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回家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回家取換洗衣服的時候,應物兄意外地被人堵住了。他們就站在他的門口。那是華學明的前妻邵敏和兒子華紀。邵敏說:「想溜,還來得及。」他聽見房間裡的電話還在響著。顯然,她認為他躲在房間裡不願見她。

她是一名律師,大名鼎鼎。她接手的案子大都是關於名人出軌的,既有錢賺,又可以出名。最近兩年,她成了公益律師,或為婦女兒童的合法權益奔波,或為傷殘民工提供法律援助。原來她只在國內有名,如今也常在西方次要媒體上出現。世界婦女大會在中國召開的時候,美國前國務卿曾召見她。她沒能赴京覲見,是因為她又結了婚,蜜月期間又被第二任丈夫打了,破了相。她雖然常為那些受到家暴的婦女免費打官司,但對於自己被家暴,卻一聲不吭。

借破相的機會,她整容了,現在看上去很年輕。

在濟州大學由蘇聯人援建的筒子樓裡,他們兩家曾做過幾年鄰居。在後來的日子裡,他偶爾也會想起其間一些令人感動的時刻。華學明曾說過,他最早的理想,是當一個天體物理數學家,最崇拜的人是天文學家卡爾·薩根。有一天停電了,他們在斗室之內燃起了蠟燭,聽華學明講述卡爾·薩根的故事。華學明說,1990年的情人節,「旅行者1號」在進入銀河系中心後回首太陽系,拍下了六十張照片,其中一張照片上,剛好包含了地球:在黑暗的背景中,地球就像一粒塵埃。在那粒微塵上,生活著很多人。每個你愛的人,每個你認識的人,每個曾經存在過的人,都將在那裡過完一生。那裡集合了一切的歡樂與苦難,集合了數千個自信的宗教、意識形態以及形形色色的經濟學觀點。

華學明說這話的時候,邵敏就斜躺在華學明懷裡,在燭光中凝望著華學明。她的目光因為燭光而閃爍,而華學明的聲音則因為她的凝望而流暢。

他還記得一個細節,華學明當時不停地輕輕地撓著她的手背。地球是一粒塵埃,而這個細節,這個愛的細節,卻大於塵埃。華學明說,每個獵人和搜尋者,每個英雄與狗熊,每個文明的創造者與毀滅者,每個國王與農夫,每對相戀中的情侶,每對望子成龍的父母,每個童貞的孩子,每個發明家,每個探險家,每個德高望重的教授,每個貪汙的政客,每個超級明星,每個至高無上的領袖,人類歷史上的每個聖人與罪人,都住在那裡。但是,它,卻只是一粒懸浮在光線中的微塵。

「旅行者1號」攜帶的一張金屬唱片,收錄了從最古老的蘇美爾語到現在的五十五種語言的問候語,為的是向可能遇到的外星人表達地球人的問候。其中也收錄了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以及七十年代的搖滾歌曲。裡面收錄的中國音樂,是流傳了兩千五百年的古曲《流水》。《流水》這部作品是一個名叫安·德魯彥的女士向卡爾·薩根提供的。當時,他們通了一個電話。結束通話時,卡爾·薩根就向安·德魯彥求婚了。在那張金屬唱片上,也錄製了安·德魯彥的聲音,包括她的腦電波。她的聲音,聯合國秘書長的聲音,美國總統卡特的聲音,還有那些音樂,那些問候,至今仍在太空翱翔,將翱翔四萬年。

說完這話,華學明指著妻子說:「你就是我的安·德魯彥。哪天我的生物學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我也要製作一張金屬唱片,錄入你的聲音,讓它永世長存。」

幸福的淚水從她的眼角蜿蜒而下,流到了華學明的膝蓋上。

華學明說:「我先給你起個音樂名字吧,邵敏,你就叫‘嗦發咪’吧。」

邵敏調皮地說:「乾脆叫我543得了。」

就在那天晚上,應物兄與他倆散步的時候,華學明鑽到學校的花圃裡去偷花,將它獻給了嗦發咪。這當然是不應該的,但他卻覺得那個畫面很美。他想起了一個日本儒學家送給他的條幅,那是一首俳句:

秋夜的月光

溫柔地照耀著

偷花的賊

俳句通常寫的都是靜止的畫面,這一首卻寫到了一個動作:偷。倒也符合事實。而當初那個被「偷花的賊」感動得淚流滿面的邵敏,那個「嗦發咪」,現在就站在應物兄面前。邵敏對兒子華紀說:「快叫乾爸。」

華紀說:「乾爸好,您可一點不見老。」

以前每次見到華紀,他都會摸一下華紀的頭。這孩子轉眼之間已經躥到了一米八,比他還高,這就不能再摸了。他看到華紀臉上出現了青春痘。那或許是他的第一個痘子,長在腮邊,裡面的膿包正在形成,還沒有探頭。看到華紀,應物兄不僅感到自己老了,還直觀地感受到二十一世紀已經過去了很多年。

華紀的「紀」是新世紀的意思。華紀的生日很好記,2000年1月1日。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最後一年,各大媒體引用專家的話說,2000年作為西元后第二個千年之始,又適逢中國的龍年,對於以龍為圖騰的中國來說具有特殊意義。當時盛傳,凡是在2000年1月1日0時0分出生的嬰兒,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千禧寶寶。國家將免費把他們撫養到十八歲。

應物兄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個傳說的時候,自己也曾感慨不已。他想,國家如此慷慨,實因中國人對新世紀有太多的期待。對中國人來說,二十世紀是個屈辱的世紀,現在它終於要被甩在身後了。千禧寶寶們將輕裝上陣,實現民族復興的偉大夢想。當時不少企業家在媒體上放言,他們將贊助千禧寶寶,贊助專案可謂五花八門:奶粉、奶嘴、嬰兒床、尿不溼、定型枕、抱被、電動搖椅、嬰兒保溼面霜、游泳圈、撥浪鼓等等,應有盡有。其實都是廣告。對於這些帶有福利性質的廣告,準備懷孕的父母們是歡迎的。只有一條廣告引起了人們的懷疑。那是一所整容矯形醫院的廣告:千禧寶寶中有兔唇者,終身接受免費治療。

莫非永遠治不好,所以需要終身治療?

邵敏就是在這些鋪天蓋地的廣告中懷孕生子的。她有信心把孩子生在1月1日。她的信心建立在丈夫身上:丈夫從事的是生命科學研究,有理論有實踐,有經驗也有教訓——婚前就讓她墮了兩次胎。他們精心計算著懷孕日期,精心保胎,她每天的食量、運動量也是經過周密安排的。其實孩子出生前一週,她就出現了宮縮。到了前兩天,則是每過十分鐘就來一次宮縮,孩子隨時都可能奪門而出。但她就是憋著不生。為此她讓華學明將床尾搖高,並且又是吸肚又是提肛。反正是橫下一條心,憋著一口氣,堅決不進產房。

華紀在子宮裡又踢又打,搞了個臍帶繞頸,差點把自己給勒死。

華學明也沒閒著。除了照顧孕婦,還要侍候電視臺和報社的各路記者。根據要求,生在「零時零分」必須有文字和錄影為證,也就是說,需要拍下嬰兒誕生的經過,而且必須確認那是順產,出生時間不是人為操縱的。邵敏被推進產房的時候,華紀的腦袋其實已經溼漉漉地拱出來了,隨時都要滑出產道。她呢,雖然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了,但腦子裡的那根弦還緊繃著。她終於如願以償,在零時零分生下了眼下這個正在玩手機的孩子。

他們也確實收到了廠家寄來的奶粉、奶嘴、吸奶器、尿不溼,以及嬰兒床、爽身粉、吸鼻器、肚兜、撥浪鼓。僅僅是撥浪鼓,他們就收到了幾十個。如今在華學明的生命科學院基地,至少還可以找到十幾個撥浪鼓,它們成了工人們招呼林蛙的工具:那些林蛙只要一聽見那「撥郎登,撥郎登」的聲音,就會產生條件反射,紛紛從池子裡爬出來,撲向那些攪拌在一起的蛋黃、魚粉、豆渣和鴨血。但是誰能想到呢?關於千禧年的說法很快就變了。不少專家出來闢謠,說新世紀其實是從2001年1月1日開始的。他們的演算法是這樣的:從西元元年算起,滿一百年為一個世紀,所以人類第一個世紀的最後一年是西元100年,第二個世紀的第一年是101年。依此類推,21世紀的第一年就是2001年。鬧了半天,華紀還是從舊世紀過來的人?

更讓華學明窩心的是,有好事者還把「千禧寶寶」的「八字」列出來了:己卯、丙子、戊午、壬子。這個「八字」意味著什麼呢?看似旺相,實則自身難保;身弱之命,常為不孝之徒;多有異母兄弟,手足關係不好。總之,屬於弊多利少。當華學明在《濟州晚報》上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真是氣壞了,恨不得把華紀塞入子宮回爐。哎喲,怎麼說呢,華學明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那篇文章的作者就是伯庸。伯庸的長子沒能堅持到2000年1月1日就來到了人世,生於1999年12月30日。

現在,邵敏要把從舊世紀過來的年輕人打發到另一個房間去。

邵敏說:「到那邊玩去,我向你乾爸請教點事情。」

她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怎麼沒見到姍姍?出差了?」

對於他和喬姍姍的分居,她不可能不知道。但既然她這麼問了,他也只能順著她說:「是啊,又出差了嘛。」聽上去,好像對喬姍姍的頻頻出差很有意見。

「我也是剛出差回來,去了一趟海南。」

「你還是老樣子,沒變化。」

「幹我們這一行,看什麼都是假的,只有身上的脂肪是真的,都是親生的。所以我也懶得減肥。」

這話說的!你這個身材分明是減肥運動的結果嘛。他就換了個話題:「去海南辦案?你們乾的都是實事。」

「什麼實事?幹我們這一行的,每天處理的都是些烏七八糟的事。幸虧去得及時。晚去兩天,不定鬧出什麼事呢。」

「是替民工說事,還是替婦女兒童說話?你現在可是個名人了。不過,我看你還是老樣子,一點沒有架子。」

「接地氣嘛。只要接了地氣,名人架子就端不起來了。不過,我這次處理的,可不是什麼民工的案子。它差點成了自己的案子。」

「公益律師嘛,有時候會遇到壓力的。」

她的聲音突然放低了,說:「反正你是孩子的乾爸,我也不瞞你。華紀和班上另一個男生,帶著兩個女孩去三亞玩了幾天。直到女孩的家長打上門來,學明才知道此事。他抽不開身。他有時間忙蛤蟆,忙蟈蟈,可就是沒時間管孩子。關鍵時刻還得我頂上去。幸虧我在那邊人頭熟,很快就找到了他們。他們在三亞住的是幾十塊錢的房間,連個廁所都沒有。還被騙走了身份證。沒被拐賣到山西的黑煤窯,已是萬幸。我給他們安排了六星級賓館。得讓他們知道,好賓館是什麼樣子的,有錢才能住好賓館,但你必須好好學習,長大才會有錢。」

華紀戴著耳機,捧著手機,走了過來:「有話當面講,背後議論不好。」

她愣了一下,說:「說誰呢?怎麼說話呢?」

華紀把耳機摘了:「說誰誰知道。」

她拿起茶杯就要砸過去,當然最後還是輕輕放下了。她說:「你知道女生家長是怎麼罵我的嗎?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華紀說:「說不出口,那就別說了。」

她說:「小小年紀,就敢和女人廝混。女人是怎麼回事,你懂嗎?」

華紀說:「話怎麼那麼難聽啊。」

她說:「應物兄,你都看到了,你這乾兒子,這是要活活氣死我啊。你是知道的,當初生他,我差點把命都搭進去。」說著,她一下子站了起來,指著華紀,「你說,你對得起誰啊?」

華紀說:「額滴神啊!知足吧您。我沒搞同性戀,已經對得起您了。」

她說:「滾!」

華紀說:「嚇死寶寶了。」說著,又把兩隻耳機戴上了。

邵敏終於扔了個東西過去。不是茶杯,而是她的圍巾。他示意華紀把圍巾撿起來。但華紀沒撿。他自己走了過去,撿起圍巾,交到了華紀手上。華紀把圍巾搭到她的肩上,然後又到另一個房間去了。

「其實,我可以理解孩子。孩子對我有怨氣。‘五一’小長假,我想帶他出去玩幾天。你去嗎?再叫上幾個朋友,一起熱鬧熱鬧。你和姍姍也帶上應波。」

「我倒是想見應波。可她在美國。」

「哦,對了,華紀給我說過,應波妹妹去了美國。那就叫上姍姍。我也好久沒見她了。聽說你們現在不吵架了。好啊。」

「我們本來就很少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