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話,記心中。人道是,小孔融。
二一年,赴金陵。苦攻讀,憂國命。
不圖官,不圖財。圖的啥?學藝精。
走到哪,學到哪。師何在?三人行。
交朋友,義氣重。同習武,身板硬。
苦口藥,利於病。逆耳言,方為忠。
二九年,學業就。展宏圖,赴廣州。
革命軍,馬前卒。受重用,司令部。
與兵士,同甘苦。不坐轎,不住樓。
走起路,一陣風。講起話,聲如鍾。
故鄉人,腰桿硬。教子孫,學賢兄。
忽一日,先父崩。聞噩耗,淚水湧。
忠與孝,難兩全。家國事,國為先。
忽一日,派人來。道是誰?侍從也。
送米麵,送大洋。謝族人,謝鄉黨。
轉眼間,風雲變。歸鄉路,且漫漫。
重抖擻,領將命。赴國難,至金陵。
一路上,風雨濃。聽民意,恤軍情。
打起仗,真英雄。天地人,皆動情。
應物兄不由得叫道:「好文章!情真意切,珠玉滿盤。怎麼不往下寫了?」
郜扶拱手說道:「草草寫了幾行,不成敬意。還有待應物兄先生斧正。」
他說:「隻字不改,已是好文。」
郜扶說:「不敢。隻字不可更改者,經文也。還請應先生教我。」
見眾人都將目光投來,應物兄也就不再推辭,說:「最後一詞,不妨稍作調整,可將‘動情’改為‘動容’。」
郜扶說:「‘動情’與‘軍情’確有重複。尊敬的應先生,這麼理解對嗎?」
雖然聽出郜扶略有嘲諷之意,但箭在弦上,不能不發,他就說:「郜先生從諫如流,海納百川,可敬可佩。還有一層意思,請郜先生斟酌。‘動情’常指愛慕,多用來形容男女之情。‘動容’就莊重多了,也高雅多了。」接下來的話,他就不便直接對郜扶講了,只能對費鳴說,「鳴兒,‘動容’出自哪裡,我一時想不起來了。」費鳴顯然知道他的用意,很誠懇地說:「請應老師教我。」他就撓著頭,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出自《孟子·盡心下》。‘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意思是說,道德的最高境界,就是舉止、儀容都符合禮的要求。」
葛道宏說:「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啊。好!」
汪居常接下來說:「資料弄齊了,接下來就是綱舉目張了。這個軍馬場呢,作為一個地名,是在1950年消失的。原來裡面就有一片煙田,現在它整個變成了煙田。同時消失的還有育德路。我們初步認定,育德路是和軍馬場一起,被翻挖成了煙田。這片煙田沿用了育德路名字中的‘育’字,叫育紅煙田。育紅煙田面積不大,名氣很大。馬尿澆出來的,地壯,菸葉也就長得好,人稱馬尿菸葉。好啊,咖啡有貓屎咖啡,菸葉有馬尿菸葉。這裡我們還得感謝劉向東教授。育紅菸葉的資料,就是劉向東教授提供的。濟州捲菸廠最早生產的特製菸捲,使用的就是育紅煙田的菸葉。不過,育紅煙田在1959年就消失了,原來的煙田上面建起了幾座煉鋼爐。當時的報紙有點誇張,用的是‘萬座鋼爐’的說法。哪有那麼多?沒有。但它由此擁有了一個新的名字:鋼花村。為了方便運輸,通往鋼花村的幾個衚衕也被打通了,打通了的衚衕擁有了統一的名字,躍進路。也就是說,濟世先生提到的帽兒衚衕,應該就是在這個時候消失的。」
鋼花村?這個名字很熟啊!
喬木先生經常拿麥蕎先生開玩笑,說麥蕎先生也是個大詩人呢。麥蕎先生最有名的詩歌名叫《爐火寫春秋,鋼花舞風流》,曾收入著名的歌謠集《紅旗飄揚》。果然,現在的資料中就有麥蕎先生這首詩:
嗚隆隆,嗚隆隆,一陣震耳鼓風聲。遠聽就像機器響,近看是人來帶動。牛歡馬叫人歡笑,鋼花村裡鋼花紅。世界和平有保障,英美氣得心口疼。
應物兄在心裡順便將「心口疼」改成了「心口痛」,使它更合韻轍。隨即又覺得還是別改了,因為這首詩的韻本來就是亂的。
汪居常說:「大躍進運動偃旗息鼓之後,鋼花村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牲畜良種站,也就是俗話所說的配種站。濟州土話中,牲口配種就叫‘趕苗子’,所以老百姓又稱它為苗子鋪。郜扶先生編輯的《濟州地方誌》,採用的就是苗子鋪的說法。‘文革’期間,躍進路改成了反修路,但苗子鋪還叫苗子鋪。苗子鋪的消失是在1979年10月,此前苗子鋪裡最後一匹種馬,最後一頭種牛,被人趕到肉鋪宰殺了。然後呢,在苗子鋪的原址上建起了婦幼保健醫院,門口的那條路也改稱為健康路,同時更名的還有反修路,它改稱富民路。各位專家同仁,在幾十年的時間裡,地名的每一次更改,都伴隨著拆遷和重建,這使得我們的尋找變得異常艱難。」
說著,又哽咽了。
趁他哽咽的時候,城建局局長張波要說話了。人家先咳嗽了一下。好像還不能算咳嗽,只是清清嗓子而已。但效果相當明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張局。葛道宏說:「張局,指導一下?」張局抬著眼皮,說:「說我?」好像自己並不想說話。董松齡說:「張局做點指示嘛。」汪居常迅速停止了哽咽。出乎意料,張局竟然開篇吟誦了兩句詩,是顧城的詩,當然經過了改裝:「黑暗給了我們黑色的眼睛,我們要通過地圖,找到光明。」
張局從自己的黑色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大信封,又從牛皮紙大信封裡取出三張地圖:兩張是影印的,一張是新的。地圖攤到了桌上,因為有點翹,葛道宏把鈴鐺拿過來,當成鎮紙壓到上面。郜扶先介紹說,一張地圖是1953年的地圖,是建國之後濟州的第一張地圖;一張是1997年印製的地圖,因為香港迴歸了,全國各地都印製新的地圖。
張局說:「說是尋找光明,可是一看地圖,眼就花了。你們可以看一下,別說仁德路難找了,就是省委大院,你一時也找不到。所有的方位都變了,所有的路名都改過了。而且,周圍的地形都不一樣。1953年,省委大院位於市區西北部,現在剛好調了個角,跑到了東南部。地圖上的河道都不見了,現在只剩下了一條濟河。省委大院原來是依山而建,所謂易守難攻,最早是程會賢的官邸。現在,那座山早就無影無蹤了。那座山當初雖然處於市區西北,名字卻叫南山。南山所在地,現在雖然處於東南部,卻有一個名字叫北海,這是因為省委大院的北邊有個湖。它其實是人工湖。因為這個湖,這一片就成了北海區。」
張局感慨道:「什麼叫天翻地覆慨而慷?這就是了。」
郜扶也感慨道:「滄海桑田。」
張局說:「順便透露一個數字。據不完全統計,明清以來,濟州城內消失的街道、地名,就有六千七百多個。其中三千多個是最近三十年消失的。」
郜扶說:「張局說得對。昨天統計出來的最新數字,明清以來,消失了七千一百多個地名、街道、小巷,其實不能說消失,因為很多隻是改了地名。」
汪居常說:「好在有些地方沒有改動。蒼天有眼,最重要的東西,座標系的東西,總是能躲過歷史的暴風驟雨,比如濟河,比如皂莢廟。程先生也是多次提到皂莢廟的。」
是啊,程先生說過,皂莢廟那幾乎是程家的家廟。
等一等,怎麼提到了皂莢廟?難道程家大院,就在皂莢廟?這是不可能的。程先生曾說過,從他們家到皂莢廟,中午要吃一頓飯的。
他正這樣想著,汪居常已經開講了。
汪居常說:「我們都知道,皂莢廟就是智慧寺。通過濟州師院的宗仁府教授,查到了智慧寺與濟州基督教會的交往材料。宗仁府的一個學生,就是研究濟州佛耶交往史的。根據他提供的資料,我們可以得知,皂莢廟離程家大院並不遠,用程先生的話說,就是一袋煙的工夫。皂莢廟自古與慈恩寺面和心不和。佛門也要爭寵的,爭誰的寵?官家的寵。後來就不爭了,因為皂莢廟成了程家的家廟。關於這方面的情況,本來要請宗仁府教授來講的,但他外出講學了。這方面的資料,我隨後會發給大家。現在要說的是,根據皂莢廟的位置,現在我們基本可以斷定,皂莢廟附近的大雜院裡,必有一個院子,就是昔日的程家大院。我的幾個弟子、劉向東教授的幾個弟子,已在那裡進行了拉網式調查。我的意見是,明天上午,我們這些人在這裡集中,然後一起驅車到皂莢廟,在那裡來個現場辦公。我們也到那些衚衕裡走一走,看一看。禮失求諸野,學問也可以求諸野嘛。那裡有個茶樓,茶餃做得相當不錯,我請大家在那裡吃茶餃。有些人可能不知道,我們在那裡還可以吃到正宗的套五寶。如果你們覺得可以,我現在就派人去說,將套五寶提前準備了。」
他還是忍不住問道:「居常啊,你是說,仁德路與皂莢廟相鄰?」
汪居常說:「所以需要實地考察嘛。」
他又問:「是鐵檻衚衕附近的那個皂莢廟,那個智慧寺?」
汪居常笑了,把頭朝他這邊伸過來,說:「濟州應該只有這一個皂莢廟吧?」
他還是把程先生抬了出來:「程先生說過,從他們家到皂莢廟,要走很遠的路,途中要吃一頓飯的。」
葛道宏搖了搖鈴鐺,說:「那要看吃飯的是誰,什麼時候吃的飯,吃的是什麼飯。如果是嬰兒,那吃的就不是一頓飯了。吃奶嘛,幾分鐘就要吃一次的。還要看是怎麼走過去的,騎馬?坐轎?坐車?還是步行?總之,要回到具體的歷史語境。我歷來主張,要歷史地看問題。什麼叫歷史地看問題?簡單地說,就是不能盲人摸象,要有一個整體主義觀念;不能刻舟求劍,要有一個發展主義觀念;不能削足適履,要有一個現實主義觀念。‘三觀’統一了,事就好辦了。」
聽上去很有道理。
但是,他依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不過,就在那一刻,他沒有能夠再對這個問題進行深入細緻的思考。這是因為另一種感覺突然襲擊了他。那感覺,來得太不是時候了。它是如此迅猛,簡直要橫掃一切。它來自個人歷史的幽暗空間,來自潛意識的最深處。他要阻止它,但已經來不及了。哦,應物兄!幾乎與此同時,在我們應物兄的眼前,已經洋洋灑灑地下起了一場大雪。雪的潔白沒能把他個人歷史的幽暗空間照亮,反而使它更加混沌。那個混沌!不明不白。醜,令人難堪,髒,令人噁心。他媽的,它還有聲音呢。在沙沙沙的雪聲中,喬姍姍的嬌喘呻吟,刺激著他的耳膜。
他閉上了眼睛。
他兩隻手同時啟動,將耳垂疊向耳孔,並且死死地按住。
隨後,他聽見葛道宏說:「明天上午,我要與省教委的人見面。下午吧,下午我和大家一起去鐵檻衚衕。汪主任,你接著講。」
汪主任沒能接著講,因為突然有人在門外喊了起來。是鄔學勤教授。鄔學勤教授的話令人費解,因為他說的是:「手錶沒了,怎麼上課?」接下來,竟然冒出來兩句英語,語速極慢,看過英語動畫片的幼兒園小朋友都應該能聽懂的:「i’mangry!angry!」語速極慢,隨後是中英文的結合了:「teacherwu非常angry!」哦,原來上次跳湖的時候,他把手錶掉到湖裡了。怕他再鬧出亂子,後勤處答應幫他撈出來,他竟然當真了。對了,有一點忘記說了,後勤處有專門負責鏡湖的科室,它就在這個近現代歷史研究所的隔壁。
在場的人都對鄔學勤表示反感,議論紛紛。有人說,這個老鄔,百無一用。有人笑著說,直接把這個老鄔送到精神病院算了。城建局局長張波的話最有爆發力:「嗨,對付這樣的人,有時候就需要從顧城先生那裡借把斧子。」
只有應物兄對鄔學勤的出現心存感激。因為耳孔還被他的耳垂堵著,所以他的自言自語放大了,簡直是震耳欲聾:老鄔百無一用?不,他剛好把我救了出來。他說得沒錯,他的思維確實就此從那個混沌中跳出來了。這不,他的眼睛已經睜開了。他的雙手搭成一個拱橋,支著半邊臉,傾聽著門外的動靜。
他聽見葛道宏說:「送精神病院?不,不,不。」
只見葛道宏側身,從博物架上取下那個鈴鐺,舉起來,看看上面的銅舌,又放回去了。然後又取下那個撥浪鼓。幾十年過去了,聲音竟然還很響,很清亮:撥郎噔,撥郎噔,撥郎噔。有一點,是我們的應物兄不知道的,那上面蒙的其實是程先生說過的蚺皮,而且用的是最好的皮,即接近肛門的皮。
葛道宏說:「這麼好的反面教材,你哪裡找去?」
《易經·蒙卦》:「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宋·葉適《送戴許蔡仍王汶序》:「得其所當行,決而不疑,故謂之‘果行’。人必知其所有,不知,而師告之。師不告吾,則反求於心。心其能告,非其心了。信其所自有,養而不喪,故謂之‘育德’。」
《孟子·盡心下》:「孟子曰:‘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為生者也;經德不回,非以幹祿也;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濟州捲菸廠廠史》:「育紅菸葉,品質優良,呈淺橘黃色,人稱馬尿菸葉。香氣濃馥,細柔潤澤,餘味悠長,易與其他原料相配,實乃菸葉中的極品。」
見《麥蕎文集》(第三卷)。
見班固《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序》:「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