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跟我們應物兄的支援也分不開:「您放心,這話我不會對別人說的。」
「講到哪了?對,清風小姐。要我說,清風小姐,長得也一般嘛。聲音好聽,長相一般。我對她基本上沒什麼印象,只記得她的裙子。我第一次見到她,天很冷,她卻穿著一條裙子。一條領帶的布料都比她的裙子用得多。吳鎮也提醒過他,堂堂的電臺主持人,臉盤也一般嘛。陳董把吳鎮批評了一通,做人不能太膚淺,哪有上來只看臉盤的?裡面就不看了嗎?又說,美不美,看大腿。這個咱就不懂了。他喜歡年齡大的女人。新茶喝多了,就想泡個陳年普洱。他最近的幾個女人,加起來有二百歲了。有一個女人,胳膊上都是毛,嘴唇上也有毛,眉心的痣上也有毛,他卻喜歡。說她的舌尖厲害,一下子就夠到了他的扁桃體,像笛子似的。這個,咱就真的弄不懂了。有些女人,為了他,什麼委屈都能受,甚至可以和別的女人一起侍候他。當然,他也有這個本事讓她們和睦共處。兩個女人一起上桌,三人同榻共眠,也是常有的事。他躺在當中,胸口露著巴掌寬的護心毛,兩個女人躺在兩邊,胳膊肘支著他的胸,互相描眉、塗唇、畫眼影,情意綿綿,其樂融融。要用程先生的話來說,見到他,那些女人就像母蟈蟈,都有了后妃之德。但總的說來,陳董是個好人,唯一需要批評的,就是這個。女人確實有點多了。不過,跟他相處久了,你就知道了,見到美女,他並不像別的男人那樣死盯著看。他的表現還是很好的,看上一眼,就閉上了眼睛,臉上浮現著笑意。因為他的女人有點多,朋友就送他一個外號:齊宣王。」
「這是恭維他啊。寡人有疾,寡人好色。把他當皇上了。」
「在內衣生產領域,人家確實就是皇上嘛。不過,要說起來,他搞女人的習慣,還是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影響。他也是八十年代的大學生嘛。我記得很清楚,他對我說,有一天他和女人做了四次。那是在八五年。我問他,你不是說,你最多隻做兩次嗎,這是吃胡僧藥了?他說,這是為了慶祝華盛頓和林肯的生日。原來,那一天,華盛頓和林肯的生日是同一天過的。人家在那邊過生日,他在這邊放禮炮。你說,這叫什麼事啊。」
「他這麼亂搞,夫人沒有意見嗎?」
「有什麼意見呢?陳董把她也照顧得很好啊。她自認為是女王。其實就是後宮之王吧。陳董還真的投其所好,送了她一個王冠。她就整天弄她的頭髮,弄她的王冠。她有九個髮型師。髮型師在整理她的頭髮時,必須分外小心,必須保證髮膠或定型產品不接觸王冠上的寶石。自從有了那個王冠,她的髮型已經多年沒變過了。為了永遠保持不變,髮型師們每隔幾周就要將每根頭髮剪短零點五釐米。她一直是短髮,短髮其實比長髮還難侍候,對不對?她認為,短髮象徵著威嚴。鐵梳子去天津的時候,陳董夫人還把那些髮型師借給鐵梳子用。你一定認為,這個女人有病。其實,這個女人是很讓人尊重的。我跟她聊過,她告訴我,她不僅知道丈夫好色,而且知道丈夫為此而痛苦。我聽了,感動得不得了。」
「我知道了,她是認為自己的丈夫上癮了,是性癮症患者。」
「應物兄,錯了!概念弄錯了。‘上癮’與‘好色’是兩個概念。上癮講的是,既和不同的人睡,又和同一個人反覆地睡。總之,一天要睡好多次。推己及人,設身處地替她們想一下,如果只和一個女人睡的話,那個女人是受不了的。好色呢,說的是喜歡和不同的人睡。有了,那肯定要睡一下;沒有,天也塌不下來。我可以負責任地講,陳董沒有上癮。他是既好色,又為好色而痛苦。」
「他真的感到痛苦嗎?」
「去年,他去印度推銷他的漆皮,給我打了個電話,我就直接從日本飛過去了,在印度陪他看了甘地紀念館。甘地這個人有意思,凡事喜歡反著來。不是想獨立嗎?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呀,人家卻不玩這個,玩的是非暴力不合作。甘地曾耽溺愛慾,後決定禁慾,但也跟別人不一樣,不是不跟女人接觸,而是進一步增加接觸,每天都接受異性按摩,還一邊按摩一邊與來訪者交談或跟國大黨領導人討論問題,晚上則和侄孫女同床共枕。甘地認為,節慾者必須做到這一點:睡在赤身裸體花容月貌的女人身邊,卻心無邪念。陳董聽了,覺得不可思議。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後來找到一個研究甘地的權威人士問了問情況,原來甘地是道器並重,思想上要禁慾,技術上、方法上也做了很多嘗試。想聽嗎?我認為聽聽沒有壞處。什麼方法呢?說來簡單,做起來還是比較複雜的,庫赫尼摩擦浴。就是用一塊柔軟的溼布輕輕地摩擦生殖器。浴缸裡要放個凳子,兩條腿耷拉在外面。記住,水是涼水。然後,你就拿著溼布摩擦吧。擦的時候,得持續不斷地往上面澆水。我建議不要用水瓢澆水,要用水罐澆水,最好讓美女手持水罐,水流緩緩落下。一定要慢慢摩擦,不要把自己弄疼了。弄疼了,你就可能半途而廢。那個專家說,這樣做可以保持生殖器的清潔,可以讓你產生對精液流出的反感。只要持之以恆,你就會發現,生殖器僅僅是個象徵,沒有別的功能了。那麼,你會問了,精液都跑到哪去了?它沒有跑,還在體內,只是它已經搖身一變,變成了一種強大的精神力量,輸入到了人體的各個部位。對不對?從印度回來,陳董就在做這個。昨兒陳董還做了。別用這種目光看我。不是我給他澆水。是他的小姨子給他澆水。他特別信任他的小姨子。現在我要告訴你,他為什麼會對仁德路改造工程感興趣?他並不是要從中賺錢。他不需要錢。他現在看著錢都噁心了。他是認為,這個工程跟太和研究院有關,跟儒學有關。他現在也開始研究儒學了,他認為研究儒學可能有助於禁慾。」
不不不!儒家講的是克己,而不是禁慾。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對於慾望,儒家強調的是適當的滿足。禁慾主義是不講飲食男女的。少飲少食,沒有性事,才是禁慾。克己與禁慾,只是在實踐層面上有很小的交集。陳董所說的禁慾,指的應該就是克己。是啊,如果他想禁慾,他不應該投資仁德路,應該投資慈恩寺。嗨,怎麼那麼麻煩,你乾脆到慈恩寺當和尚不就得了?
當了和尚,慾望就可以消弭了嗎?
在《藝術生產史》一書中,中唐部分最難寫。中唐承平已久,慾壑難填,難就難在如何書寫這慾望。上週六,他與喬木先生關於中唐,還有過一次談話。他一進喬木先生的客廳,就感到氣氛有些不對。小保姆端來了一盤火龍果,巫桃抱著木瓜也過來了。她們好像都預感到喬木先生要發火,想轉移喬木先生的注意力。喬木先生在藤椅上挪動了一下身軀,將一條腿蹺到椅子扶手上。喬木先生最討厭站無站相,坐無坐相。但這不是在自己家裡嗎?他想怎麼坐就怎麼坐。
「怎麼樣?」喬木先生說。
「差不多了。」他說。
「什麼叫差不多了?我說的是書稿。」
「昨天晚上,我還審讀了一段文字。」
「哪一段啊?誰寫的?」
「是伯庸的弟子寫的,寫的是元白。」
「元白?我記得元和六年,元稹死了小妾,患了瘧疾;白居易死了老母,患了眼疾。可元白二人呢,還是或狎妓,或唱和,優哉遊哉。這些東西,都寫到了嗎?我好像沒看到。中唐不好寫,因為可寫的東西太多。東西太多,是因人們的慾望太多。我不喜歡中唐,雜亂無章。還是初唐好啊。盛唐也好。生氣勃勃,群星璀璨,豪放而明秀,沉雄而飄逸。中唐呢?看上去活力十足,其實暮氣沉沉。好端端的一個社會,轉眼間就走了下坡路。還不夠氣人的。所以,當初分章節的時候,我把它分給了姚先生的徒子徒孫了。倒不是要故意難為姚門弟子。姚先生本人就喜歡中唐嘛。可是呢,姚先生的弟子沒接,伯庸倒接下了。」
喬木先生雖然面帶微笑,但眼珠子卻是冷的,有如義眼。
「這一段寫得還不錯,至少寫出了新樂府之新。」他說。
「我怎麼覺得,那新樂府和舊樂府,不過是換湯不換藥。況且,那鍋湯到底換了沒有,換了多少,還在兩可之間。你的意見呢?」喬木先生說。
「我看新樂府,尤其是元白的詩,變雅頌為國風,變頌揚為警誡,變緣飾為諷喻,還是很有意思的。為此,我又重讀了一遍白居易的《與元九書》。」
「好,那是新樂府的綱領性文獻。但白居易的意思無非是說,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這裡面有投機主義成分。投機主義,逢場作戲。中國人的老毛病了,不好改。或許這就是你們儒家強調的實用理性?元白也是如此。應景文章他們可沒少寫。說來說去,還是為了自己的那點慾望。你每天研究孔夫子,孔夫子的話,大都是廢話,但有一句話,我覺得他講得好: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這十二個字倒是很重要。我告訴你,稿子我也看了,簡單翻了翻。一翻就翻出了問題。提到《與元九書》的時候,竟然扯到了什麼伽達默爾。是叫伽達默爾吧?伽達默爾跟白居易有什麼關係呢?他們在一起喝過酒,聽過琵琶?褲襠放屁,兩個體系嘛。其實,真要說到詮釋學的宗旨,還是孔夫子那十二個字說得最透徹。你既然是研究儒學的,我的意思,這套書出版的時候,要把孔子的‘十二字方針’放在篇首,作為題記。」
他還記得一個細節:喬木先生說完這話,把另一條腿也蹺到了扶手上,在那裡搖晃著。幾縷斜陽從窗外樹枝的縫隙漏了過來,照著他的前額,也照著那雙腳。喬木先生的眼睛慢慢恢復了溫度,不再是義眼了。即便已經上了年紀,喬木先生的眼睛仍然稱得上慧黠,只是以前眸子顯得很深,現在變淺了。喬木先生就用那慧黠的目光掃著他。有那麼一會,他似乎從喬木先生身上看到了喬姍姍的影子。喬姍姍也有這樣的目光,而且變本加厲,發展出一種專門用來諷刺挖苦的目光。他甚至覺得喬木先生那雙腳都與喬姍姍有點相似,腳弓很深,可以滾過一隻乒乓球。
突然,喬木先生提到了鎖骨菩薩的故事。
喬木先生說,跟伯庸說一下,讓他跟他那些不爭氣的弟子說一下,這個故事要寫進去。這個故事出現在中唐不是偶然的。後來,它成為一條線索,從中唐到宋到明清,這個故事不斷地出現在各種文本里,有意思,耐人尋味啊。
鎖骨菩薩的故事,最早記載在中唐李復言的《續玄怪錄》裡,原名《延州婦人》。這是中國創作的佛經故事,意在說明,佛是以欲來度化俗人的。最簡單的理解就是,縱慾就是禁慾。
《孔子是條「喪家狗」》再版的時候,應該把這個故事加進去。
他現在想到,陳董不需要投資太和,你儘管接著亂搞好了,縱慾多了,自然也就無慾了,不要為太和破費了。
當然,這話他沒說。
他與董松齡的談話,被一個電話打斷了。
電話是陳董的長子打來的。
就是他原來要去北大和吳鎮以及自己的小姨一起聽程先生演講,結果卻沒來。董松齡沒接那個電話,把手機調成靜音,隨手捏起幾隻松子,說:「這個孩子跟我的感情很深,相當於是我帶出來的。這松子就是他送的。也算是一份孝心吧。是我安排他上的大學,安排他讀研,又安排他出國的。他在美國學的是動物養殖。眼下他就在鐵梳子的公司上班,專業也算對口,養豬嘛。豬也算動物,對不對?」董松齡嚼著松子,又說,「陳董的老二,倒是他自己帶出來的,帶成了混子,就喜歡香車美人。有一次,在北京的保福寺橋下,出了車禍,差點見了閻王。陳董對我說,想把這個老二安排到太和。你別急!你聽我是怎麼回絕他的。我說了兩個字:沒門。我的意思是說,以後進人,必須嚴格把關,絕對不能感情用事。我跟陳董說得很明白,如果必須從兩個孩子中選一個,那麼我選老大。我已經跟老大說了,說今天晚上我將和應院長談話。如果他想來,我就嚮應院長求個情,如果不想來,也趁早給我一個答覆。在你來之前,他已經打過電話了,說他不想來。有志氣!對不對?」
應物兄鬆了一口氣,但隨後他又聽見董松齡說:「但他這會打電話,是不是又改了主意,我就不知道了。我想了想,程先生不是喜歡養蟈蟈嗎?黃興先生不是要把那匹馬留下來嗎?他若能來,我認為最合適不過了,對不對?」
「一個海歸,你讓人家來養蟈蟈,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能這麼說。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給黃興養馬,給程先生養蟈蟈的。」
張明亮怎麼辦?張明亮可是跟我說過,他想留在太和給子貢養馬。
哦,轉眼之間,太和研究院又進來了一個人。
他正這麼想著,董松齡的另一部手機響了。董松齡說:「還是那小子。」
我們的應物兄緊張地看著董松齡把手機拿起來,緊張地觀察著董松齡面部表情的變化,緊張地感受著董松齡語氣的變化。他又聽到了那三個字:「有志氣!」接下來,他又聽到董松齡說:「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隨後,董松齡又說:「我會嚮應物兄解釋的。」
放下電話之後,董松齡說:「這小子說了,他不來。」
他立即重複了董松齡說過的那三個字:「有志氣!」
董松齡說:「他說,你告訴應物兄,對不起了,我對儒學沒有興趣。他讓我委婉地說明一下。年輕人嘛,有什麼話就直說,好!」
多少年了,每當他聽到有人說,自己對儒學不感興趣,他都有些不高興,都要忍不住跟對方辯論一番。只有這一次,他打心眼裡感到高興。今天,糟糕的訊息太多了,只有這個訊息令人愉快!一場糟糕的談話,卻有一個愉快的結尾。我應該帶著這個愉快的訊息,回去睡覺!於是他問道:「董校長,我是不是該撤了?您也早點休息?」
2月22日為美國首任總統華盛頓生日,2月12日為美國第16任總統林肯生日。美國將2月第三個星期一定為「總統節」,同時慶祝兩位總統的生日。
中唐詩人元稹和白居易並稱元白。元白文學風格相近,文學主張相同,是新樂府詩歌運動的倡導者。
見《論語·為政》。
漢斯-格奧爾格·伽達默爾(1900—2002),德國哲學家。最主要的作品為《真理與方法》。他對詮釋學做出了巨大貢獻。
〔唐〕李復言《續玄怪錄·延州婦人》:「昔,延州有婦人,白晳,頗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與之遊,狎暱薦枕,一無所卻。數年而歿,州人莫不悲惜,共醵喪具,為之葬焉。以其無家,瘞於道左。大曆中,忽有胡僧自西來,見墓遂趺坐,具敬禮焚香,圍繞讚歎數日。人見謂曰:‘此一淫縱女子,人盡夫也,以其無屬,故瘞於此。和尚何敬邪?’僧曰:‘非檀越所知,斯乃大聖,慈悲喜捨。世俗之慾,無不徇焉。此即鎖骨菩薩,順緣已盡。聖者雲耳。不信,即啟以驗之。’眾人即開墓。視遍身之骨,鉤結如鎖狀,果如僧言。州人異之,為設大齋,起塔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