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牆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圍觀者又是一陣大笑。吳鎮抖了抖衣服,開始穿了,但穿得很慢,好像穿得快了反倒有些丟面子。還摸了幾次鬍子,好像穿衣服跟鬍子也有關係。人群慢慢散開了。從車內看出去,他發現有一個老人,似乎有點面熟,想必是自己多年前的鄰居。哦,對,他就是那個開舊書店的人。當年,還很年輕,現在已是滿頭白髮,懷裡卻抱著一個孩子。是孫子吧?

咚——

那聲音就像源自夢境的最深處,並迅疾來到夢境與現實的交界地帶,使他的整個身體都劇烈地搖晃起來。轉眼間,他又像漂浮於冰塊之上,而冰塊正在開裂,嘎吱嘎吱。正在碎裂,嘩啦嘩啦。那聲音竟然帶來了風,使他的後背、後腦勺發涼。一陣迷糊之後,他本能地向後看去。「哦。」他聽見自己短促的驚呼。原來車的後玻璃正在分解,分解得越來越快,分解成刀子、匕首、牙籤,然後又分解成龍鱗、魚鱗的形狀。顯然是有人趁亂砸了一磚頭。磚頭怎麼會流血呢?

魚鱗被染紅了。

砸向玻璃的,其實不是磚頭,而是一隻貓,一隻黑貓。

當他下車的時候,那隻黑貓的一條腿還卡在雨刷器和碎掉的玻璃之間。它沒有死透,尾巴還在抖動。渾圓的腦袋,現在塌掉了一角,血就是從那個塌掉的地方湧出來的。血腥氣很濃,似乎有點酸奶的味道。一根白色的骨頭,反向地從後腦勺伸出來,從黑乎乎的皮毛中伸出來,骨頭頂端是彎的,像魚鉤,鉤著一塊肉。肉色淺淡,像野桃花。

看客們已經散開了,衚衕裡頓時空空蕩蕩。吳鎮們也不見了。這千年的衚衕頓時安靜下來,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牆頭依然有貓在散步,它一弓腰,上房了。微風過處,皂莢樹嘩嘩作響。有如蟒蛇般的水管,現在又變成了蛇皮的形狀。但它在動,出溜出溜的,似乎雖死猶生。它想重新回到消防車上去。在那裡,有幾個消防隊員一邊盤著蛇皮,一邊和警察聊天。

「應院長,你沒掛彩吧?」

說這話的竟是濟大附屬醫院的前院長竇思齊。

竇院長是葛道宏校長的老朋友,兩個人都是戲迷。竇院長年齡並不大,反正還不到退休年齡,去年主動辭職了,對外的說法是,醫學是一門經驗學科,自己想早點退下來,集中時間和精力,將平生所學寫成一本書,傳於後人。但費鳴說過,竇院長其實是栽了,栽到垃圾堆裡了:醫療廢物處理利潤驚人,腦外科、內科、兒科三個科室的利潤加起來,也沒有「垃圾」掙得多,竇思齊竟敢讓兒媳來承包此事。紀檢部門找竇思齊談話時,竇思齊竟然說,別的醫院也都是這麼幹的嘛。這就不是見賢思齊了,是見不賢而思齊了。後來竟然又查出竇思齊與幾名女醫生和護士有染。據說,他其實就是被她們中的某個人給告的。為了讓他免受處分,葛校長嘴皮子都磨薄了,勸他「封金掛印」,出去躲躲風頭。

他以為竇思齊還在國外呢。

在應物兄的記憶中,他與竇思齊相識還與喬姍姍有關。喬姍姍跟著郟象愚跑掉之後,師母病了,不久就死去了,然後喬木先生也病了。喬木先生當時的主治醫生就是竇思齊。起初,竇思齊對喬木先生的態度,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職業態度:你問他三句話,他能回答一句就不錯了;你笑臉相迎,他還你的是一個冷屁股;你急得要命,他卻是慢條斯理。有一天,喬木先生就問竇思齊:「竇大夫,你知道竇大夫嗎?你跟竇大夫相比,可是大不相同啊。」這句話把竇思齊給搞傻了。當然,竇思齊不認為是自己傻,而認為喬木先生腦子出毛病了,需要轉到腦外科了,當場就寫了轉科證明。他只好把竇思齊拉到一邊,耐心地解釋了一番。喬木先生那是誇你呢。春秋末期有個晉國大夫,名叫竇鳴犢,孔子都很敬仰的。這個人後來被冤殺了,孔子都替他打抱不平,親自作曲紀念他。他問竇思齊,你喜歡聽戲,那你肯定知道唐太宗李世民的母親太穆皇后?有一齣戲叫《望兒樓》,說的就是竇太真如何思念帶兵出征的李世民的。這個竇皇后,就是竇大夫的第三十二世孫。有一天,他來到病房的時候,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竇思齊正陪著喬木先生,聽京劇唱片《望兒樓》呢:

聽譙樓打罷了初更時分,深宮院來了我竇氏太真。宮娥女掌銀燈望兒樓來上,我這裡推紗窗盼兒還鄉……聽譙樓打罷了二更鼓響,也不知我的兒何處交兵……譙樓上三更響娘把兒盼望,忍不住淚珠兒溼透衣巾。耳邊廂又聽得朝靴底響,想必是我皇兒轉回朝堂……

喬木面色愀然,那當然是在掛念獨生女兒喬姍姍。有意思的是竇思齊,這哥們站在窗邊,已經入戲了,流著淚,迎著風,也迎著朝陽。可以想象,喬木先生對竇思齊的感覺一下子就變了,甚至原諒了竇思齊以前的怠慢:急驚風偏遇慢郎中嘛,自古亦然。多年之後,竇思齊已經貴為院長了,還喜歡別人叫他竇大夫。逢年過節,還要打電話向喬木先生問安。喬木先生家裡那個泡著巨蜥的酒罈子,就是竇思齊派人送來的。當然,竇思齊不僅給喬木先生送了,也給麥蕎先生送了。

現在,猛回頭看到竇思齊,應物兄不由得吃了一驚。有句話他差點吐出:「從國外回來了?」之所以又咽了回去,是因為他突然想到,這有點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嫌疑。所以他最後是這麼說的:「竇大夫還親自出診?」

「出個屁診。」竇思齊說,「辭了,退了,現在只是竇大夫。」

「對了,聽葛校長說,您退休後要寫一本書。」

「慢慢寫吧。車砸了?砸就砸了。應院長早該換輛新車了。」

「竇大夫,我不是院長。」

「您怎麼不是院長呢,太和研究院院長嘛。」

「您說的是這個啊。我只是副院長。嗨,這還是第一次聽人叫應院長。」

「誰敢說副院長不是院長?應院長正好換個車了。您總得跟吳院長的車一樣吧。吳院長已經開上了寶馬,您也必須是寶馬啊。從這個角度說,砸這麼一下,其實是好事。不然,您也不好意思換車啊。現在這麼一砸,換車也就名正言順了。」

「竇大夫給我換?」

「你換我也換。誰讓咱們是一夥的?」

他確實沒有聽懂竇大夫的話。他奇怪地想到了醫生的處方:他們的筆跡,藥房的人居然能看明白。有時候真擔心拿錯藥。我跟你怎麼是一夥的呢?雖然古時候醫儒不分家,但時代不同了,現在沒有人會把醫生看成儒學家。難道竇思齊是要告訴我——這麼想著,他的話已經出口了:「竇大夫現在也研究起了儒學?好啊,我們是同行了。」

「今人的事,我還忙不過來呢,哪有功夫忙古人的事。」

「竇大夫,那您是說——」

「我本想坐下來著書立說,但鐵總找上了門,非要我給她做個健康顧問。盛情難卻啊。道宏也勸我答應下來。人嘛,都講究個面子。子貢有私人醫生,鐵總當然也得有一個。咱們這邊,叫私人醫生有點太高調了,那就叫健康顧問吧。」

「子貢?你是說黃興先生?」

「不是他又是誰?他不是你的老朋友嘛。剛才我還跟他說來著,我與應物兄也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我說,我代表應物兄敬你一杯茶。子貢與鐵總,剛才就在皂莢廟喝茶。你的另一個老朋友也在,陳董嘛。你看好了,下次陳董來,也會帶上一個健康顧問的。其實我已經暗示他,沒必要帶。我在這嘛。再說了,像我這麼合適的,還真不好找。」

這麼說,吳鎮就是陪陳董來的。鐵梳子認識黃興,我是知道的。陳董怎麼也認識黃興呢?

「他們在皂莢廟喝茶?」

「喝茶從來不是喝茶。朋友喝茶,那是要談事。做生意的喝茶,那是要談合作。如果紀委請你喝茶,那麻煩就大了。他們當然談的是合作。你肯定知道的,這片衚衕區的改造工程,已被桃都山(集團)拿下了。道宏說,你們太和研究院就要建在這裡。太和研究院不是你負責的嗎?所以,桃都山集團與太和研究院,現在是一個戰壕裡的。你說,咱們是不是一夥的?」

「你是說,陳董也與此事有關?」

「陳董嘛,褲衩大王嘛。他的廣告上說,最原始的褲衩就是夏娃撿起的那片樹葉,最先進的褲衩就是他的漆皮。他每次來濟州,總要請鐵總吃飯的。你肯定知道的,他的前妻就是我們濟州人,他的大兒子就在桃都山上班,以前是負責養豬的。他們這次見面,談起衚衕區的改造工程,一拍即合,決定強強聯合,共同投資開發這片衚衕。按省政府和市政府的要求,半年之內必須完成基建工作。幾年前,濟州申辦過一次城運會,當時排名第三。這次,濟州是勢在必得。現在,除了北京,這種有規模的衚衕不多了,是濟州的一個亮點。所以,過不了半年,此處就將舊貌換新顏。嗨,說是新顏,其實是舊貌,因為要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所謂整舊如舊,一律是老式的四合院。路名也要重新改過來,鐵檻衚衕還叫鐵檻衚衕,但皂莢廟旁邊的健康路,將重新改叫仁德路。」

「你是說,現在已經認定,健康路就是原來的仁德路?」

「不是我說的,是一批專家學者研究出來的。要改造的地方,當然不只是鐵檻衚衕和仁德路。仁德路西邊三百米,就是原來的濟河古道。老人們還記得,‘大躍進’時期還有水,河裡養著鴨子。後來填掉了。古道上的拆遷工作已經結束了,河道已經挖好,土方堆成了一座小山。名字嘛,就叫共濟山。」

共濟山?程先生從來沒有提到過這個名字。

「原來那裡就有座小山?」

「原來就是個土堆,亂石堆,防洪用的,沒有名字。子貢說了,這個名字好。你的朋友吳鎮也說了,太好了。同舟共濟,直掛雲帆濟滄海,濟世先生、濟河,全都在裡面了。不瞞你說,我也覺得好。醫生嘛,講的就是懸壺濟世。釋延長也說了,這個名字好。他說,出家學佛,就是為了修福德智慧,濟度眾生。宗仁府教授你肯定認識的,研究《聖經》的權威,他也喜歡這個名字。他說,美國曆屆總統就職典禮上手按的《聖經》,就是聖約翰共濟會珍藏的《聖經》。重要的是,道宏也覺得這個名字好。前天晚上,在桃都山吃飯,道宏幾杯酒下肚,一時興起,還唱了一段《白蛇傳》。他唱許仙,我唱白素貞。」說著,竇思齊竟有板有眼地哼了起來,而且一人哼了許仙和白素貞兩角:

(許唱)同舟共濟理該應,何足掛齒記在心。(白唱)古道有緣千里會,能得相見三生幸。(許唱)若不嫌棄請暢飲,如此厚待我愧領。

哼完,竇思齊說:「最重要的是,欒庭玉也喜歡這個名字。他說,什麼都別說了,和衷共濟,振興儒學,就叫共濟山了,就這麼定了。」

「這麼多事,這麼大的工程,我怎麼不知道?」

「還不是因為大家都很心疼你,不願打擾你,好讓你騰出時間,多做學問。」

「照您這麼說,太和研究院很快就建成了?」

「宜早不宜遲。越拖越被動,越拖成本越大。你都看到了,當地居民們反應很強烈,三天兩頭鬧事。桃都山集團在此駐紮了個辦事處,戒備森嚴的,安了監控系統的,貓進去都會響起警報的,可是不知道誰把它毀掉了。怎麼毀的,不知道。那些人又隔窗丟進了一個雷管,還剛好丟到鐵桶裡。你也看到了,他們認出了吳院長,差點把他給扒光了。反了反了。當然,辯證地看,他們也鬧得有理。老闆們拔根毫毛都比我們腰粗,指頭縫漏一點就夠我們花一輩子了,不跟他們鬧,跟誰鬧?也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吳院長?竇思齊說的應該是吳鎮。

看來吳鎮升官了。

他就問:「吳院長捱打是怎麼回事?」

竇思齊笑了:「他?初來乍到,不知道濟州人的脾氣。看熱鬧就好好地看熱鬧,不要瞎摻乎。他呢,一時管不住自己的嘴,冒出一句:有本事跟官府鬧去啊,地是官府徵的,開發商已經把錢上繳官府了。話音沒落,頭上就捱了生雞蛋。他的運氣還是比較好的,現場還發現幾個煮熟的鹹鴨蛋。那玩意兒跟手雷似的。」

吳鎮臉上的那些黃色東西,原來是蛋黃啊。

「居民們以為,老闆肯定賺大發了。其實賺不到幾個。至少鐵總是不可能賺的。原來或許還能稍掙一點,現在不行了。她得把最好的地皮獻給濟大,獻給太和研究院。她還得往裡面貼錢呢。」

「反正她有的是錢。」

「有錢是有錢,但也不能全用到這啊。所以,鐵總必須與陳董合作。鐵總和陳董,決定共同組建一個投資公司,負責這個專案。公司的名字也叫太和。」

「太和?投資?公司?」

「其實是三家。還有子貢嘛。子貢是專款專用,全投到太和研究院。吳鎮說,這叫三家歸晉。你的弟子卡爾文,如今是鐵總的副手,他有一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他說,中國有一句話,說的是友誼,也是親情,最具有儒家精神,用到這裡是最合適了:四海之內皆兄弟,全都尿到一個壺裡。」

「竇大夫,麻煩你陪我去一趟皂莢廟?」

「想當面感謝他們?算了,我們都是一夥的,別客氣。」

「不不不,我還是去一趟為好。」

「改天吧。雷管一響,他們就撤了。」

「那您怎麼沒撤?」

這話不該問的。他能夠感覺到這話帶有挑釁意味。每吐出一個字,那挑釁意味就增加一分。這與我的本性不符,但我卻抑制不住。只是為了緩和那種意味,他勉強地擠出了笑容。由於擔心那笑容被竇思齊理解為嘲笑,所以他又及時地斂去了笑意。他聽見竇思齊說:「天職嘛,救死扶傷嘛。我還不是擔心應物兄、吳鎮兄有什麼三長兩短?對於太和來說,你們兩個缺一不可啊。」

這話他又聽不懂了。

他追問了一句:「你是說,吳鎮,吳院長,要來太和?」

竇思齊神秘地笑了一下。雖然周圍沒有人,竇思齊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你跟吳院長沒矛盾吧?你看著吳院長捱打,卻沒有下車,我就想,這兩個人是不是有什麼矛盾?我們是老朋友,你聽我一句勸。有矛盾,就趁早化解。吳鎮本人姿態是比較高的,多次向葛道宏表示,他跟你是很好的朋友,而且說,他之所以認識程先生,還是你牽的線。你聽我一句勸,不妨主動一點。」

他吃了一驚:「你是說,吳鎮要來太和當院長?」

竇思齊說:「應院長,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我們是老朋友了,你用不著在我面前裝啊。」

雖然車屁股後面有血,但他還是靠了上去。他點上一支菸,說:「我們沒有矛盾。他認識程先生,確實是我介紹的。不過,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他要調到濟大來,要來太和研究院。」

「別擔心。」竇思齊說,「別愁眉苦臉的。我給你吃個定心丸。道宏說了,你是常務副院長,他只是個副院長。說白了,他是替你跑腿的。打個比方,我雖然不是中醫,但只要是我開的方子,歷來跟中藥方子一樣,都講究個君臣佐使。你是君,他是臣。你看,你又不好意思了。你是不是想說,程先生才是君?好吧,如果程先生是君,你是臣,那麼吳院長就是佐使。主動權在你手裡。我原來的那個副院長,就是因為沒有擺正位置,被我給一腳踢開了。」

現在通譯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史記·孔子世家》:「孔子既不得用於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子貢趨而進曰:‘敢問何謂也?’孔子曰:‘竇鳴犢、舜華,晉國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兩人而後從政。及其已得志,殺之乃從政……夫鳥獸之於不義也,尚知闢之,而況乎丘哉!’乃還息乎陬鄉,作為《陬操》以哀之。」

君臣佐使,方劑學術語,見《神農本草經》:「上藥一百二十種為君,主養命;中藥一百二十種為臣,主養性;下藥一百二十種為佐使,主治病。用藥須合君臣佐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