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走走,談談天氣?後來,他們就走出皂莢廟,來到了外面的工地。
應物兄不能不感慨工程進展之快,快得似乎超出了人類的想象力。僅僅過去幾個小時,遠處的共濟山就長高了許多,而且又多出了一個山峰,與他來時看到的那個已經形成了連綿之勢。他不由得想到,幾天之後這裡甚至可能出現群山呢。遠遠看去,有推土機往原來的那架山上堆土,那是從開挖的濟河古道運來的土。運著參天大樹的車輛已經開進來了,同時開進來的還有長臂吊車。吊車把樹從車上取下,直接送到山腰。取下來的時候,那樹是躺著的,但它很快就直立起來。它生長,在空中生長,迅速地向天空生長,向緩緩飄蕩的雲朵生長。第二棵大樹又將這個過程重複了一遍。有時候空中同時出現幾株大樹,就像空中的森林。那森林整體地向山腰移動,但又給人一種感覺,好像山在向森林移動。日暮蒼山遠,你遠遠地看著它們,覺得它們要撞到一起了,甚至會為它們擔心。它們呢,好像也擔心相撞,慢慢地錯開了,但最後還是撞到了一起。隨後雲朵被晚霞染得緋紅,染成紫紅色,又被濃墨重彩地塗得黑紅。幾乎所有的民工,都擠到了那山上去,他們要把一株大樹從山腰抬到山峰,讓它成為共濟山的最高峰。
那原始的勞動號子從廢墟那裡傳來:杭育,杭育,杭育。
已經適應了機器聲音的寒鴉、烏鴉、雨燕等各種鳥,以及瓦礫中的那些飛蟲,包括地鼠,包括在破磚爛瓦之間假寐的野貓,此時聽到那整齊劃一的人聲,似乎都有些驚訝。它們不約而同地飛,不約而同地跳,又在飛與跳的同時,找到食物,發現配偶,迎來天敵。在這片廢墟上,集中地演繹著什麼叫「食色,性也」。
還有一隻狗,它本來倚著一個被砸壞的黑乎乎的門框臥著,看到他們過來,慢騰騰地站了起來。那是一條母狗,一條說不出品種的狗,眼珠子蠟黃。它似乎是沙皮狗與土狗的雜交。它太瘦了,似乎已經多天沒有吃飯。它肚皮下垂,本來排列整齊的乳頭現在胡亂地長在上面,乍看就像用黑塑膠做成的劣質的扣子。如果不出意外,它應該是偷偷跑回來的,回來尋找自己的孩子。它挪動了幾步,挪到一個同樣黑乎乎的門板上,屁股下垂,開始拉屎了。它拉出來的屎,一點不結實,鬆鬆垮垮的,就像肉鬆。隨後,它掉轉屁股,看著那泡狗屎發著呆。它是出於自戀嗎?顯然不是。它嗚嗚咽咽的,似乎在哭。
那個門板與磚頭的縫隙間,長出了幾株綠苗,那是絲瓜苗還是豆苗?它的眼睛就在狗屎與豆苗之間來回看著,狗眼分泌出大坨的眵目糊,似乎快瞎了。因為它動作遲鈍,所以它給人的感覺倒像是陷入了思考。它在思考什麼問題呢?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它是不是在想,它拉出的那泡狗屎,能否變出小狗?
一陣疼痛,突然在胸中湧起。
當那隻狗再臥下去的時候,門板的一頭突然翹了起來。狗和狗屎,迅速地滑了下來。那門板繼續向前滑動。這時候,一個事件發生了。門板挪開的那個地方,有個物件,一半埋在礫石裡,一半露在外面。
狗用嘴把它叼了出來。
原來是個錢包大小的影集。
那隻狗就叼著那本影集,慢慢走開了。它是不是覺得,那就是主人的影集?
有兩張照片從影集中掉了出來。這件事本來與他們沒有關係,但此時他們卻走了過去,將照片撿了起來。敬修己拿的那張上面是個穿開襠褲的孩子,在麻石路上走著,而在應物兄拿的這一張上,那孩子好像在郊遊,站在河邊,河邊有蘆葦,遠處還有一道溝渠。照片很小,黑白的,像火柴盒那麼大。他自己小時候的照片已經找不到了,所以對這個經過狗嘴的過渡偶然來到手中的照片,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親切感。他想起自己也有過類似的照片,也是站在河邊照的。現在,看著那照片,他似乎聞到了蘆葦的清香。一個奇怪的想法在他腦子裡盤旋:如果我能找到過去的照片,那麼上面的那個我,還在我身上嗎?我會不會覺得,那個遙遠的孩子如同是另外一個人?
敬修己似乎也有些出神。
一輛卡車從他們身邊駛過,上面裝的是鐵棍。那輛車在皂莢廟門前停下來了。
敬修己終於說話了:「這皂莢廟外面,原來圍著鐵檻。要恢復原樣了。」
聽敬修己的口氣,敬修己已對四周風物進行了多番考證。據他說,這皂莢廟,最早只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外宅,就是小老婆住的地方。那個人後來看破紅塵,到慈恩寺當了和尚,法號智慧。雖說做了和尚,但仍然迷戀女色,這次迷戀的是個道姑。被慈恩寺趕出來之後,他就和那道姑住在這裡。智慧雖已還俗,但依然吃齋念佛。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七月,黃河氾濫,濟河決堤。水退之後,淹死鬼遍佈田野,餓死鬼充塞街巷。凡死於此宅前後左右者,智慧必為其收屍,火化,安葬。後來,人們感於這個還俗和尚的善舉,助其在後花園建了個小廟。雖是小廟,時人卻故意稱其為智慧寺,而稱慈恩寺為慈恩廟。寺比廟大。這當然是為了笑話慈恩寺,因為大災之年,瘟疫流行,慈恩寺竟緊閉山門,僧眾皆不能來去。因為院內院外有皂莢樹,所以它就有了兩個名字:智慧寺和皂莢廟。智慧又陸續化緣,在此建起了禪堂、齋堂、客堂。到1664年,皂莢廟已初具規模。從此,皂莢樹俯看香客禮佛,靜對縹緲煙火。
「修己兄,這倒是從哪裡查閱的資料?」
「《濟州地方誌》上有,《濟河志》上有,《明史·河渠志》上有。且百姓代代相傳,心中自有。」
「那它後來如何成了程家的家廟?」
敬修己接下來的講述,依然環環相扣,由不得人不信。據他說,皂莢廟的清靜,保持到1911年。時局動亂,清軍將此當作軍糧囤積之地。為了防盜,在廟外安扎了鐵檻。與此相通的衚衕,也裝了鐵檻,那衚衕也就改叫鐵檻衚衕了。清軍南下武昌與革命軍交戰前夕,革命軍的線人在此放火,將軍糧燒了個精光。從此,皂莢廟就只剩下了門外的兩道鐵檻。後來,善男信女曾化緣重修此廟,卻斷斷續續弄不成個樣子。程會賢將軍的父親程作庸,是城內有名的郎中,也是吃齋念佛的人,曾救治過一個做藥材生意的人,這人有感於程作庸救命之恩,重修了這個小廟,將它送給了程家。
「程先生怎麼沒向我講過此事?」
「他離開濟州時,還是個孩子,如何知道這曲裡拐彎的事?」
講完皂莢廟,敬修己給小顏打電話,催小顏回來,說該去吃飯了。小顏一定是說自己吃過了,因為他聽見敬修己說:「別騙我,你真吃了還是假吃了?把菜名報給我聽聽。」小顏在那邊報菜名的時候,敬修己掰著指頭數著,突然說:「你身上發癢,那是起疹子了。海鮮可以吃,但要少吃。」
隨後,敬修己突然說:「小顏到太和任教如何?」
「你是說——小顏想調入太和研究院?」
「說錯了!不是他想調入太和,而是太和需要他。」
「你是不是也要到太和來?」
「又說錯了!我來不來,取決於小顏。他來,我就來。」
「我和小顏雖是初次見面,但對他的印象很好。」
「北京雖是首善之區,但壓力太大了。你看他累的。活活心疼死個人。我跟葛道宏講了,葛道宏說,你跟董校長說吧,這事歸他管。我跟董松齡只有一面之緣,那是在日本,他請我和程先生吃飯。話不投機,我們吵了起來。他竟敢欺騙程先生。」
「欺騙程先生什麼了?」
「程先生問他,有人說他是胡漢三,胡漢三到底是什麼人?他說,胡漢三是個葉落歸根、榮歸故里的人。」
「一個玩笑嘛。」
「怎麼能說是玩笑呢?第二天,有幾個中國留學生前來拜訪程先生。程先生就說,自己是胡漢三,也要葉落歸根,回到濟州。我當即找到董松齡,說他居心不良。」
「你跟程先生解釋了嗎?」
「我只能委婉地告訴程先生,胡漢三後來死於非命,還是不提為好。好了,不談這個了。你就去告訴董松齡,要請敬先生到太和,必須將小顏也調入太和。」
「你是程先生身邊的人,何不直接向程先生提出?程先生推薦的人,這邊肯定是接收的。」
「我不找他。」
「為什麼?」
敬修己開始搔頭皮了。頭髮搔亂之後,露出了白髮楂,就像口袋翻過來露出了密密的針腳。與此同時,他聽見敬修己倒吸著涼氣,發著噝噝的聲音,嘴巴也變歪了。它還要繼續變歪,因為敬修己幾乎要哭起來了。敬修己的話就是從那張歪嘴裡吐出來的:「先生說,凡是我看上的人,熱度只有三分鐘。」
「你對人家只有三分鐘熱度?」
「是人家對我。」敬修己說,「這次,不會了。」
安德里亞斯·尼德爾(andreasnieder),德國圖賓根大學教授,鳥類學家,動物心理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