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德路的命名,與一首詩有關,雖然詩中並沒有出現「仁德路」三字:
句子治水整三年,一心為民解憂難。三過家門而不入,廢寢忘食瀝肝膽。滔滔洪水化甘露,萬畝田疇皆承歡。河道疏通水患滅,大禹轉世在民間。
這是汪居常出示的第一份材料,它是由季宗慈的圖書公司的總編段人先生提供的。段先生是《國學辭典》的主要撰稿人,是個殘疾人,據說他的腿是在三十年前被軋斷的。應物兄懷疑,段人這個名字並不是他的真名。不管從哪方面看,段人都是個奇才:琴棋書畫無所不能,手錶、電唱機、手機,也是手到病除。閒來無事,段人在辦公桌面上挖了個槽,裝進去一堆零碎玩意,竟是一臺收錄機。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春熙街旁邊那個養生餐廳。季宗慈為了配合《國學辭典》的宣傳,搞了一個國學知識競賽,獲得一等獎,拿到五萬塊錢獎金的,是季宗慈的一個朋友,那天的飯局就是獲獎者宴請朋友的。他們正喝著玉米鬚泡的茶,談論著玉米鬚泡茶對治療高血壓的作用,段人來了。段人坐著電動輪騎,由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婦女在後面推著,膝蓋上搭著藏青色的毯子。段人把新修訂的《國學辭典》送給了他。封面上印的是漢代畫像石,它本身也如畫像石一般又厚又重,他必須雙手接住。
那個中年婦女提醒段人:「給應先生簽上名字啊。」
他就把書又還給了段人。段人沒簽。段人用大拇指扣著書,嘩啦啦地讓書頁自己翻著,說:「所有跟國學有關的知識都收錄進去了,最關鍵的一個詞卻沒有收進去,那個詞就是‘國學’。」
好像帶著深深的遺憾,又好像在做自我批評。
選單遞到了段人手上,段人說:「我只點一條黃河鯉魚。三人行,必有我師。三魚遊,必有我食。」隨後段人繼續說道,「有一個詞條,叫房中術,我足足寫了幾頁。應物兄,我有一事不明:‘房中術’若算國學,那麼印度的‘房中術’該算什麼學呢?」
「段先生,你問我——」
「還有個詞條叫‘月宮’,我也順手寫了三千字,只為說明一個問題:中國的月亮就是比外國的圓。」
哦,原來不是表達遺憾,也不是自我批評,而是刻骨的自嘲與反諷。
現在,聽汪居常提到段人,我們的應物兄想起來,段人確曾參加過《中國古今地名大詞典》的編撰。全國的古城市、古縣名,段人不僅能說出它們的歷史沿革,而且能報出它們的主要風物。對於眼下以企業和樓盤名稱冠名道路、街道和社群的做法,老段自然是深惡痛絕,認為這割斷了歷史。但是,段人緊接著又會說道:「他們要不這麼胡鬧,老段怎麼能賺到這筆錢呢?」
汪居常說,根據段人先生提供的資料,仁德路最早只是一條小巷,在元朝時被擴寬了,有了第一個名字:二馬衚衕,是說它可以並排走過兩匹高頭大馬。一直到明代嘉靖年間,它還叫二馬衚衕。嘉靖三年,黃河氾濫,死人無數,黃河倒灌濟河,濟州城內也是房倒屋塌。朝廷當時派來治水的人,名叫句號,後人尊稱其為句子。句子當時就住在二馬衚衕。句子在濟州待了三年,夜以繼日清淤疏導、修堤築壩,終於治住了水患。前面那首詩,其實就是當年流傳於濟州的民謠。老百姓將句子比作治水的大禹。
和很多有功之臣一樣,句子後來也遭人陷害。當然,這方面句子本人也失之於察。他曾收購了不少胡椒,為的是給下河檢視水情者發汗禦寒。人們送給他的胡椒,有的裝在金罐子裡,有的裝在銀罐子裡。胡椒不值錢,但罐子值錢啊。他被告發之後,百口難辯。就有人故意問他,是否後悔?句子說:「求仁得仁,有何怨乎?」句子後來被髮配到了寧夏,並死在那裡。在以後的幾十年裡,黃河再無氾濫,人們記起了句子的好,給他豎碑立傳,並將他當年住過的二馬衚衕改名為得仁巷。但是老百姓叫著叫著,就叫成了仁德巷,這個名字當然更好,說的是句子是個仁德之人。它當然就是後來的仁德路。
現在的問題是,仁德路到底在哪裡?
汪居常說:「從上次開會到現在,我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因為仁德路遍尋不著,我和在座各位一樣,也曾懷疑程先生是不是記錯了?但我又提醒自己,可能性不大。別人可能記錯,程先生怎麼可能記錯呢。一來,他本人記憶力驚人,二來誰會忘了小時候的事?你們看,濟世先生記得多清楚,大院有兩道門,正門開在仁德路,後門開在帽兒衚衕。仁德路上有個軍馬場,軍馬場裡堆著草料,也堆著餵馬的豆餅。軍馬場裡面有一片煙田,種出來的菸葉,好聞極了。他也記得,窮孩子們經常去偷豆餅。軍馬場離他家有多遠呢?坐在他們家的院子裡,不僅可以聽見馬叫,連馬兒打噴嚏的聲音都能聽到。這些細節,沒有親身經歷過,怎麼可能記得這麼清楚?」
看來課題組已經把程先生關於仁德路的談話,全都查到了。
葛道宏插話道:「這部分材料我也看了。不知道你們注意到沒有,程先生任何時候都不忘替中國人說話。比如說到馬兒打噴嚏,他說,西方人總是嘲笑我們,擤鼻涕的時候只捏一個鼻孔,猛一使勁,把鼻涕從另一個鼻孔噴出來,噴得到處都是。程先生說,他們倒好,雙管齊下,跟大牲口打噴嚏似的。這話講得多好。所以我說,開會的過程,也是學習的過程,溫故而知新。汪主任,你接著講。」
居常兄說:「程先生說,騎馬從軍馬場到濟河岸邊,只需要一袋煙的工夫,從軍馬場到他家,還不到一袋煙的工夫。一袋煙工夫是多大工夫?這是個問題。這裡我得感謝應物兄。應物兄提到,程先生認為,儒家文化中的時間觀念,是與月亮的陰晴圓缺和農事的週而復始有關,看上去比較模糊。雞鳴報曉,日上三竿,掌燈時分,一炷香工夫,一袋煙工夫,一泡尿工夫,這說的都是天地人和諧共處。孟子說,不違農時。要適時而作。‘適時’二字提醒我們,中國人的時間觀念,既有主觀性,又有客觀性。這就提醒我們,所謂的一袋煙工夫,可能不止一袋煙工夫。我們還必須考慮到,程先生當時還年幼,是不抽菸的。我已經查出來,程先生到了六十年代,才開始抽菸,抽的是紙菸,不是菸袋。所以他所說的一袋煙工夫,很可能是他後來的感受,而且是抽紙菸的感受。這裡我們就必須考慮下列幾個因素:紙菸的燃燒時間和一袋煙的燃燒時間,有多大差異;童年的時間觀念和空間概念與成人之後的時間觀念和空間概念,有多大差異。我說這些,只是舉個例子,意在說明我們必須讓現實語境和歷史語境展開對話,在對話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所以,葛校長要求我們沿濟河一線,將尋找範圍擴大、再擴大,是極有前瞻性的。」
董松齡說:「所以,我反覆強調,要拉網排查。」
汪居常看著葛道宏,說:「依我對葛校長指示精神的理解,這個拉網排查,可以分為兩部分:既指實地搜查,也指資料搜尋。這不,一查就查出了線索。這裡我得感謝《地方誌》郜扶先生。在郜扶先生幫助下,我們在濟州地名委員會資料庫找到了一條重要線索。軍馬場所在的道路,不叫仁德路,而叫育德路。說到這裡,我們得感謝唐風先生。唐先生上次提醒我們,‘育德’二字,出自《易經》:‘君子以果行育德。’唐先生說,育德育德,所育何德?不就是仁德嗎?這個解釋太重要了。也就是說,程先生所說的仁德路,很可能就是育德路。唐先生,您要補充一下嗎?」
唐風隨口吟道:「得其所當行,決而不疑,謂之果行。信其所自有,養而不喪,謂之育德。」
出於對知識的敬仰,他對唐風立即刮目相看。對不起,唐風,我以前總覺得你是裝神弄鬼。當然,與此同時,一個念頭生起:莫非程先生真的記錯了?把育德路記成了仁德路?
汪居常說:「但是,《地方誌》上的說法,還只是個孤證。眾所周知,歷史學研究有一個重要原則:孤證不立。在邏輯學角度看,如果只有孤證,那麼這個結論是不可接受的,它在邏輯學上被稱為弱命題。說到這裡,我們就不得不鄭重感謝葛校長了。葛校長曾主編了一套書,是歷史學家們的回憶錄。因為是葛校長寫的序,所以我把這套書買了下來,其中有山東大學教授徐鳳良的一部回憶錄。徐鳳良本人已經作古,書是由他口授,由學生執筆,但又經過他的審校的。他在書裡提到,小時候曾在育德路上拾過馬糞。為什麼要跑到育德路上拾糞呢?因為育德路上的馬糞最臭,肥效最足。為什麼那裡的馬糞最臭呢?因為路過那裡的馬都是軍馬,除了吃青草、乾草、麥秸等粗飼料,還吃豆餅、穀子和玉米。他說,育德路上的馬糞,歷來是人們爭搶的物件。運氣好,你還能從馬糞中揀出沒有消化完的豆餅、穀子和玉米。徐鳳良教授在書中還寫到一個細節,有一次為了搶到一抔馬糞,幾個小夥伴竟然扭打了起來。這時候從旁邊一個大院裡出來一個人,騎著馬,揮鞭將他們趕散了。鞭梢抽到他妹妹的臉上,把他妹妹的耳朵都打聾了。徐鳳良特意提到,這個揮鞭的人,就是程會賢。」
葛道宏說:「鳳良此言,傳出去不良,傳出去就成了風涼。汪主任跟他的家屬聯絡一下,再版的時候,最後一句話要去掉。」
汪居常說:「我回去就打電話。好,這是第二個證據。當第三個證據出來,我們就可以得出結論了:所謂的仁德路就是育德路。這個證據就是程先生老家程樓村人在‘文革’時期以大字報形式張貼在牆上的《三字經》。這份材料也是郜扶先生提供的。郜扶先生與程樓村的一個民辦教師是高中同學,這份《三字經》就出自這個民辦教師之手。」
郜扶先生說:「不是他一個人寫的,是民辦教師的集體創作。」
汪居常說:「大家開啟資料袋看一下。現在,資料袋裡裝了兩份《三字經》,一份就是原來貼在牆上的那份,另一份是郜扶先生改寫過的《三字經》。出於可以理解的原因,最早的那份我們看完之後就要銷燬了。」
它的標題非常刺眼,名為《程賊會賢批判書》,是程樓村「批林批孔」運動的「重要成果」。郜扶已在一些句子下面畫了紅槓,並且寫下了較為詳盡的批註。郜扶的毛筆字不錯,學的是舒體:
人之初,性本善。說這話,真操蛋。
階級分,胎衣辨。民族恨,父子傳。
本草程,晉人後。明萬曆,大槐樹。(本草程氏皆明萬曆年間山西洪洞縣的移民。民間稱為大槐樹移民。)
拴著手,拉著走。騎著驢,牽著狗。
到本草,兄弟倆。程樓村,老大家。(落戶程樓村的是程氏兄弟中的老大。)
代代傳,貧與下。迄作輩,整十仨。(「貧與下」指貧下中農。「作」字輩是程樓村程氏的第十三代。「十仨」,本草方言。程會賢的父親是「作」字輩,名程作庸。)
程作庸,好人緣。會看病,善診斷。(程作庸是濟州有名的中醫。)
攢倆錢,置家產。育德街,蓋大院。(此育德街,當為育德路。)
戊戌年,娶了親。資本家,老丈人。(程作庸於1898年成親,夫人即濟州燈泡廠某股東的女兒。)
從此後,忘了本。恩義絕,本草根。
冬月裡,生狗娃。貌雖憨,還屬狼。(程會賢將軍生於光緒二十四年冬月三十日,即1899年,屬狗,乳名就叫小狗。)
七歲上,就打架。不讀書,淨捱罵。
及弱冠,當了兵。又怕死,又貪生。
誰的話,都不聽。只聽誰?蔣中正。
走起路,小碎步。見了官,就磕頭。
升了官,樓上樓。坐的是,四軲轆。
無廉恥,枉姓程。名會賢,實奸雄。
氣死了,程作庸。捎個棗,算送終。(程作庸死後,程會賢將軍沒有回家奔喪。只寄回了一些喪葬費。本草方言中,「仨核桃倆棗」形容寄回來的喪葬費數量不多。)
真孝順,真日能!睡窯姐,下野種。(「真孝順,真日能」皆為反話。「日能」系本草方言,意為「有出息」。「睡窯姐」自然是對程會賢將軍夫人的汙衊。「野種」則是對程濟世先生的汙衊。)
回濟州,當大官。百姓們,盡遭難。
該死的,程會賢。枉為人,不要臉。
育德街,養犬馬。濟河上,彈琵琶。
小日本,打來了。國難財,可勁花。
樓外樓,松外松。鑲金牙,吃長生。
大白天,點著燈。炕上睡,狐狸精。
……
這個「三字經」一直寫到程會賢將軍敗走臺灣為止。他草草地又看了幾行,越看越覺得荒唐可笑,荒誕不經!他理解了葛道宏的說法,這些資料只能在這裡看,不能帶出去。他看了一眼資料袋上的拉鏈,那把鎖。拉鏈是黃色的,鎖是黑色的。他剛才還覺得很難看。而此刻,他對它們滿懷感激之情。金聖嘆的一句話跳了出來:「作書,聖人之事也;非聖人而作書,其人可誅,其書可燒也。」這麼想著,他已經掏出了打火機,手指一抖,火苗一下子躥了起來,差點燒著他的眉毛。他草草地向後翻著,突然又看到了一段文字。原來,那是郜扶根據上面的「三字經」撰寫的程會賢將軍小傳:
程會賢,1899年1月11日生於濟州本草程樓村。1923年畢業於南京金陵大學。1926年應蔣介石之邀赴廣州,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機要秘書。1929年回南京,任國民政府建設委員會技正(相當於工程師)。1932年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濟州行營辦公廳機要室副主任。1940年任濟州市長。1941年10月1日,日軍進攻濟州,時任市長的程會賢進駐國民黨第三集團軍司令部,商量抵抗事宜。1942年任濟州市軍政長官。1944年4月17日,日軍調集六萬餘人再次入侵濟州,因寡不敵眾,程會賢不得不率部轉移。1945年日軍投降後,程會賢回到濟州,兼任濟州大學校長,為期一年零三個月。1947年首次赴臺灣,隨臺灣省軍政長官陳儀從日本人手裡接收政權。1947年底回濟。1948年解放軍接管濟州,程會賢率部棄城南下,後棲身於廣西桂林明月寺。1949年去臺灣,曾出任臺灣「中央文化書院」市政系主任。1962年應美國國務院邀請赴美考察。1970年後,歷任華榮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中央文化書院」市政研究所副所長、國民黨中央黨務顧問。1992年病逝於臺灣,終年93歲。
這段文字後面,就是郜扶修改過的版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一方人,水土連。同根生,不相煎。
本草程,晉人後。明萬曆,大槐樹。
拴著手,拉著走。騎著驢,牽著狗。
到本草,兄弟倆。程樓村,長兄家。
代代傳,皆友善。迄作輩,整十三。
程作庸,好人緣。會問切,善診斷。
娶嬌妻,戊戌年。人賢惠,美名傳。
育德街,風尚好。鄰里間,皆禮貌。
你讓梨,我讓桃。父子親,妯娌孝。
冬月裡,會賢生。垂肩耳,印堂明。
過三歲,禮儀行。讀四書,讀五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