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你是不是後悔把吳鎮引薦給程先生?

在去見董松齡的路上,這個問題就像一隻鳥,棲落在我們應物兄的肩頭。哦不,應該說是棲落在他的腦門上,使他腦袋發沉。那隻鳥還不時地啄一下他的腦門,使他感到一陣又一陣尖銳的疼痛。

脫衣舞事件之後,又過了三個月,應物兄陪同程先生前往德國杜塞爾多夫,參加國際耶儒對話會議。在波士頓機場,他看到了辦理登機手續的吳鎮。他還以為吳鎮要回國探親呢,沒想到吳鎮要去的也是杜塞爾多夫,而且參加的也是這個會議。他後來知道,吳鎮是從網上知道這個訊息的,然後主動與會議主辦方聯絡,拿到了參會名額。他們坐的不是同一個航班。柏林大學要授予程先生榮譽博士,所以他得先陪著程先生飛往柏林。吳鎮則是要先飛到法蘭克福,然後轉機去杜塞爾多夫。當應物兄和程先生從柏林再趕到杜塞爾多夫的時候,先行到達的各國學者正在舉行冷餐會。吳鎮已經到了。用茶點的時候,吳鎮會主動幫助上了年紀的人端盤子。一個日本學者把眼鏡弄碎了,吳鎮竟然變戲法似的從身上掏出來一副眼鏡,而且正是對方需要的老花鏡。

開會的地點位於杜塞爾多夫郊外,那裡原是基督教會所,「二戰」後成為一個學術團體管理的會議中心,就像個小小的度假村,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耳鳴。院外有一條河,河面上漂滿松針,松針上棲落著鳥兒。有一種鳥,它的叫聲就像有人往空瓶子裡吹氣。你甚至能聽見換氣的聲音。早上他陪程先生在河邊散步,看到地上有鳥的骸骨。有一排骸骨陳列在倒伏的樹杈上,就像梳子,那應該是一隻鳥的翅骨。它們從層層的羽毛上袒露出來,從肉身中袒露出來,精緻,光滑,乾淨,輕盈,賽過所有女人的纖纖玉指。

程先生認為,那是寒鴉的骸骨。

寒鴉的骨頭怎麼會是白色的呢?他雖然沒見過寒鴉的骨頭,但他見過烏鴉和烏雞的骨頭,呈炭灰色。當然,他並沒有提出異議。程先生說自己翻了會議上的一些論文,覺得不太滿意。究竟怎麼不滿意,程先生沒說。「有一個研究東正教的,論文中有一句話,倒是有點意思。當然也是大白話。他寫到,過去與現在是由前呼後應的事件聯綴到一起的,如鐵鏈子一般,敲敲這頭,那頭就會響。耶穌和孔孟都知道我們在敲鏈子。兩千多年過去了,他們也一直在敲鏈子。」

「敲吧,」程先生說,「他敲我聽。我敲他聽。」

有個志願者跑過來對程先生說,會議主席之一,巴黎高師的一位神學教授在門口等著呢。程先生說:「讓他等著吧。」志願者操著生硬的漢語,說:「他要等,等到下雪。」哪有雪啊?正是初夏季節。應物兄隨後明白過來了,神學教授是為了表示謙卑,說自己這是「程門立雪」。

程先生的不高興是有理由的。

會議本來是耶儒對話,到了會上,才發現其中的一個議題是關於「渾沌」的。也就是關於東西「渾沌說」比較。而儒家是不談「渾沌」的,道家才談「渾沌」。當程先生向那個神學教授指出這一點的時候,神學教授竟然說,你們儒學講的「天人合一」不就是「渾沌」嗎?這句話惹得程先生不高興了。「天人合一」,前提是有「天」,有「人」。而「渾沌」呢,所謂「渾沌如雞子」,「天」和「地」還沒有分開呢,「人」還沒影呢,哪裡來的「天人合一」?

「也不是不能講。宋明理學就受到‘渾沌說’的影響。但我不能慣他們這個毛病。」程先生說。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吳鎮的。吳鎮脖子上掛著相機,正在為別人照相。當吳鎮指揮人家擺好姿勢,轉過身往回走的時候,看見了他和程先生。吳鎮顯然想過來的,但沒敢過來,像是怕打擾他和程先生。這時候,那個神學教授自己來了,默默地站在那裡,看著程先生。

程先生心軟了,跟那個人一起回去了。

後來,他就和吳鎮沿著河岸散步。樹木斜躺在水中,筆直的樹幹在水中折彎了。而更多的樹倒映在河面,樹梢朝下,向河底生長。一群群魚在雲朵中穿行。

那天,他們首先談的是鄭樹森。

「鄭樹森到日本開會去了,照片貼在他的部落格上。」吳鎮說。

「魯迅在日本影響很大,聽說每年都有關於魯迅的會。」

「但他開的不是魯迅的會,而是周作人的會。他以前是很討厭周作人的,說周作人失了大節。對那些失了大節的人,躲得越遠越好。這是他的原話。但為了開會,這次他專門寫了一篇文章讚美周作人。他還在會上展示了一張照片,是抗戰勝利後,周作人被押赴法庭的照片。他說,周作人完全是一副置之度外的樣子,穿著乾乾淨淨的長衫,鎮定自若,完全是不買賬,無所謂,又清苦,又慈悲,總之非常酷。又說魯迅屬蛇,會鑽洞子,遇到風吹草動就跑到租界裡。而周作人屬雞,公雞打鳴,很負責任。屬雞的人多了,墨子、孟子都屬雞,千古名妓李師師也屬雞,本·拉登也屬雞。我們陳董也屬雞。陳董崇拜的胡雪巖也是屬雞的。世界上十二分之一的人都屬雞。這能說明什麼問題呢?當然了,我不能說他的話有錯。問題是周作人本來就屬雞,你以前怎麼不說?再說了,你可以研究周作人,我為什麼不能研究李贄?當年我去研究李贄的時候,他是怎麼說的?他挖苦我背叛了魯迅。他說,李贄是大魔頭。我就喜歡這個李魔頭,怎麼了?」

哦,如果吳鎮來到了濟大,那麼他的對手不是我,首先是鄭樹森。

他記得,吳鎮當時越說越生氣。他懶得打聽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反正在這次談話中,他知道了吳鎮的儒學研究了。還真是有跡可尋哩。吳鎮以前除了研究魯迅,還研究《水滸傳》而宋史而鬼,前者是他的專業,後者是他的愛好。現在說是研究儒學,其實吳鎮主要研究的是明代思想家李贄與儒學的關係。吳鎮說,這是在研究魯迅的過程中「順藤摸瓜」摸出來的。有一個現象讓吳鎮感到很納悶:《魯迅全集》中提到的中外名著有一萬多部,涉及的有名有姓的歷史人物就有五千多個,對於其中的一百多位中國古代名人,魯迅或讚美或批判或諷刺或痛罵,但對於李贄,魯迅卻未置一詞。對魯迅來說,李贄好像就是一個屁。

「李魔頭不是屁。」吳鎮說。

按吳鎮的分析,李贄和魯迅都是反孔的,本該是一個戰壕裡的人,魯迅本該將李贄引為知己的。於是他就開始研究魯迅與李贄的關係:「我倒要看看,為啥魯迅要將李贄當成一個屁?換個角度考慮,倘若魯迅出生在前,李贄出生在後,李贄會不會將魯迅也當成一隻屁?」這個問題花費了他很長時間,最後也沒有弄出一個答案。再後來,他就把魯迅放下了,專心於研究李贄與儒學的關係。因為李贄是崇尚俠客的,吳鎮就由此延伸開去,開始研究儒與俠的關係問題。

「搞儒學,我是新手。你一定要幫我。」

「我也是新手。在這個時代,任何一個從事儒學研究的人,只要他處理的是儒學與現實的關係,他都是新手。」

「程先生就是老手,」吳鎮說,「我看他任何問題都談得頭頭是道。」

「但他本人或許會認為,自己也是新手。」

「我正在拜讀程先生的著作,還做了很多筆記。」

應物兄到吳鎮的房間裡坐了一會。吳鎮喜歡喝茶,把喝功夫茶的一套傢伙全帶來了:除了茶壺、茶杯,黑不溜秋的日本鐵壺,還有一杆秤。泡多少茶都聽那桿秤的。吳鎮聲稱,茶與水的比例應該保持在一比四十左右,從第二泡開始要麼水量遞減,要麼泡茶時間遞增。如此講究的一個人,卻喜歡啃指甲,好像那指甲就是茶點。他們喝的是陳年的普洱,茶餅看上去像墩布,喝起來有一股子黴味和灰塵的味道。但吳鎮說,喝的就是那個黴味,這會給你帶來一種幻覺,好像你喝的並不是茶,而是歷史。

吳鎮開啟拉桿箱,從裡面取出一套書,是程先生的書,都包上了塑膠書皮。吳鎮希望能得到程先生的簽名。有英文版的,有中文繁體字版和簡體字版的,還有一本是德文版的,那是主辦方為了這次會議臨時趕印出來的。

「兄弟看得夠仔細的吧?」吳鎮說。

確實夠仔細的,很多地方都有摺頁,有的還寫了眉批和旁批。比如,程先生提到,世人對李贄有誤解,認為李贄只是一味地離經叛道,目中無人,謬矣!對王陽明,李贄就是真心地敬仰,全盤接受了王陽明的「良知說」: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就在於其真心和天性,亦即「良知」。吳鎮不僅在這段話下面畫了紅線,還加了旁批:

英雄所見,不謀而合,豈止略同?

別的眉批,他現在一條也想不起來了。

看了這些批語,程先生會不會不高興?這話他當然沒說。這麼說吧,應物兄主要擔心的還不是這個。他是擔心程先生會因此小看了國內的學者。他緊張地思考著如何找個藉口把這事推掉。他倒是想出了幾個藉口。就在他比較著哪個藉口合適的時候,他看到吳鎮邊啃指甲邊深情地望著他。

他心軟了。

他還記得程先生看到那些批語的反應。程先生說:「這個人,讀得挺細,不過好像沒讀懂。讀不懂也不要緊。朽木不可雕,這話其實是一句氣話。還是可雕的。雕不成祭祀的器皿,可以雕成文房四寶。實在朽得不成樣子,雕不成文房四寶,還可以當柴燒。」

程先生問:「這個人是你的朋友嗎?」

他又能怎麼說呢?他只能說:「是啊,他讀書還是挺多的。」

程先生又問:「他以前是做什麼的?」

他想了想,還是如實相告了:「聽說他以前是研究魯迅的。」

程先生說:「從研究魯迅,到研究儒學,拐得有點陡了。你覺得,我應不應該見見他?」

他沒想到程先生會對吳鎮感興趣。總不能說不見為好吧?那樣好像顯得自己很不夠朋友。於是他就對程先生說:「見見也好,給他打打氣。」

程先生說:「他的批語中說,他和我是英雄所見略同。好!膽大!有雄心!壯志凌雲啊。我喜歡這樣的人。」

後來,他把吳鎮領到程先生面前就出來了。吳鎮見過程先生後立即跑到他的房間,給他作了個揖:「程先生說了,他從我的隻言片語中看出了英雄的豪氣。程先生的目光太準了。感謝你的引薦。程先生還說,讓我向你學習呢。你可得幫我,不要讓程先生失望。」

程先生第二天就離開杜塞爾多夫,去了波恩。柏林大學不是給程先生頒發了一個榮譽博士嗎?波恩大學也要給一個。程先生說:「兩德統一了,早該和諧了,他們怎麼還爭啊。」對於那頂即將戴到頭上的博士帽,程先生還有點發愁:「帶回去,放哪呢?」這倒合乎實情。程先生的榮譽博士帽已經氾濫成災了,衣帽櫃的雕花木門一旦開啟,它們就像瀑布似的飛流直下。程先生之所以決定親自走一趟,主要還是考慮到那帽子不只是給他本人的,還是頒給整個儒學界的。程先生走的時候對他說:「不要跟別人講我已離開,以免軍心不穩。」程先生擔心自己這一走,耶儒雙方的力量對比就會失去平衡,自己人會吃虧。傍晚時候,程先生悄悄地離開了那個院子。但在離開那院子的時候,程先生又回過頭來交代他:「告訴那個小胖子,先讀原典,再看我的書。」

他當然把這句話也告訴了吳鎮。

為了不傷吳鎮情面,他還臨時充當了修正主義分子:「程先生說了,你可以把原典與程先生的書結合起來看。」

會議結束的當天,吳鎮無論如何要請他吃飯。他不願去,因為他已經和老朋友蒯子朋約好一起吃飯的,蒯子朋還叫上了從內地來的兩位學者。他們一個是北京人,在復旦大學任教;一個是上海人,來自清華大學。

吳鎮說:「多兩雙筷子嘛。全叫上。」

望海樓是杜塞爾多夫最有名的中餐館,但做的菜卻不敢恭維:看起來像中國菜,聞起來卻像泰國菜,吃起來又變成了越南菜。蒯子朋來這裡吃過飯,說這裡老闆和廚師其實都是菲律賓人。配送的小蝦倒是不錯,剛好可以下酒。那天他們喝的是蒯子朋從香港帶過來的金門高粱,那原本是要獻給程先生的。清華教授因為沒能單獨見到程先生而有些悶悶不樂。那位仁兄其實是個好人,原來是研究朱自清的,後來轉向了儒學研究。越是好人越容易生悶氣。那位仁兄無論如何不願喝,聲稱自己酒精過敏。這讓自告奮勇出任酒司令的吳鎮很沒有面子。吳鎮說:「實話告訴你,我本來已經戒酒了,後來聽了應物兄一席話,就又破了戒。所以,你也得破戒!」

那其實不是我說的,那是喬木先生的話。

有一段時間,他檢查出了脂肪肝,謹遵醫囑不再喝酒,陪喬木先生喝酒的時候也只是淺嘗輒止。喬木先生不高興了,說,研究儒學的人怎麼能不喝酒呢?孔子本人就很能喝嘛。文王飲酒千鍾,孔子百觚。陶淵明說得好,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不喝酒怎麼能體會到那種深味呢?一天到晚滿嘴酒氣,打個哈欠就能燻死一片蚊子,當然不好。但是,要是從來沒有喝醉過,從來都沒有喝暈過,甚至連酒的味道都不知道,那就沒啥意思了。

我確實向別人講過這段話,是勸別人喝酒的,當時吳鎮也在場。

不能不佩服吳鎮的記性,他竟把這段話背了下來。

背完之後,吳鎮給清華仁兄倒了酒,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喝!」

清華仁兄說:「不好意思,我信佛。」

「信佛就可以不喝了?」吳鎮一聲斷喝,「李贄都削髮為僧了,還照喝不誤呢!你比李魔頭還牛嗎?」這哪是酒司令啊?簡直是侵華日軍總司令。清華仁兄還要堅持,復旦仁兄勸解說:「冊那,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吧。端起來吧。」

清華仁兄妥協了半步,說:「如果必須喝,那我只喝啤酒。」

吳鎮說:「好!但酒錢自付。」

那天,幾杯酒下肚,吳鎮就開始顯擺他與程先生的關係。吳鎮說,程先生問他在研究什麼,他說他研究的是儒與俠的差異。程先生立即表示,這是個值得考慮的重大問題,並且提醒他,儒與俠其實相通的。相通在哪?相通在「仁」。很多時候,儒與俠只是分工不同罷了。同朝為臣,文的叫儒,武的叫俠。同為武將,下馬為儒,上馬為俠。八十萬禁軍教頭是儒,刀劈白衣秀士為俠。同為女人,大老婆為儒,姨太太為俠。大老婆死了,則姨太太為儒,通房大丫頭為俠。程先生說了,三人行,必有一儒一俠。吳鎮高聲說道:「誠哉斯言!撥雲見日啊。」

喝啤酒的清華仁兄問了一句:「你認為,程先生是儒還是俠?」

吳鎮說:「先生是俠儒。處蠻夷之地,篳路藍縷,傳播中國儒學,非有俠之精神者,不可為也。」

那位仁兄又問:「程先生也認為自己是俠儒嗎?」

吳鎮說:「那你得問應物兄。」

他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透露了他和程先生的一次交談。那次他們談的是《史記》中的《遊俠列傳》。他告訴程先生,對於歷史上那些儒家,他是尊重;而對於那些俠客,他則是崇敬。他認為《史記》中寫得最好的就是《遊俠列傳》。風蕭蕭兮易水寒,生死聚散兮彈指間。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心是堯舜的心,血是聶政的血。吟到恩仇心事湧,江湖俠骨何處覓。他對程先生說,對於那些俠客,自己雖身不能至,但心嚮往之。

「程先生是怎麼說的?」吳鎮問。

「程先生說,大儒必有俠之精神,大俠必有儒之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