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牆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牆,還是那些牆。

有磚牆,有石牆,也有土牆。有時候,牆根是石頭,石頭上面是磚,磚上面是土坯。磚牆的牆根泛著鹼花,將青磚弄成了花臉,紅磚弄成了白磚。

兩邊的樹有槐樹、榆樹,也有瘋狂的夾竹桃。兩隻貓在夾竹桃後面的牆頭散步,前面的那隻伸著懶腰,似乎在等著後面的那隻跟上來,但後面的那隻卻蹲著不走了,在那裡搔著頭,彷彿在沉思。所有的衚衕,似乎都具有某種奇怪的彈性,說寬不寬,說窄不窄。腳蹬三輪車掉個頭都不方便,兩輛對駛的轎車卻能夠擦肩而過。看來,這個衚衕最早冠以「二馬」,既指兩匹高頭大馬可以並排駛過,也可以指兩輛馬車能夠相向而行。

多少年過去了,我們的應物兄再沒來過這個鐵檻衚衕。

這個午後,他發現自己開車又來到了這裡,從車裡看出去,一切好像都沒有什麼變化。哦不,變化還是有的:地面的青石路變成了柏油路。當年,雨後天晴,青石路上的水窪總是閃閃發亮,有如龍鱗。

一個攝影師模樣的人,一個胖子,戴著墨鏡,脖子上掛著相機,在他前面走著。胖子既拍牆頭的貓,也拍牆頭的草。胖子似乎還很有預見性:鏡頭伸出去的同時,剛好有個女人把水淋淋的衣服從窗戶伸了出來,掛上了窗外的衣架。隨後,胖子又把鏡頭對準了牆後高大的皂莢樹。這片衚衕,幾乎每個院子裡都有皂莢樹。在那個人鏡頭所示的方向,皂莢樹上落了幾隻鳥,有灰尾巴喜鵲,也有烏鴉。有一隻烏鴉,正要從樹枝上起飛。它先是翅膀一收,向後一縮,以便獲得足夠的衝力,然後像個飛鏢,突然射了出去。

那皂莢樹應該有上百年的歷史了。或許,已有上千年了,誰知道呢?或許,這條衚衕還沒有出現的時候,它就在那了。它一直在那,看著一代代人出生,又看著一代代人死去。隨後他就聽見自己說:「人啊人,即便生不逢時,也要爭相投胎。即便福如東海,也是該死就死。」

很快他就問自己:「你這是這麼了?很消極嘛。誰惹你了?」

他知道自己這是明知故問。

與喬姍姍結婚後第二年,他們從喬木先生家裡搬出來,在鐵檻衚衕住過一段時間。他們所住的那個院子裡,就有一株皂莢樹。它高過所有的屋頂。清風徐來,皂莢互相撞擊,發出嘩嘩的響聲,就像在為他們美滿的婚姻鼓掌祝福。那個院子原來應是某大戶人家的住宅,後來被充公了,再後來就擠進了各式各樣的住戶。第一次走進那個院子,他覺得就像走進了一個迷宮。他和喬姍姍住的那間算是整個院子最好的,有玻璃窗能夠透進陽光。唯一不便的是房間不隔音,能聽見別人家鐘錶的嘀嗒聲,半夜時分能聽見別人往尿桶裡撒尿的聲音。每次與喬姍姍做愛,喬姍姍嘴裡都得咬上一塊毛巾。當時租住在這裡的,還有別的青年教師。有些人知道郟象愚,但不知道郟象愚就是喬姍姍的前男友,所以他們還曾向他和喬姍姍打聽過郟象愚的行蹤。他們在天井裡吃毛豆喝散裝啤酒。每天早上,他都得端著尿桶到衚衕的旱廁倒尿。在夏天,衚衕裡睡滿了人。他端著尿盆,小心地躲避著睡到了涼蓆外面的孩子。那是他和喬姍姍相處得最好的一段時間,情感交融,連他們的尿也都交融在一起。雖然喬姍姍偶爾也會發火,但他並不生氣。

一天早上,不知道哪句話說得不對,或者僅僅是口氣不對,喬姍姍突然惱了,拿著英語辭典砸了過來,差點把窗玻璃給砸碎了。那塊玻璃上有個氣泡。他看著那塊玻璃,想,她的性格有點瑕疵,就像玻璃上有個氣泡,不過並不影響陽光透進來。這麼想著,他就端著尿壺出去了。在排隊倒尿和撒尿的當兒,他總是感到膀胱裡似乎遊蕩著一隻水雷,隨時都會爆炸。

我的攝護腺之所以出問題,很可能就跟當時憋尿有關。

那個院子裡,還住了濟州師院一位英語教師。那傢伙的妻子出國了。喬姍姍當時還夢想著出國,所以總是向那個傢伙打聽出國的情況,並且向他請教英語。那傢伙很有耐心,糾正她的口型,校正她的發音,順便還教她如何讓口型、發音和聳肩、撇嘴的動作保持一致。

「不,他們表示自己很冷的時候,他們不說‘i’mverycold’,而是,瞧,是這樣的。」那傢伙說著,聳起了肩膀,額頭向左歪,嘴巴向右縮,同時嘴唇哆嗦,舌尖在牙齒後面配合著,發出類似於馬達震動的聲音。

「哦,我懂了,就像中國人說的牙齒打架。」

「你太聰明了。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姑娘。剛才說的是英國人。美國人是這樣的,」那傢伙又用嘴巴演示了一陣,「德國人又不一樣了,法國人跟德國人又不一樣了,他們分別是這樣的——」

那傢伙嘴特別巧,下巴頦總是颳得光溜溜的,就像嬰兒的腳後跟。

為了感謝那傢伙對喬姍姍的輔導,他請那傢伙吃過幾次燒烤。雖然老婆不在身邊,但那個傢伙卻喜歡吃羊腰和羊鞭。那傢伙還說,吃羊腰的愛好是向《尤利西斯》的主人公佈盧姆學來的。喬伊斯的《尤利西斯》提到布盧姆的胃口總是被羊腰的臊味給撩撥起來了。布盧姆是猶太人,所以那傢伙還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個警句:「中國知識分子,最他媽的像猶太人。」衚衕裡有一箇舊書店,他們常常走著走著,一抬腿就進去了。他曾在那裡看到過徐梵澄翻譯的《快樂的知識》《朝霞》和《蘇魯支語錄》,都是解放前的舊版本。他把它們從書架上抽出來,吹吹歲月的灰塵,看上兩段再放回去。下次來,他把這樣的動作再重複一遍。

那年冬天,他分到了筒子樓的房子。那房子太破了,牆皮脫落,幾十年前鋪設的木地板上有老鼠咬出的洞。他和華學明是鄰居,他負責粉刷房子,華學明則負責修補地板。在一個雪天,他提前回到了鐵檻衚衕。當他從那些煤球、灶臺之間穿過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是男人和女人激烈的喘氣聲。哦,有一對男女趁著別人上班在肆無忌憚地做愛。窗外的大雪或許給他們增添了某種樂趣,使他們更加貪戀對方溫暖的肉體。出於對他們私生活的尊重,他退出了院子。他雖然躡手躡腳,但還是不小心撞到了煤球,幾塊煤球掉了下來,滾了很遠。他掩上院門,站在衚衕裡抽菸。雪下得讓人睜不開眼睛。半個小時之後,他想那邊應該結束戰鬥了,就拐了回去,沒想到那邊激戰正酣。大雪中,對面一個屋頂被壓塌了。雪還在下,沙沙沙,沙沙沙。當他第二次拐回去的時候,他試圖分辨出那嬌喘的聲音是從哪間屋子裡傳出來的。是從半塌的屋頂下面傳出來的嗎?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後來,他聽出來了,那聲音是從那個傢伙的房間裡發出來的。

他想,看來那傢伙的妻子回來探親了。

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想到,那個女人其實就是喬姍姍。

他當時還對自己說:「哎喲喂,真他媽能幹啊。吃藥了?」

事實上,當天晚上他還向喬姍姍提起了此事。喬姍姍盯著他,忽閃著眼睛,說了四個字:「低階趣味。」就在他們將要搬走的時候,他和那個傢伙又喝了一次酒,他對那傢伙說,你的女朋友匆匆地來,匆匆地走,也不讓我們見一下。那傢伙一時有點迷糊,隨後說:「下次一定在一起吃飯。」他當然記得,那人的臉突然變得通紅,下巴頦最紅。嬰兒的腳後跟被凍傷了。

如果故事就此結束,也挺好。

但這個故事卻向後延伸了十年,一百年,一千年。

有一天,他偶然發現了那傢伙發給喬姍姍的一條簡訊。喬姍姍在洗澡,放在外面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一條簡訊蹦上了桌面。一首英文詩!哦,姍姍,你的英語已經好到這種程度了,已經可以收看英語簡訊了。我為你自豪啊。

他懷著愉快的心情讀了下去:

waitingforyoudesperately,wannafuckingyoulatershanshancomes,themoreitaches.

第三句中的「shanshancomes」有點陌生。哦,他很快迷瞪過來了,原來那是中英文結合,指的是「姍姍來遲」。原來這是一首用英語寫成的打油詩:

等你等得要命,直想幹個不停。切莫姍姍來遲,它已硬得發疼。

中西合璧,雅俗共賞,粗俗不堪,令人難忘。還他媽的朗朗上口呢!一些回憶,一些細節,一些聲音,逆流而上。很多年前的煤球,在記憶深處紛紛掉落,滾得到處都是,並且到處亂竄,就像黑夜中的老鼠。那老鼠齧噬著他的心。

他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把手機放回了原處。

他到客衛洗了把臉。

因為沒有擦臉,所以鏡子中的他滿臉水珠,一頭青筋。

過了一會,喬姍姍從主衛出來了。她的頭髮還沒有乾透,就急匆匆出去了。他站在窗邊,遠遠地看見她在雪地裡把車倒出了車位,開遠了。那天晚上,她回來以後,氣氛就有點不對了。她洗澡用了很長時間。上床之後,她說:「有點涼啊。」他理應把她抱在胸前,可他做不出來。她把睡衣的衣領一直拉到鼻尖,仰臥著,一動不動。一種怪異的氣氛在臥室裡徘徊,無孔不入。

不久,他竟然又在一個飯局上遇到了那傢伙。那傢伙向朋友們介紹說他們早年在一個大雜院裡住過,還說院子裡有一株皂莢樹,皂莢可是個好東西,純天然的洗滌用品。他立即聽到了皂莢互相撞擊的聲音,覺得那是對自己的最大嘲諷。那傢伙還裝模作樣地向他打聽,「喬老師」後來是否出國了,在哪裡高就?雖然飯桌上都是熟人,但那傢伙還是給所有人遞上了名片,上面顯示他已經是個長江學者了。當別人恭維他的時候,他卻又顯得不以為然,說:「不就是每年多了幾十萬元嗎?在有錢人眼裡,這算狗屁!it’sbullshit!」他忍不住調侃了一句:「雖然英語裡的bullshit可以翻譯成‘狗屁’,但在你這裡,它應該回到它的原初語義,也就是牛屎。你真夠牛的。」

我生氣了嗎?沒有。我不生氣。他媽的,我確實不生氣。其實那傢伙做喬姍姍的情人也不錯。據說女人長期不做愛,對子宮不好,對卵巢不好,對乳腺不好。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他?感謝他在百忙中對喬姍姍行使了婦科大夫的職能?唉,其實我還有些遺憾。如果他確實愛喬姍姍,我倒願意玉成此事。但從那個打油詩上看,他們只是胡鬧罷了。他問自己:如果對方發來「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一類的詩句,我會主動把喬姍姍送上門嗎?

幾天之後,他和喬姍姍與芸娘夫婦一起吃飯。吃飯的時候,喬姍姍接了一個電話。放下電話,喬姍姍坐到了他的身邊,故作驚訝地問他:「你知道吧,我們有一個老朋友當上長江學者了。哦,原來你知道啊。是你把我的電話給他的吧?」說得就跟真的一樣。對喬姍姍的謊言,他只能報之以微笑。他還在姍姍的腿上拍了拍,好像是向她表示道歉。芸娘看到了這一幕,很替他們高興,對自己的丈夫說:「看到了吧,應物和姍姍吵歸吵,鬧歸鬧,但還是很相愛的。」芸孃的丈夫說:「是啊,有一陣,你們可把我們嚇壞了,真擔心你們離婚。」哦,芸娘,讓你們擔心了。你們不必擔心。我不願離婚。娶了喬姍姍,我已經夠倒霉了。如果我離了婚,喬姍姍嫁給誰,誰就會跟著倒霉,那不是害人嗎?打碎了牙往肚裡咽,是我的看家本領,是我的拿手好戲。但他還是再次回憶起了那個下雪的午後。他想起自己當初曾驚歎於他們的能幹。

在回憶中,驚歎變成了嘆息,而嘆息撥出的熱霧蒙上了鏡片。

有一天,當他從別人那裡知道,那位長江學者患上了糖尿病,腰上彆著胰島素泵,每天不打上幾針就無法工作,我們的應物兄竟然為他的身體擔憂起來。

應物兄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一絲怨恨了。沒錯,他毀了我的婚姻、我的生活,但如果換個角度思考,這其實沒什麼。哦,被騙總比自己去騙別人要好一些。被騙不需要承擔道德重負。如果我騙了別人,那道德重負會把我壓垮的。

沒錯,他就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想過此事。

直到那一天在近現代歷史研究所,聽到汪居常提到鐵檻衚衕,聽到汪居常認定程家大院就在皂莢廟附近,就在鐵檻衚衕附近。一想到自己以後每天都要經過鐵檻衚衕,他就不得不考慮,那些記憶是否還會不時地沉渣泛起,自己是否有能力抵禦住它一次又一次的侵蝕。

所以,他獨自來到鐵檻衚衕,與其說是想提前調查一下程家大院到底在哪,不如說他是想測試一下,自己是否有能力戰勝那些不堪的記憶。還好,當他走入鐵檻衚衕,重新站到那株皂莢樹下的時候,他雖然覺得心裡一陣發慌,但總的來說,他並沒有感到太多的不適。他發現,自己甚至還有心情去想象落在皂莢樹下的那些豆莢,想象裡面的豆子像瞳仁一樣烏黑髮亮,就像塗了油,塗了漆。

他只是對自己說,只要不是自己住過的那個院子就好。

如果真的是那個院子,那也沒什麼。

這隻能說明,我和程先生真的有緣。

現在,衚衕裡的行人驟然增多了。他們也都在往衚衕深處走著,有的慢,很慢,就像在原地踏步。有的快,很快,就像在與他的車賽跑。他們的嘴型和表情說明,他們邊走邊討論著什麼問題。厚厚的車窗隔絕了他們的聲音,所以那些嘴巴都是在無聲地嚅動,閉合。他們是在無聲地走,就像在他的夢中奔走。突然,有一輛消防車在他後面叫著,而在他的前面,則有一個消防員指著他的車怒吼。他趕緊挨牆靠邊把車停了下來。那輛消防車從他旁邊疾駛而過,又迅速停了下來。戴著頭盔的消防員從車上跳下,消防水管被拖了下來。它們就像蟒蛇蛻掉的皮,那蛇皮轉眼間就鼓脹起來,似乎恢復了它的肉身。接縫處向外噴著水柱,水柱一會兒直著,一會兒斜著,一會兒歪倒在地。

一股刺鼻的焦煳味,通過自動換風系統進入了車內。

原來有個院子出現了火情。

突然,一聲沉悶的巨響,那些蟒蛇也被震得來回翻身。

他現在知道了,那些與車賽跑的人,其實是來看熱鬧的。不過,此時他們倒不急了,只見他們一個個勾著頭,捂著耳朵,並且蹦跳著躲避那些突然胡亂噴射的水柱。躲避本身似乎給他們帶來了樂趣,所以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從衚衕的另一頭,又開過來幾輛消防車。

他又看到了那個攝影師。

攝影師的樣子相當狼狽,是被一個小夥子揪著衣領從人群中拽出來的。小夥子二十啷噹歲,看起來眉清目秀的,像個大學生。小夥子摘掉攝影師的墨鏡,用眼鏡腿敲著攝影師的額頭,說著什麼。他突然發現,那個攝影師格外面熟?難道是當年住在同一個院子裡的人?他搖下玻璃窗,想看個究竟。

他差點驚呼起來。竟然是吳鎮。

吳鎮留起了鬍子,是那種小山羊鬍,一下子還真不好認。

吳鎮兄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小夥子已經開始訓話了,訓話的時候依然笑著,依然用那個墨鏡腿一次次地撩撥著吳鎮。或許只是嬉鬧。他對自己說。他看到警察其實就站在旁邊,聊著天,嗑著瓜子。警察很文明的,瓜子皮沒有亂吐,都吐到了自己的掌心。

但隨後畫風突變。小夥子竟然去奪吳鎮的相機。吳鎮呢,則是抱著相機,突然蹲了下去。這就不是嬉鬧了。小夥子朝著吳鎮的屁股來了一腳。吳鎮被踢的是屁股,雙手抱著的卻是自己的頭。就在他推開車門準備下去的時候,一個女人跑了過來。哦,是陳董的小姨子。

由於有陳董小姨子的幫忙,吳鎮得以在挨踢的間隙站起身來。他發現,吳鎮的臉色很不均勻,前額是黃的,像塗了枇杷。小夥子扯住吳鎮的西裝,向後一繞,然後猛地一拽,竟然把吳鎮的西裝扯了下來,搭到了自己肩上。再一扯,吳鎮就只能光著半個膀子,站在圍觀的眾人面前了,吳鎮的肩膀那麼厚,那麼白,像掛在肉鉤上的帶皮肥肉。

這時候,又有一個人趕到了。

那個人顯然是來保護吳鎮的。怪了,此人竟是鐵梳子的司機。吳鎮和鐵梳子的司機怎麼會認識呢?據他所知,鐵梳子的司機當過兵,會拳腳功夫的,用鐵梳子的話說,是「練家子」。但他來了之後,並沒有動手,更沒有動腳,只是擋在了小夥子和吳鎮之間,臉上始終掛著笑,一副息事寧人的架勢。

小夥子似乎還是給人面子的,這不,向後退了幾步,扭頭走了。

哦不,那小子只是為了從牆頭扒下磚頭!兩個半截磚頭在手,小夥子就氣壯如牛地拐了回來,並且把兩截磚頭扔了出去。好在他並沒有直接扔向吳鎮,只是扔向了空中。原來是要玩手拋球遊戲,扔出去,再接住,再扔出去。事實上,那比手拋球難度更大,因為那半截磚頭不夠規則,執行軌跡不易掌握,而且對腕力有較高的要求。那一刻,連吳鎮都被小夥子搞糊塗了,目光隨著磚頭的升降而移動。而隨著磚頭一次次升空,小夥子也一步步向吳鎮逼近。其中一次,磚頭搖晃著飄到了吳鎮腦袋的上空,吳鎮、陳董的小姨子以及鐵梳子的司機,紛紛躲開。

應物兄想到一個詞:遊於藝。

但是他很快就覺得,這個聯想有點不倫不類。

此時,圍觀者正紛紛鼓掌。鄧林曾把掌聲形容為浪花,時間長河中的浪花。此時的浪花,無疑是汙泥濁水中的浪花,是黑色的浪花,充滿惡意。也有人喊道:「行了!差不多就行了。」這聲音如此微弱,又因為微弱而彌足珍貴。就在他感受到這善意的同時,那兩截磚頭在飄向吳鎮的途中相遇了。它們互相撞擊,撞出了顆粒、碎屑、粉塵,然後它們落到了吳鎮腳下,翻個身,不動了。他覺得,小夥子好像也擔心砸到吳鎮,這會也鬆了一口氣!哦,這當然是應物兄自己的感受。也就是說,即便是在這個小夥子身上,我們的應物兄也能夠感受到一絲善意。

當他看到小夥子把搭在肩膀上的西裝取下的時候,他以為小夥子是要把它還給吳鎮。吳鎮顯然也是這麼想的,伸手去接。小夥子說:「一個大老闆,當著大姑娘、小媳婦,隨便脫衣服,這可不好。」

吳鎮覥顏而笑,說:「朋友,我不是大老闆。」

小夥子說:「你就是大老闆,你們全家都是大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