他弄傻了。正要問,雷先生大跨步走到村民代表跟前,熱情地跟他們握手,又問信訪局的工作人員,多大了?孩子上學了沒有?幾年級了?那個工作人員說:「我還沒結婚呢。」

雷先生說:「別挑挑揀揀了。找物件,重要的是人品。別讓父母太操心了。」

接下來的一幕,讓應物兄簡直反應不過來。雷先生對著華學明說:「教授同志,該注意了,啊,有點脫離人民了!與父老鄉親的感情有點淡了。不與人民站在一起,與誰站在一起?該反思了,該改一改了。從思想到作風,都得改一改了。」

氣氛頓時變得非常安靜。

倒是能聽見蛙鳴,不過那不是林蛙,也不是青蛙,而是癩蛤蟆。

雷先生說:「教授的思想問題,作風問題,雷先生回頭教育他。現在,雷先生宣佈一個通知。本想早點宣佈的。晚了幾天,對不起父老鄉親們了。我宣佈,為感謝村民朋友長期以來的支援,村裡的電費,雷先生替大家繳了。村裡的孩子,凡是考上北大、清華、人大的,雷先生一律獎十萬。凡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雷先生一律負責安排工作。育齡婦女,只要結了婚的,持身份證、戶口本,可以到這裡領取一盒蛙油。聽好了,不是一次性的,是每年都可以領取。」

一個代表說:「村裡孩子哪有考上北大清華的!」

雷先生說:「人大呢?」

另一個代表說:「人大,市人大?省人大?」

信訪局工作人員不準那位代表說下去了:「別扯了,聽雷先生的。」

雷先生說:「還是要把教育搞好。村裡的小學,雷先生已經捐過十萬獎學金了,從今年起,丫的,翻一番。」

那些代表聽了這訊息,正要心滿意足地離開,被雷先生叫住了:「回來回來,都回來!教授同志還沒有道歉呢。」

華學明遲疑了一下,還是向村民代表彎下了腰。

村民們都走遠了,那腰還彎著呢。

雷先生給泡了茶,說:「行了,小華!應物兄,你看這個小華,就是個死心眼。丫的,搞科學研究可以死心眼,做群眾工作你也死心眼,那不是找死嘛。」

事實上,雷先生當天晚上還給村民們放了露天電影:《開國大典》。雷先生到場發表了講話,曲裡拐彎地透露自己的父親就在劇中。村民們最喜歡的導演是馮小剛,所以後來兩天,雷先生又放了兩部,分別是《甲方乙方》和《天下無賊》。

前面說了,雷先生的窯洞在院子的西北角。華學明的博士帶他朝窯洞走去的時候,他問那位博士:「濟哥已經誕生了?」

那位博士說:「應先生,您注意腳下。」

腳下是新鋪的麻石路,很平整,有什麼好注意的?

他又問:「濟哥是不是已經羽化了?」

博士委婉地說:「您知道的,如此重大的新聞,不該由我們來發布。」

他問:「那就是真的嘍?」

博士說:「您看,誰來接您了。」

從那個院子裡跑出來一個人,一條狗。他首先關注的是那條狗。是雷先生的那條狼狗嗎?不像啊。那條狼狗是草黃色的,這條狗卻是白色的。他本能地覺得,白狗要溫順一點,所以他不那麼緊張了,得以把目光從狗身上轉移到走過來的那個人的臉上。不是雷先生嘛。那就不用客氣了。他就又把目光從那個人的臉上轉移到了狗臉上。它的臉乍看像羊,慈眉善目的。耳朵很大,垂著,就像冬天人們戴的護耳。一般的狗眼通常又大又亮,這條狗的眼睛卻是小的,呈暗褐色。最離奇的是它的尾巴。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長的狗尾巴,似乎比它的身體還要長,似乎可以隨便將它自己五花大綁。

那狗一點聲音都沒有。

咬人的狗不叫!他突然感到脊背發涼。

隨後他聽見來人說:「應物兄,沒見過這寶貝吧?」

哦,原來是畜牧局局長侯為貴。侯為貴體態肥胖,臉卻是瘦削的,令人想到鷹隼,陰沉,尖刻。腳與臉或許存在著某種對應關係,所以他的腳又是小的。他之所以注意到侯為貴的腳,當然是因為那雙腳就在狗的旁邊,因為視線的關係,好像處在狗肚子下面,給人的感覺相當怪異。

他說:「侯局,這狗,哈,這愛犬——」

他一時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侯為貴手裡拿著一隻煮熟的兔頭。他把那隻兔頭放到了地上。那狗先後退一步,前腿彎曲,向侯為貴施禮。與此同時,那尾巴豎起來了,旗杆似的,緩緩向前傾斜,放到了自己的背上。那尾梢先是抵達狗頭,然後又慢慢縮了回去,就像一條白蛇要退回到洞中。侯為貴叫它哮天。侯為貴喘著氣,說:「哮天,說你呢,別光惦記著兔頭!記住了,這是我的朋友應物兄。」

哮天點點頭。哮天似乎很懂計劃經濟,一口下去,咬掉了四分之一兔頭,然後,咔嚓,咔嚓,細嚼慢嚥。另外的四分之三,在地上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跑,哮天用一隻前爪按住了它。

侯為貴並沒有立即把他領到窯洞所在的那個小院子。「我們先抽支菸。雷先生在裡面談事呢。」侯為貴說,「黃興這一走,什麼時候回來?」

侯為貴都知道子貢走了?

他問:「你怎麼知道他離開濟州了?」

侯為貴笑了:「天下人都知道,和尚都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呢?鐵總、陳董的股票,今天開盤都降了。」

他說:「他去那邊,處理點事情,馬上就回來了。」

侯為貴說:「我說呢。剛才它又往上蹦了一下。」

隨後他們談的是哮天。那狗果然來頭不小,是侯為貴親自從蒙古帶回來的。原來,侯為貴當初去蒙古,就是為了尋找優良的蒙古白狗,也即蒙古細犬。應物兄由此知道,那天隨著子貢一起來到濟州的,除了白馬,還有三條白狗。這隻哮天,就是侯為貴送給雷先生的。按侯為貴的說法,是雷先生給它起名哮天的。哦,這個事實說明,雷先生不僅喜歡養狗,而且對狗文化略有了解。哮天,作為狗的名字,最早出現在幹寶的《搜神記》中。而在元雜劇中,它則被稱為白犬。當它在《封神演義》中出現的時候,它已經成了天狗,其特徵是「形如白象」。「我是一隻天狗啊,我把月來吞了,我把日來吞了」,郭沫若的《天狗》寫的也是哮天犬。

「另外兩條送給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