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董松齡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董松齡是從日本留學回來的,專業是國際政治,主要研究中日關係。董松齡從天津一所高校調過來,先幹教務長,後做副校長。應物兄在美國訪學時,得知董松齡已經升為常務副校長。據說,董松齡私下對朋友講過,常務副校長要處理的問題,堪比中日關係,複雜得很。與其處理不好,還不如交給別人處理,所以他經常出國講學、開會,當然主要是去日本。中央電視臺國際頻道在談到中日關係的時候,多次和他現場連線,請他發表高論。電視上顯示,那個時候他要麼在東京,要麼在京都,要麼在神戶。其中有一次,電視上的他竟然裹著浴巾,原來那時候他正在泡溫泉。有趣的是,那次他竟是以日本人的身份出現的:留著仁丹胡,戴著金絲眼鏡,操著流利的日語,說一句哈一下腰,弄得比日本人還日本人。

這是人家自己在課堂上透露出來的,意在說明自己的日語已臻化境。

早幾年,董松齡還時常參加國內的一些思想論爭。他參加論爭的時候,用的是「龜年」這個頗具日本風情的筆名。很多人都注意到,在「新左派」和「新自由主義」那場論爭中,龜年和一個網名叫「冬瓜」的人經常交鋒,各有勝負。「冬瓜」對別人時常口出惡言,但對龜年卻保留著某種尊敬。這當然更增加了人們對龜年的好感。只有極個別的朋友知道,龜年和「冬瓜」其實是一個人。也就是說,董松齡筆名龜年,網名冬瓜。長達三年的論爭之後,龜年和冬瓜終於在網上達成了共識:一個說,咱們既非「新左派」,亦非「新右派」(新自由主義);另一個問,難道咱們就沒派了嗎?然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說,不,有的!咱們都屬於「實事求是派」。

董松齡每次從日本回來,都要買幾個馬桶蓋送給國內的親朋好友。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鑑於馬桶蓋比鵝毛重多了,所以也就更顯得情深意長。應物兄記得,董松齡也曾問過他要不要換個馬桶蓋。董松齡認為,最好的馬桶蓋是松下牌的,喲西喲西,方便之後溫水洗淨,暖風吹乾,既能殺菌,又能預防痔瘡。

「我已經換過了。」其實他並沒換。已經有痔瘡了,亡羊補牢的事就算了。

「是松下牌的?」

「董校長說得對。舒服極了。」

這天,應物兄敲門的時候,董松齡半天沒有開門。董松齡在幹什麼呢?就是在享受松下牌馬桶蓋的服務。那玩意容易上癮。董松齡還曾開玩笑地說過,女性其實更喜歡松下牌馬桶蓋,有了它,嫁不嫁人都無所謂了。在濟大,只有四個人的辦公室有洗手間:校長、書記、常務副校長、常務副書記。由於葛道宏同時兼任了書記,那麼剩下的那間就給了紀檢書記。應物兄的辦公室當然也是有洗手間的,而且還是最高階的,內設衝浪浴缸。但嚴格說來,應物兄只是暫時借用。

他們這天的談話就是從松下馬桶蓋開始的。

董松齡說:「先說個事,太和一定要用松下馬桶蓋。多不了幾個錢嘛。」

話題很快就轉到了吳鎮身上:「你要沒意見,我就讓吳鎮來落實。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肯定已經聽說了,你的老朋友吳鎮要來了?其實,半個小時之前,此事才最後敲定。本來還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但我們都已經知道,你與吳鎮是很好的朋友,說不說都一樣,對不對?吳鎮也說了,你們在美國見過,在德國見過。上次程濟世先生來北大講課的時候,你們又見過。你們的友誼跨越了太平洋,也跨越了大西洋,對不對?」

董松齡的口頭禪就是「對不對」,不過它並不表示疑問,不涉及說話方式與語言及事物的關係。即便勉強算作疑問,那疑問也不是留給他自己的。也就是說,董松齡的「對不對」,其實就是「對」。

應物兄覺得,自己的回答貌似中性,其實帶有貶意:「吳鎮嘛,他的底細,我還是知道的。」

董松齡突然說道:「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還要代表庭玉省長跟你說句話。我這記性,越來越差了。你是否遇到過這種狀況?正想著做某件事,中間突然冒出來另一件事。等你再回頭,原來的那件事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就在剛才,你進門之前,我只是回了條微信,就忘了之前在幹嘛。只記得,剛才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全身心投入。你能想起那個心理狀態,卻想不起來是什麼事了。你看,這會我就想不起來要跟你說什麼了。」

「你說,你要代表庭玉省長——」

「對,就是這件事。」董松齡的口氣突然變了,就像朗誦一般,「我代表欒庭玉省長、葛道宏校長,並以我個人的名義,向您表示慰問。」隨後,又變成了日常口語,「應物兄,怎麼搞的,砸車的那個傢伙是誰啊?庭玉省長已經說了,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你沒事吧?你要有個三長兩短,那可就是大新聞了。」

「你都看到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我怎麼聽說,還弄得血不拉嘰的?」

「有人拿貓撒氣,把一隻貓摔到了車上。」他心中一緊,因為他又想起了骨頭上那塊肉。那塊肉本來顏色淺淡,可現在想來,卻突然變成了血紅色。

「說來說去,還是素質問題!這一點,我們與日本人的差距就顯示出來了,必須見賢思齊。對了,這是竇思齊告訴我的。我們的葛道宏校長,一直覺得竇大夫比較冤。因為一堆垃圾,就不得不辭職了,確實有點冤,對不對?其實當這麼多年院長,並沒有掙到什麼錢,養老都成問題。道宏校長就向鐵梳子推薦了他,讓他做了鐵總的健康顧問。道宏校長的意思,讓他在那邊先過渡一下。等程先生來了,就把他弄到太和研究院去,讓他給程先生當健康顧問。你可以對程先生說,竇大夫以前當過省委書記的健康顧問,好讓程先生感到,對於他的醫療服務,已是最高標準。」

哦,轉眼之間,太和研究院就進來了兩個人。

「應物兄,我私下問一句,你是不是不相信汪居常的報告,才親自上前察看一番?發現什麼問題了嗎?」

「我是路過鐵檻衚衕,順便拐進去看了看。」

「是嗎?坦率地說,最初我也不大相信。後來研讀了相關材料,我才不得不告訴自己,還是應該相信我們的研究報告。我也相信,如果程先生看到了,他也會相信的。黃興已經認可那份報告。他的那個美女助手陸空谷,倒是問了一句:應物兄看過嗎?道宏校長替你回答了,說看過了。你也確實看過了嘛。陸空谷說,只要應物兄認可了,她也就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你們和黃興已經開過會了?」

「剛剛開完,此時他們就在節節高吃飯,是庭玉省長在請大家吃飯。我簡單扒拉兩口就出來了。先送吳鎮到機場,然後就按照庭玉省長和道宏校長的吩咐找你談話。當然了,首先是要向你表示慰問。」董松齡讓他看了手機錄下的影片。在節節高飯店的一個包間,服務員正邁著優雅的步子呈上菜式。先上來的是泰汁浸蝦球和紫菜包魚,那是兩道開胃菜,包裹在乾冰之中,青花碟子上正升起道道濃霧。董松齡說:「我只吃了個蝦球,就出來了。」

「你打個電話就行了。耽誤你吃飯,真不好意思。是不是要通知我,吳鎮將出任太和研究院副院長嗎?」

「他連夜趕回天津,就是為了儘快地辦理調動手續。我已經看了他的材料,越看越覺得,他是太和研究院副院長的不二人選。一,他對程先生的著作很熟悉,已有專篇研究論文發表,而且都發表在核心期刊上,這些都是可以在cssci資料庫中查到的,想作假也作不了;二,他的英語很好,畢竟在美國待過的;三,最重要的是,他與你可以相處得很好。坦率地說,還有一點雖然不是最重要的,但也確實非常重要,那就是他鼓動陳董投資了衚衕區的改造和重建工程。」

「這個工程專案,不是被鐵梳子拿到了嗎?」

「鐵梳子嘛,心比天高,但實力有限。庭玉省長晚上還跟她開玩笑,說她是狗攬八泡屎,泡泡舔不淨。她自己說,有了陳董,她就可以舔淨了。據我所知,她拿到專案之後,本來準備在兩年之內完成的,但因為濟州要申辦城運會,所以上邊要求必須在半年之內完成,這麼一來,她的資金就出問題了。仁德路的改造和重建,剛好就在她的專案之內。程家大院的重建,當然不需要她花錢,但程家大院的地皮,卻是一大筆錢,對不對?她本人表示可以無償地把這塊地獻出來。這麼一來,資金缺口就更大了,或許以後還要賠錢,對不對?所以,她的積極性已經沒那麼大了。庭玉省長特別擔心工程虎頭蛇尾。幸虧有陳董共同投資。陳董要是不注入資金,程家大院的拆遷和改造,就不知道拖到猴年馬月了。周圍的配套設施,幾年之內也不可能完成。」

他突然走神了,想起了姚鼐先生在談到《藝術生產史》的編撰工作時,曾出過一個上聯,「虎頭蛇尾羊蠍子」,意在警告他們要抓緊時間,切勿拖延,拖到最後只能出個小冊子,草草收兵。這句話中,有三個屬相,當中還隔著一個屬相,說的是不要從今年拖到後年。那麼多飽學之士,都沒人對出來。現在,一個下聯突然冒了出來:

虎頭蛇尾羊蠍子

猴年馬月狗日的

真是憤怒出詩人!他很想立即中斷談話,把這個下聯告訴姚鼐先生。姚鼐先生一輩子只說過一句粗話,那是罵「四人幫」「狗日的」,罵完還漱了半天口。在姚先生面前說「狗日的」,我說不出口啊。我總不能說,姚先生,後面那三個字就是你罵「四人幫」的那三個字吧?我要這麼說,那不是等著捱罵嗎?臭小子,我說了那麼多話,你都沒記住,就記住那三個字了?還是算了吧。

「董校長,你是說,陳董要是不注入資金,你們就不會調吳鎮過來了?」

「叫龜年!這個事情嘛,怎麼說呢,我覺得不能這麼說,這麼說好像對吳院長不夠尊重。對不對?所以,我現在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趕在退休之前,把程家大院建好,把太和研究院弄起來。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別的事情,都屬於細枝末節,都不要再糾纏了。」

「吳鎮的事,我不願多嘴。我只是覺得,仁德路好像不在那一片,我們的結論是不是下得有點早了?」

「哎喲喂,你又來了。我們再這樣磨蹭下去,全得嗝屁,嗝屁著涼。」

「嗝屁?著涼?」

「這是我們天津話。嗝屁嘛,著涼嘛。大限之時,腹中濁氣上行發為嗝,下行洩為屁,兩響定乾坤,然後身子就變涼了,對不對?我都是快退休的人了,我是想把這項工程當成此生最重要的工程來抓的。」

「董校長看上去正是年富力強……」

「叫龜年。你才是年富力強呢。趕快把太和建起來,把程先生弄回來,儘快開始招生,這才是我們目前要考慮的問題。時間拖不起啊。這一點你得向我學習。我五十歲的時候,有人說,龜年兄啊,天命之年了,別那麼拼了。龜年不為所動,一如既往。五十五歲的時候,有人說,龜年啊,艾服之年了,能少乾點就少乾點吧。龜年不為所動,一如既往。再過幾天,龜年就五十九歲了。從春節團拜會開始,以前的老部下、老同事、老同學就又開始勸我,都快六十歲的人了,要學會休息啊。我知道,這是愛我,關心我,對不對?我終於想通了,對他們說,謝謝了!老夥計們!我恨不得明天就退休。這都是心裡話。可自從葛校長找到龜年,讓龜年負責重建程家大院,我的想法就變了。我是這麼想的:龜年啊,還是多幹點吧,退休了,你就是想幹也幹不成了。我跟你說,你的老岳父,龜年最為尊敬的喬木先生,剛給我寫了個條幅:廉潔如水,來不得半點汙染;奉公如蠶,吐不完一身正氣。你難道沒有發現,我的微信名字已經改了,不叫龜年了,改叫如蠶了。所以,什麼也別說了,趕快加油幹吧。」

「好吧,我一定好好配合您的工作。」

「好!知道雙林院士吧?龜年在天津工作的時候,請他去講課。他不願去,說了一番話。他說,我已八旬有餘,為國家工作,就算不睡覺,也沒有多長時間了,你們還是饒了我吧。講得多好。雖然他拒絕了我,但我不生氣。我想通了,對我們來說,能為太和工作,就是最有意義的事,對不對?但有一點,我得跟你交換一下意見。你還年輕,體力好,要儘量往前衝。我的任務呢,就是做好你的後勤部長,也給你提些建議。我聽說,吳鎮稱你為俠儒?按我的理解,這是說你敢作敢當敢為。好,俠儒應物兄,儘管往前衝,龜年在身後,為你鼓與呼。」

「您與吳鎮很熟?」

「天津衛嘛,一個坑裡就那幾個蛤蟆,能不熟悉嗎?」

「陳董呢?」

「褲衩大王嘛,做漆皮內衣起家的。陳習武,字學文,比我大五歲。他早年倒賣外菸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我年輕的時候抽菸,而且只抽外菸。那時候他就號稱董事長,所以老朋友們都叫他陳董。他這個人呢,說起話來,可能顯得淺顯,膚淺,淺薄,其實他是不願意故作高深。他好歹也是讀過大學的。我曾專門送過他一幅字,他的書房裡就掛著那幅字:非名山不留仙住,是真佛只說家常。天津薊縣的八仙山上有他的幾座別墅,抽空我們可以去住幾天。鐵梳子就去過。麥蕎先生也去過。麥蕎先生的外孫女在天津的工作,就是陳董安排的。陳董在天津,是很吃得開的。欒庭玉其實也去過。我們交通臺的臺長,還有那個清風小姐,都去過。所以,陳董對濟州還是比較熟悉的,人脈也是不錯的。他的前妻就在濟州,大兒子也在濟州。我給你交個底。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比較好色。所以,以後不能讓他跟儒學院的學生們多接觸。如果我們引進了一些女研究人員,也要儘量不讓他接觸到。他長得像個麻稈,我是看不出來他什麼地方吸引人,但就是吸引女人。那個清風小姐,多麼高傲啊,一般人是弄不到手的,但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她弄到床上了。」

這順口禿嚕出來的一句話,似乎讓董松齡本人也吃了一驚。

董松齡停頓了一下,好像在考慮要不要接著講。

還是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