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不,艾倫,你聽我說,我不能參加這個節目。」

「我告訴您,您上次可是答應過我的。」

「艾倫,你聽我說,我是答應了你——」

「就是嘛!我告訴您,答應了,就不能反悔。言而有信,言而有信,這四個字我可聽您說過多次。」

「我是答應了你,我答應的是,我會好好想想。我現在想好了,我不能參加這個節目。」

「應物兄先生,應物兄,物兄!我告訴您,您是不是身份變了,不願再搭理我們這種小人物了。跟我們這種人打交道,掉價?」

「知道嗎?每次上電視,在後臺化妝的時候,我都不敢看自己。我不敢看那個化過妝的我。化妝師問我滿意不滿意,我從來都說好,很好。其實我並沒有照鏡子。我不敢看一個化過妝的我。你們送給我的光碟,我只看過一次。那個人好像不是我。笑容不是我的,談吐不是我的,觀點不是我的,腔調都不是我的,連皺紋都不是我的。每句話,我都要嚼上三遍才吐出來。連藥渣都不剩。」

「我告訴您,臺工、總編,對您的節目都很滿意。我的朋友們,都很滿意。他們都說,您應該改行。還有人說,幸虧您沒改行,不然我們都得下崗。真不是我恭維您。可惜的是電視上不能抽菸。他們說,要是把您的頭髮弄得卷一點,穿上中式大褂,再弄個菸斗在手上,穿上黑色圓口布鞋,您就更牛了。滾滾紅塵中,哪裡能挑出這麼個人呢?您先喝口水,我聽見您嗓子好像有點不舒服。我告訴您,您必須答應我。」

「艾倫,你聽我解釋——」

「我才不聽您解釋呢。我告訴您,我已經把您的名字報上去了。這次,我為您請的對談嘉賓,您肯定滿意。」

「你聽我說一句——」

「您是想知道誰跟您搭檔吧?一個美國人,黑人,漢語溜得不得了。猜不到吧,他的漢語名卡爾文。此時他在國外,正在往濟州趕。」

「不——」

這是應物兄與艾倫最近的一次談話。算下來,打電話的時候,卡爾文確實不在濟州,而在從蒙古返回濟州的路上。看來,和鐵梳子一樣,他們需要卡爾文的,也是他那張臉、那副腔調,他的某種功能。那麼我呢?他們需要我什麼呢?這張臉,這個身份?

艾倫並沒有聽見他喊出的那個「不」字。喊出那個字的時候,艾倫已經把電話掛了。無奈之下,他只好再給她發簡訊,發微信,把剛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把吐到垃圾筒的甘蔗撿起來再嚼一遍。

她回覆了幾個字:「那就不敢勉強大師了。」

回憶起這個談話,我們的應物兄就認為,事情已經很明白了,是艾倫從中作梗,把敬香權給攪黃了的。自從在季宗慈的別墅裡與艾倫談過話之後,應物兄就把此事交給了費鳴。因為不知道黃興到來的準確時間,所以費鳴乾脆把未來三天的敬香權都談好了,以保證子貢隨時敬香。按費鳴的說法,只有一個人不大好說話,但鄧林打了一個電話之後,事情也就擺平了。總之,一切順利,單等子貢代表程先生前往慈恩寺敬香拜佛。可是,就在子貢到來之後,第二天的敬香權出問題了。事實上,一開始他並沒有想到是艾倫從中作梗。但是,費鳴的那句話,顯然是話中有話,使他聽出來,這事跟艾倫有關。

這天,當他把電話打給費鳴的時候,費鳴說:「我們剛從慈恩寺回來,現在來到了交通廳。鄧秘書正和交通廳執法大隊交涉。」

他問:「跟交通廳執法大隊有什麼關係呢?」

費鳴說:「對方是一家運輸公司。」

他能夠想象出來,鄧林肯定是軟中帶硬,在向執法大隊施加壓力,讓他們去給那家運輸公司打招呼。

他正要合上手機,費鳴說:「既然是三方協議,您是不是再跟艾倫說一下?」

他說:「艾倫不是知道此事嗎?」

費鳴說:「您還是說一下為好。」

他說:「你忘了吧,我早就跟她說過了。」

費鳴說:「還是再說一下吧。鄧秘書給她打過電話,她說了一聲好好好,就沒有下文了。」

他說:「鄧林的話,她也不聽嗎?」

費鳴的回答是:「這我就不知道了。您知道的,她跟庭玉省長很熟。」費鳴的聲音壓低了,而且改用氣聲說話了,「您肯定知道的,鄧林還指望她在庭玉省長面前替他美言幾句呢,所以說話不能太硬。」

艾倫,當初不是我說服了哲學教授夫人,現在你還在她手心攥著呢。別的不說,她保留的那些床上照片,只要抽出一張,你就會身敗名裂。你大概還不知道,是我說服教授夫人把那些照片銷燬掉的。

過了一會,鄧林自己把電話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