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雜碎湯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唐風說:「黃興先生要吃,醫生不讓吃,說是對身體不好。醫生把黃興先生送回家,自己偷偷跑來了,吃了兩碗。醫生不比你更愛惜身體?」

唐風對四指說:「把師傅請出來。」

四指攙出來一個老人。那老人顯然是為要出來見人,又剛洗了把臉,沒有鬍子,但眉毛很長,白眉毛飄著,像蒲公英,頭頂全禿,發光發亮。老人不讓四指攙扶,自己站著,給人一種嚴謹安詳之感。在老人中,他的個子算是高的,所以又給人一種渾樸和凝重之感。如果不是他嘴唇皺癟,別人或許會認為他只不過七十來歲。唐風高聲問道:「老人家,他們都誇你雜碎做得好。他們問你高壽幾何?」

老人把手豎在耳邊,說:「甜了,自個加鹽。」

唐風說:「問你高壽?」

老人說:「芫荽,自個放。」

唐風笑了,朝老人拱拱手。四指把老人攙回去了。唐風說:「老人姓秦,今年九十高壽。你問他長壽秘訣,他就說,他天天喝一碗雜碎湯。」

然後唐風就說:「你們知道秦先生住在哪嗎?」

唐風自己朝拆遷工地的方向指了一下:「秦先生住的地方已經拆了。他就住在帽兒衚衕。程先生只說帽兒衚衕的仁德丸子做得好,沒說帽兒衚衕的雜碎湯做得好。為什麼呢,因為大戶人家以前是不吃雜碎的。他沒吃過,當然不記得了。」

應物兄急著插了一句:「這麼說,你們找到程家大院的時候,它已經拆了?」

唐風說:「此種情形,每天都在發生。」

他問:「黃興知道嗎?」

唐風說:「當然知道。你問敬先生。」

現在是春末,離秋天還早著呢,但敬修己吟誦的詩句卻是關於秋天的,那是秋瑾引用清人的詩句:「秋風秋雨愁煞人,寒宵獨坐心如搗。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向程先生解釋。只能靜待時日,看它整舊如舊,然後瞞天過海,告訴程先生,這就是你兒時待過的院子。」

接下來才是今天談話的重點。唐風說:「敬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傷懷。你大概不知道,程家大院原來的風水一點也不好,這次正可借改建之機,重整舊山河。」

蔣藍說:「我在美國就知道程濟世先生。聽說他挺洋派的。他不會相信什麼風水不風水的。我就不信。」

四指把銅葫蘆舉起來又放下了。

他其實是想拿銅葫蘆去堵蔣藍的嘴。

唐風的碗裡,一片雜碎都沒有,只是一碗湯,湯中漂著幾葉香菜。唐風把香菜撥到一邊,喝了一口,說:「美國人怎麼不講風水?中國人研究風水,常用孔夫子的墓地來舉例。美國人呢,他們的歷史太短,比兔子尾巴都短,他們只能以肯尼迪家族的墓地來舉例。肯尼迪家族墓地,已是美國堪輿學家的活教材。肯尼迪的祖父死於1929年,葬於馬薩諸塞,四面沒有高峰守峙,左右也沒有天龍圍護,且右前方有他人的墓地,上面有一座耶穌石像,而耶穌像前後最忌動土。這個墓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好與不好,說的都是對子孫仕途的影響。既能讓子孫飛黃騰達,又可讓子孫命喪黃泉。吉氣來者緩矣,凶氣來者速也。吉氣難逢而易逝,凶氣易召而難防。所以,肯尼迪既可襲祖墓之蔭庇,以高票當選美利堅合眾國之總統,又會橫遭不測,慘遇狙擊。死了一個肯尼迪還不夠,還要再死一個肯尼迪。所以肯尼迪總統的弟弟,隨後也吃了槍子。」

蔣藍自知理虧,緩緩地嚼著腸子,不說話了。

唐風又說:「這說的是陰宅。程會賢將軍的墓在臺灣,我們就管不著了。據我所知,程家祖墳在‘文革’時已經刨掉了,我們也不說了,只說陽宅。陽宅與陰宅,要分別來看。有一點,不管你們都是什麼學術背景,你們都會認可的。堪輿學,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風水學,研究物件其實是人,研究的是人如何順乎天應乎地。順乎天應乎地的人,就是有仁德的人。」

說到這裡,唐風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想起來,唐風最早是從一個韓國人那裡聽到應物兄先生大名的。」

哦?原來唐風早就知道我啊?

他就說:「我認識幾個韓國人,您說的是……?」

唐風說:「是前些年的事了。唐風去韓國講學,遇到成均館大學的一位先生。那位先生倒是氣度不凡,唐風記得他姓盧。他在唐風面前提到過應物兄先生。不過,唐風與他發生了一點爭吵。事關重大,唐風沒給他面子。他後來沒在你面前提過此事吧?」

他一時想不起來,那個姓盧的朋友是誰,就說:「韓國朋友是很講禮貌的,不愉快的事不會提起的。」

唐風說:「唐風參加的就是國際堪輿文化學術研討會。盧先生不是會議代表,但跑來旁聽了。這位盧先生對韓國的‘風水申遺’也很熱心。唐風雖是美國籍,但是,洋裝穿在身,心是中國心。對盧先生的言談,自然不敢苟同。我說,韓國的風水學說來自中國,申遺也只能由中國來申。盧先生說,風水學說傳至韓國那天起,韓國的政治文化就與風水學說密切相關,但在中國,風水學說卻被認為是封建迷信,與中國的政治文化已經沒有關係了。他還說,風水學說源自《周易》的八卦理論,大韓民國的國旗上就有四卦。我對他說,風水文化是明朝時傳到韓國的,區區幾百年而已,根不深,葉不茂。風水文化在中國,才叫樹大根深,枝繁葉茂。盧先生你也是研究儒學的,應該知道,孔子就是風水大師。孔子的墓地就是他本人選定的。孔子七十三歲那年,自感行將告別人世,便嘆道,泰山其頹乎,樑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遂領著眾弟子勘選墓地。孔子信奉周公,而周公是很重風水的。孔子最後將自己的墓地定在泗水之濱,少昊陵旁,那裡風水絕佳。唐風對盧先生說,你不是曾到孔林祭拜孔子嗎?你祭拜的是孔子,也是中國風水學。」

小顏咔嚓一聲,咬了口黃瓜,問:「那人也被你弄暈了吧?」

唐風說:「朱先生有所不知,韓國人都是一根筋,豈能輕易丟子認輸?沒辦法,我只好給他來個釜底抽薪。這位盧先生,與他們的前總統盧泰愚是同族,祖籍都是山東,先祖就是發明直鉤釣魚法的姜子牙。姜子牙的第十三代孫,因功封于山東盧縣,後人遂以邑為姓。韓國盧姓始祖是在唐朝末年東渡到韓國的,名為盧穗。此人不是凡人。龍生九子,此人也生了九個兒子。如今韓國姓盧者,皆盧穗後人也。我告訴他,孔子欲復之禮何也?周公之禮也。姜子牙即為周公所聘之國師。姜子牙是中國最早的風水大師。談風水,必談姜子牙。沒有姜子牙,風水學說就是無源之水。說風水學出自韓國,唐風答不答應倒在其次,只怕你的先祖姜子牙不會答應吧?我這麼一說,盧先生終於偃旗息鼓了。唐風對他說,如此輕薄之辭,以後不可再講。事後想想,話有點重了。人家其實也沒錯。說到底,都是各為其主罷了。此事也給唐風一個提醒:韓國那邊已將風水提高到國家文化戰略的高度了,我們這邊若不迎頭趕上,要吃大虧的。」

他還是沒有想起來,那位盧先生是誰。

對不起,盧先生,請恕我愚笨。任何人,任何事,只要形成文字,我大都能夠記得。沒有以文字形式記載到書裡的人和事,我確實很難記得住。不過,既然盧先生是研究儒學的,那麼肯定經常來到中國。唐風不是說了嗎,他曾到孔林拜謁孔子墓。等他再來中國的時候,太和研究院已經巍然屹立於濟州,屆時我一定請盧先生到太和做客。或許還應該叫上唐風。把酒言歡憶當年,撫琴談笑論堪輿,豈不快哉?不過,為了不打斷唐風的談興,這話他沒有講。

他對唐風說:「程家的院子,你又沒有見過,怎麼知道原來的風水不好呢?」

唐風說:「應院長問得好。庭玉兄也這麼問過。可我要告訴你,清末民初,大戶人家修的宅子,或多或少都模仿了一個園子。就是大觀園嘛。學棟兄,你同意我的觀點吧?我再問一句,程先生是不是曾把自己的園子稱為大觀園?他的話當然不是順口說的。我現在要說的是,大觀園的風水,就不夠好。當然不好!不然不會落個風流雲散,落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看過《紅樓夢》的都知道,從大觀園南門進去,近水低窪處有凹晶溪館,山脊之上有凸碧山莊,陰陽相對,倒是不錯。東北有山,水源自山坳引到稻香村,這也沒錯。從東北角沁芳閘出來,只見青山斜阻,再轉過山坡,路過蘅蕪苑,藕香榭,紫菱洲,秋爽齋,就到了瀟湘館。有沒有錯?有,卻也不是什麼大錯。讓我怎麼說才好呢?怪就怪那時候沒有直升機,沒有熱氣球。倘若從高處往下看,就可以看到問題了。從整體上講,東北山坳水之分流處,與西南柳葉渚之盤道通幽處,兩者之間,曲裡拐彎,扭成了一個s形曲線,有如美人側臥。一個基本常識,被曹雪芹給忽略了,太極圖是乙形曲線,而非s形曲線。風水講究的是乙形,而非s形。乙關陰陽,s關什麼?用於時間,它的意思是秒。用於性別,它的意思是女性。賈寶玉就是毀在一堆娘們手裡。你們不要誤解。對於女人,唐風歷來是尊重的。不怕你們笑話,我比賈寶玉還愛女人。我認為,女人和男人平等的說法是荒唐的,女人永遠在男人之上。你隨便給女人一點東西,女人就會讓它升級,讓它變得更好。你給她一顆精子,她給你一個孩子。你給她一間房子,她給你一個家。但是,要是有一群女人圍著你,那就壞事了。從堪輿學角度講,怡紅院就存在這個問題。當然了,曹雪芹是故意這麼寫的,還是因為不懂風水才這麼亂寫的,唐風不便多嘴。唐風只知道,從堪輿學角度講,大觀園的風水問題,嚴重得很!誰要學著大觀園造院子,那就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蔣藍插嘴道:「太棒了。大師就講這個,保管迷倒眾生。」

唐風沒接蔣藍的話茬,問:「應物兄先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對唐風說:「程先生說過,程家大院不是大觀園,充其量只是怡紅院。」

話音剛落,唐風就笑了。唐風往椅背上一靠,說道:「大觀園中,就數怡紅院風水最差。怡紅院後院,滿架薔薇,還有個水池。不成樣子。別的唐風就不說了,單說那薔薇。薔薇是扶架而生,柔弱無骨,風流成性,乃敗家之兆也。院內不宜栽薔薇,宜種牡丹。」

章學棟以速記形式,把唐風的話都記下來了。

唐風說:「你們不要緊張。程家原來的風水,值得誇讚的地方也不少,不然也不會孕育出程濟世先生這樣的大賢之人。只是大宅深院,有形無形之煞,多多少少總是有的。有煞,不要緊。或化或擋或制,屆時唐風自有辦法。」

費邊說:「大師,我弟弟費鳴是太和的人,所以我要對您表示感謝。我沒想到您對太和如此用心。」

唐風淡然地笑了,說:「儒學太重要了。沒有儒學,堪輿學就是無源之水。沒有儒學支撐,堪輿學就是有肉無骨。所以,唐風願意略盡綿薄之力。還有,這些年為別人看風水,都是亡羊補牢。工程建好了,院子修好了,發現遇到了麻煩了,才請你去看。你呢,只能因地制宜,修修補補。這一次,庭玉兄、道宏兄讓我提前介入,也是為了省去日後的麻煩。」

不知道什麼時候,小顏竟然歪在椅子上睡著了。

敬修己出神地看著小顏。似乎擔心小顏睡著之後會感到冷,敬修己把外套脫下,拎在手裡,想搭到小顏身上,又害怕把小顏弄醒,所以神色猶豫。

費邊對蔣藍說:「你不是想讓應院長簽名嗎,還不拿出來?」

蔣藍向包中找,翻來翻去,卻沒能找出來,說:「出來得急,忘記帶了。」接著又埋怨費邊,「都是你,催、催、催!催命鬼似的。」然後又對應物兄說,「哪天我專門請你吃飯,請你給我籤嘍。我買了兩本,一本自己看,一本給女兒看。女兒在美國待久了,都不知道我們還有國學,連孔孟是誰,都搞不明白,還以為孔子姓孔名孟。這次,得讓她好好補補課。暑假,她回國的時候,我帶她去見您?您可是孩子的舅舅,您可得盡一下舅舅之責。」

他只能說:「我請孩子吃飯。」

這時候,小顏醒了過來。是敬修己的電話,把小顏吵醒的。

說來也怪,在他們談話的時候,經常有手機響的,小顏卻渾然不覺,這會敬修己的手機一響,他就醒過來了。這可能是因為敬修己的手機鈴聲與別人不一樣。敬修己是研究儒學的,用的卻是幾十年前電視劇《濟公》的主題曲:

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兒破。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電話竟是小尼采打來的。敬修己對小顏說:「倪說先生問我們,是今天看還是明天看?」原來,是小尼采邀請他們去看戲。

小顏說:「我要先看本子。」

敬修己說:「他不是說了,沒有本子。」

小顏說:「你帶個速記去看,做個文字稿。我看了本子再去。」

敬修己只好又給小尼采打電話,讓小尼采根據現場演出記下文字稿,然後對小顏說:「我也明天看。」

應物兄很自然地想到,小顏是對小尼采的戲不感興趣。但他接下來卻聽小顏說道:「我不要他送票。我自己買票。他要送票,我就不去了。」

「買不到貴賓票的。」

「我就不喜歡狗屁貴賓票。」小顏說,「應物兄,你看過倪說的戲嗎?」

「說實話,只在電視上看過他演的小品。」

「我約文德斯去看,文德斯說,他沒空。他可能真沒空。我約空谷去看,空谷說讓我先看。好看,她才去。你看,人家這架子。」

聽上去,小顏不僅認識小尼采,還認識文德斯和陸空谷。認識小尼采可以理解,因為敬修己是小尼采的朋友,他們可能已經見過面了。與文德斯和陸空谷認識,他就有些吃驚了。

「你認識文德斯?」

「我還替他在醫院值過班呢。何老太太糊塗了,把我認成了文德斯,見到我就叫文兒。我說我不是文兒。她立即說,那你是愚兒?我說,您說對了,是文兒讓我來看您的。她撇著嘴,差點哭出來。她讓我照看好她的柏拉圖。後來我看到了那隻黑貓。那隻黑貓跟我有緣分啊,見了我,一點不認生。」

他還是把最想問的那句話說了出來:「你跟陸空谷女士也熟悉?」

令他吃驚的是,小顏竟稱陸空谷為妹妹,而且是「六六妹妹」:「六六妹妹,我怎麼不認識呢?六六對你最好了,我說了我看過你的書,她就對我說,對應物兄不要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我說沒有啊,我喜歡看應物兄的書,看了頗受教益。她認為我在說風涼話。可我說的都是真的。」

敬修己插嘴道:「陸空谷很感謝小顏的。」

他不由得問了一句:「她感謝小顏什麼呢?」

敬修己說:「小顏從動物學、生物學的角度,證明程家大院就在此處。」

有一陣子沒說話的唐風也說了一句:「找到程家大院,朱顏先生也是立了大功的。陸空谷能不感謝朱顏先生嗎?」

作為尋訪仁德路小組成員,章學棟也知道這件事。此時,唐風用奚落的口吻對章學棟說:「章先生,我們討論那些材料時,你一言不吭,是不是有意見啊?」

章學棟立即說:「我不說話,是因為我在默默地表示敬意。」

唐風說:「如果不是朱顏,事情還真難定下來。朱顏,你立了大功啊。」

小顏的話帶著強烈的嘲諷意味:「唐大師,你那一篩鑼,我這就上竿?把我當猴子了。我只是說出了一種可能性而已。事情是你們定的,功勞也是你們的,我可不能邀功。如果這也算功勞,這功勞不應該記在我頭上,應該記在那些寒鴉頭上。這些好聽話,你們跟寒鴉說去吧。」

從明初洪武六年(1373)至明永樂十五年(1417)共進行了十多次大規模移民,洪洞大槐樹下是當時最大的移民「點行地」。

拉丁名sapindus是soapindicus的縮寫,意即「印度的肥皂」。其厚肉質狀的果皮含有皂素,是古代主要的清潔劑之一。

仿自魯迅《野草·立論》。

《禪苑清規》(第七卷):「用籌(即擦屁股的竹片)不得過一莖。洗手先灰次土。至後架用皂莢澡豆並洗至肘前。盥嗽訖,還至本處。」

我是單身貴族。

別緊張。

司馬談「論六家之要指」:「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採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則不然。以為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隨。如此則主勞而臣逸。」——《史記·太史公自序》。

見《禮記·檀弓上》。

〔宋〕朱熹《春日》有句:「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作者一生未到過泗水之地,此詩是作者心儀孔聖之作。

郟象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