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她對我說過,你對世界要求太多了。」
什麼意思?想摟著自己老婆睡一覺,就成了向世界要求太多?
他對她說:「你還是和那兩個女生的家長一起去吧,也可藉此恢復一下關係。孩子們在一起,以後總是會見到的。說不定,以後你們會成為親家呢。」
她有點不高興了,說:「你還有心思開玩笑?我真是嚇壞了。女生家長領著孩子去做了處女膜檢查,幸虧還完好無損。要是破了,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呢。如果不是咱乾的,咱到哪說理去?先不說這官司能不能打贏。就是打贏了,也身敗名裂了。我罵他兩句,他竟給我頂嘴,說這是遺傳。我跟他爸可是上大學的時候才談的戀愛,在未名湖畔、博雅塔下訂的終身。我打聽了一下,唉,其實也不能怪孩子。都是那些蟈蟈給鬧的。一天到晚,華學明嘴裡就兩個字:交配,交配,交配。孩子讓我看過照片,他爸一個個翻看著蟈蟈的生殖器,又是量大小,又是調角度,還吩咐女助手在旁邊記錄。那個女助手以前是幹什麼的,你知道嗎?專門給母老鼠做陰道塗片檢查的。想著就噁心。孩子好不容易過個星期天,他也要把孩子拉去幫忙,幫助蟈蟈交配。錄音機裡放的是交配,錄影帶裡錄的也是交配。您說說,青春期的男孩子怎麼受得了這個?聽說,那是你給學明吩咐的任務?還付了一筆錢給他?」
話題終於明朗了。她是從我這裡打聽,華學明從濟哥研究中賺了多少。而且,聽她的口氣,華紀帶女孩子出去開房,我也得負責任。
他說:「我向學明打聽過濟哥的相關知識。他告訴我,濟哥已經滅絕了。」
「你到底給了他多少錢啊?」
「一分錢沒給啊。」
「可我聽華紀說,這個專案起碼值一千萬。是人民幣還是美元?」
「我都不知道,華紀怎麼會知道呢?」
「華紀是聽學明的助手說的。學明的助手說,華教授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只要一千萬的。如果這是國家課題,那麼他至少可以拿到一個億。濟大附屬醫院申請的一個關於糖尿病研究的專案,專案資金就是八千萬。歷史系承擔的一個狗屁專案,是關於怎麼扮演皇帝的,就拿到了一千萬。跟那些專案相比,這個專案意義更大,其意義可與克隆研究相比。華學明說了,即便把諾貝爾獎給他,他都當之無愧。」
「那我祝賀他早日獲獎。」
莫非華學明真的培育出了濟哥?他想起了在希爾頓那次談話。當華學明看見那些死去的蟈蟈的時候,華學明說,那些蟈蟈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該退出歷史舞臺了,因為真正的濟哥馬上就要誕生了。在場的那個罐家聽了,立即捂住胸口,說太激動了,心臟病都要犯了。他以為那是罐家對華學明的嘲諷。
「你知道,他還差我一筆錢呢。我算了算,連本帶息,他至少還得給我六百萬。這些年,華紀的撫養費、學費都是我掏的。吃喝玩樂的費用是他掏的,我認。但他住的房子是我們兩個人的。當初,我可是淨身出戶。離婚協議書上,並沒有談到房子歸誰。現在,他有了錢,得把錢還給我。我也不多要。以前,他不是矯情叫我嗦發咪嗎?嗦發咪就是543,我只要543萬。」
什麼淨身出戶?哪有的事。你有那麼好心嗎?當初為了付錢給你,學明還從我這裡借了幾萬塊錢呢。學明就是不給你一分錢,也是應該的。因為是你先出的軌。他想起來了,當初她是跟自己的客戶搞上了。那個男人是開4s店的,經常帶她兜風。某種意義上,她是走在了漢語的前頭:「車震」這個詞還沒有誕生呢,她就已經玩上車震了。學明起初還裝傻充愣,只是對她旁敲側擊,提醒她別太當真了。再後來,華學明就覺得應該離掉了。按學明兄的說法,他每次吻她的時候,她都顯得無動於衷,雙手毫無反應地耷拉在褲縫上,眼睛睜著,眉頭皺著,只是把嘴巴往前送,臉的上部卻儘量躲得遠遠的。學明說,他想明白了,只有經常出軌的女人,沒有隻出軌一次的女人。貓兒偷腥,狗兒吃屎,能改嗎?女人一旦出軌,就像一張沾了屎的鈔票,扔了可惜,撿起來噁心,但不扔又不行。他還記得華學明說:「他媽的,一想起她還是處女座,我就覺得星座學說完全是扯淡。」
她無非想知道,學明從我這裡拿了多少錢,好拿走一半。這怎麼可能呢?別說我不會給他錢,就是給了,那也是專案資金,不能隨便挪用的。
哦,等等,想起來了,邵敏和華學明離婚後,還又嫁了一次,就是嫁給了那個4s店老闆。邵敏,隔著一次婚姻,你來向華學明要錢,你這是下象棋呢,隔山打炮啊?
她還在說個不停:「你都看到了,孩子大了,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上大學,談戀愛,買房子,娶媳婦。我得把孩子撫養權弄到手。這件事給了我深刻的教訓,我不能再讓他管孩子了。」
「學明對孩子還是很盡心的,這些年又當爹又當媽,挺不容易的。」
「拉倒吧。孩子吃住都在學校,費他什麼事了?別誇他了,他耳根會發熱的。你也別替他瞞著了。他到底拿了多少錢?我這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的乾兒子。」
「好吧,那我就實話告訴你,他花的錢,我會給他報銷的。但我不會另外給他錢。因為這錢不是我的,是gc集團給太和研究院的。再說了,我們跟gc集團還沒有正式簽約呢,錢還沒到賬呢。」
「gc集團?他們的老闆就是那個換腎換上癮的傢伙嗎?」
「大律師也關心八卦?八卦怎麼能當真呢?」
「名流的八卦都是真的,都是他們自己放出來。你要是不關心,他們會失望的。誰的八卦最多,誰就最成功。我也聽到過你的八卦。」
「我的八卦?」
「你跟朗月當空的八卦啊。」
「朗月當空?」
「朗月當空照,天涯共此時。我也做過她的節目。我們可是好姐妹呢。我是她的法律顧問。她有什麼心事都會跟我說的。不過,請放心,我不會向姍姍透露半句的。律師最寶貴的個人品質是什麼?口風緊。即便你親眼看見你的當事人殺了人,你也得說沒這回事。有理有據地說謊是律師的第一道德準則。如果我沒有猜錯,朗月當空照,也來過你這間屋子。難道不是嗎?」
她竟然站了起來。她不光站了起來,還抬起了下巴。她的目光既像俯視又像逼視,給人的感覺好像是用下巴看人。華學明有名句言:「律師都是用下巴看世界的。」據華學明說,律師們喜歡聲勢奪人,鬼話連篇,那些鬼話沒把別人嚇住,倒先把他們自己的下巴給震掉了,所以他們經常下巴脫臼。
這就是威脅了。應物兄聽見自己說。
我本來還把你看成大律師的,現在只能把你看成一個訟棍了。
她拉過一把椅子,以倒騎驢的架勢坐在上面,下巴擱在椅背上,「你倒是說啊?」
他對訟棍說:「你的話我有點聽不懂了。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邵敏說:「只要你說出給了學明多少錢,我就告訴你朗月都跟我說了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另一個房間,對趴在沙發上玩遊戲的華紀說:「你媽媽好像身體不舒服,你是不是帶她回去?」
華紀說:「應伯伯,求您了。您再應付一會,讓我把這局打完。」他就站在華紀面前,耐心地等待著華紀打完那一局。華紀玩的遊戲,似乎是在一座古老的寺廟裡展開的:一些卡通和尚飛簷走壁,手持棍棒,在追打一群黑衣人;那群黑衣人像蝙蝠一樣,在屋脊和屋脊之間飛翔;風吹起了黑衣,露出了一個人的臉,露出了另一個人的屁股;屁股和臉組合到一起,你就知道了,黑衣人原來是女人。應物兄突然想起華紀小時候曾問過一個問題:老和尚沒有老婆,怎麼生出了小和尚?
他也再次想起,華學明偷花獻給邵敏的情景。邵敏把那花插在啤酒瓶裡,擺了一圈,在地板上圍成了心的形狀。他們就盤腿坐在地板上交談。哦,邵敏,我多麼懷念那些曾經有過的交談,喬姍姍當時也曾參與其中。我們相對而坐,直視著對方的眼睛。你講述關於「法」的故事。你說,法,刑也,平之如水。故從水,觸不直者去之,故從去。你說「法」字,原來寫作「灋」,是一種獨角神獸,會用它的角去頂犯了罪的人。我還記得,你講出這番話的時候,目光勇敢而純淨。我記得你說話時的樣子,更記得你傾聽時的樣子。在你傾聽的時候,你的目光因為專注而美麗,因為認真而閃耀。你的提問不是為了探聽別人的隱私,而是對世界的探尋。
但是現在,你以倒騎驢的姿勢,坐在我的客廳裡。你自己出醜,又巴不得別人出醜。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他用眼睛的餘光看著她,就像望著一代人。哦,我悲哀地望著一代人。這代人,經過化妝,經過整容,看上去更年輕了,但目光黯淡,不知羞恥,對善惡無動於衷。
後來,她終於走了。
她走的時候,似乎面有愧色。他捕捉到了那點愧色,並感覺到她步履踉蹌,於是突然體諒到了她的不易,暗暗地原諒了她。
有幾分鐘時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後來,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尋找朗月的電話。它似乎是自動打出去的。還好,朗月並沒有接。就在他和衣躺下,曲肱而枕,清理著腦子裡雜亂的感受的時候,朗月把電話回過來了。大概是在電臺洗手間打的電話,朗月聲音壓得很低,近乎喃喃自語:「我跟那個邵律師只合作過一次,就在昨天。我請她來做節目,然後陪她吃了飯。她告訴我,你是她的朋友。她提到你與夫人關係緊張,我說這麼好的男人,到哪裡找去啊?就這麼一句。」
「你們談的是什麼話題?」
「名人的性醜聞啊。她說從生物學的角度看,人不過是兩條腿的動物,只是比別的動物更復雜,更聰明而已。所謂的人性,不過是人身上所有的更復雜的動物性而已。關鍵是掌握好一個‘度’。如果‘度’掌握得好,就能使人生更豐富,更充實,更有意義。她說,這不是她的觀點,是李澤楷的觀點。」
「李澤厚吧?」他說,「你把李澤厚和李澤楷混為一談了。」
「對,就是這個人。」
「李澤厚先生可不是這麼說的。李澤厚說,靈與肉有多種多樣不同的組合。」這話,他最早是聽李澤厚先生說的,哦不,是姚鼐先生轉述的。很多年之後,他又聽程先生講過一次。程先生和李澤厚先生聊天的時候,李澤厚先生問起程先生養生之道,程先生說:「不近女色。」李澤厚先生就問:「是禁止的‘禁’,還是接近的‘近’?」程先生就和李澤厚先生開玩笑,說有時候是禁止的「禁」,有時候是接近的「近」。然後,李先生就提到,靈與肉有不同的組合方式。
朗月突然問他:「你覺得,夫婦之愛與情人之愛,你更愛哪個?」
他覺得,他的回答是誠實的:「我已經忘掉了什麼是夫婦之愛。」
電話裡哐噹一聲。雖然那應該是關洗手間的門,但是一個細節突然閃現了。有一次吵架,當喬姍姍摔牙缸、摔牙刷、摔毛巾、摔遙控器的時候,他本來也應該陪著她摔的,但他沒有。他把它們全都撿了起來,把那些四處迸濺的遙控器的零件歸攏到了一起。他覺得,它們是無辜的。
「我準備請華學明教授也來做一次節目。」她說。她的聲音抬高了。
「談什麼呢?」
「讓他來談談濟哥啊。邵律師說,通過研究濟哥,華學明教授狠賺了一筆,而且還是從你手裡賺的。邵律師說,濟哥有齊人之福。何為齊人之福?」
carlsagan,美國天文學家,曾參與「旅行者1號」實施計劃。
anndruyan,美國女作家,紀錄片製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