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學明說:「黃先生的驢子還好吧?」
子貢說:「驢子?放到蒙古了。」
華學明說:「黃先生放心,馬比驢子還好養,我有信心把它養好。」
這句話多餘了。子貢聽了,也是一愣,但沒有說什麼。
介紹到費鳴的時候,葛道宏說:「這位是費鳴博士。」
子貢說:「知道,知道。」
費鳴說:「我也是應物兄教授的弟子,很高興為黃先生服務。」
子貢說:「賢侄啊!程先生送你那把剪子,好用嗎?」
費鳴說:「我捨不得用,一直珍藏著。」
子貢說:「廟堂之器,要用。器之為用,存乎一心。」
哦,錯了,子貢!你是想說,那把剪子因為是程先生送的,所以貴重得很,但「廟堂之器」卻是比喻一個人有治國才能。當然,也可能沒用錯,是在提醒葛道宏,費鳴有大才,應該重用。費鳴大概就是這麼理解的,拱手謙虛地說道:「謝黃先生誇獎!我當努力,不負黃先生之望。」
當葛道宏將科研處處長、基建處處長等人都介紹完了之後,應物兄想,子貢大概會向葛道宏介紹自己的隨行人員,葛道宏顯然也是這麼認為的,已經轉過身子,要引領子貢朝那邊去。但子貢卻沒有這樣的意思。子貢跟葛道宏又擁抱了一下,然後跟應物兄又擁抱了一下。對應物兄的擁抱,子貢這次還要貼面,那毛茸茸的鬍子具有狗皮褥子的質感。哦不,應該說像兒童牙刷。子貢身上有一股子香味,很濃郁,很奇異,好像不是來自人類。它確實不是來自人類,因為它來自那匹轉世白馬。當然嚴格說起來,它還是來自人類,因為馬身上的香水畢竟是人類釀造的。後來有一天,應物兄從李醫生那裡得知,給那匹馬使用的香水,得有專人調變,配料非常複雜:有法國的黑醋栗,有突尼西亞的橙花油,有美國的含羞草,還有拉丁美洲的番石榴,此外還有威士忌和杏仁。是中國杏仁還是美國杏仁?他後來看到了那個香水瓶子。上面的字,用的都是拉丁文。只要一用拉丁文,學問就大了。應物兄只能感慨學無止境。到了這個年紀,即便書山有路,學海有舟,也沒用了。這不是頹唐,而是知天命。
這會他問子貢:「先生身體好嗎?」
子貢說:「好得很。前些天,黃某剛陪先生登山游泳。」
那天,在門口迎接子貢的,還有應物兄幾個弟子。其中就包括易藝藝。她脖子上掛著相機。子貢把她當成了記者。發現她把鏡頭對準自己的時候,子貢就問她:「小姐從何處來?蒙古、北京,還是香港、臺灣?」還沒等易藝藝回答,一個保鏢就閃到了易藝藝的身後。也沒見那個保鏢做什麼動作,相機的某個按鈕就開啟了,裡面的數碼儲存卡就彈了出來,剛好落到保鏢另一個手心。那個動作如此之快,連易藝藝都沒有感覺到。
易藝藝說:「我也是應物兄教授的弟子。我是jenny的朋友。」
子貢說:「jenny?jennythompson?她很快就來了。」
這個時候白馬飄然而去了。有兩個人,一左一右,照顧著白馬。他們是養馬人嗎?不像。他們一個是白人,頭髮金黃;一個是黑人,比卡爾文還要黑。這兩個人的年齡都在四十歲左右,穿戴整齊,臉颳得十分乾淨,各自揹著行囊。在後來的一段日子裡,這兩個人並沒有露面,甚至都沒有和他們一起吃過飯。
多天之後,他才知道,這兩個人是負責市場調研和開發的。
唯一能夠透露他們身份的,是他們的運動鞋的鞋舌上,都繡著狗項圈圖案。但誰會注意到他們的鞋舌呢?
現在,華學明陪著他們向一片林子走去。林子旁邊那片綠地上,事先已擺好了一筐筐的豌豆苗。那本是給驢子準備的。按照原來的計劃,驢子到了之後,稍事休息,華學明將把它接到生命科學院基地。應物兄接下來吃驚地看到,抱著豌豆苗等著白馬的,是他的弟子張明亮。張明亮是自告奮勇前來幫忙的。
其餘諸人則陪著子貢向酒店大堂走去。是陸空谷帶著他們往前走。到了大堂門口,應物兄感到有人拉了他一下。回頭一看,是鄧林。鄧林低聲說道:「恩師,我有事先走一步,待會再向您彙報。」他正想再問,鄧林又說,「別擔心,小事一樁,您等我訊息。」
子貢對葛道宏說:「勞您大駕了。」
葛道宏環視著大堂,說:「希爾頓果然比我們的鏡湖賓館好啊。好!黃先生住在這裡,我就放心了。」
子貢順便解釋了一下:「黃某很想住在貴校。只是黃某與希爾頓家族交情非淺,住到別處,他們會不高興的。在蒙古,黃某也住希爾頓。」
在電梯口,陸空谷給腦袋最亮的那個保鏢——應物兄現在看出來了,此人不是剃光了才亮,而是原來就亮——使了個眼色,那個保鏢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另外兩個保鏢就立即行動起來,把黃興、應物兄和葛道宏與別的人隔開了。他們沒有動手,沒有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移步、轉身,反剪雙手,眼睛平視前方,就準確地傳達出了陸空谷的旨意:散了,給我散了,全都給我散了。
他沒有看到費鳴。
他不知道,費鳴此時正和鄧林急赴慈恩寺。
隨後,他們來到了子貢住的八樓套間。套間很大,好像不是套間,而是室內四合院。院子裡有座假山,用巨大的太湖石堆成,重巒疊嶂,草木葳蕤。山腳下有叢竹子,還有株松樹,有一隻蝴蝶正在山巔振翅欲飛。子貢香港的住處與此相似,所以子貢大概產生了錯覺,與葛道宏說話時,突然冒出了一句粵語:「葛先生是個摔鍋啊。」
「摔鍋?還摔碗呢。」他笑著對葛道宏說,「黃先生說您是個帥哥。」
「二十年前還勉強算是帥哥。」葛道宏說。
「應物兄總是取笑我,你要批評他。」子貢說。
「他的名氣比我大多了。我可不敢批評他。」葛道宏說。
「以前,你可是天天取笑我,取笑我的英語發音。」應物兄說。
「應物兄英語很好,可就是分不清‘word’和‘world’。狡辯道,‘word’即‘world’,一回事。能是一回事嗎?」子貢說。
其實子貢的英語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他在美國生活多年,但很多單詞都不會寫。子貢的英語程度大約相當於紐約街頭流浪漢的水平。這一點跟應物兄相反。應物兄是會寫不會說。黃興會把「word」寫成「world」,應物兄則會把「world」說成「word」。子貢打電話用的是英語,寫信寫條子卻用漢語。他曾看過子貢寫給珍妮的一張條子:「驢子打滾,只打了六滾,為何不打八滾?」對於自己用漢語寫條子,子貢的說法是:「母語之美,豈能忘也。」
此時,站在門口的陸空谷問了一句:「要不要先休息一會?」
子貢看著李醫生,李醫生輕輕點了點頭。
從門縫望去,床單非常平整,過於平整了,好像不是人類的手能夠鋪出來的,幾乎像是鏡面。這裡的窗簾,每條皺褶之間的距離,也完全是相等的,好像用卡尺量過。
這時候,一件小事發生了。子貢的目光突然變虛了,好像看得很遠。其實他是在看山巔那隻蝴蝶。有一片蔭翳從子貢眼中飄過。李醫生感覺到了子貢目光的變化,似乎不經意地側了側臉,看向了蝴蝶,然後手指一捻,蝴蝶就不動了。原來,一枚大頭針已經飛了過去,刺入了蝴蝶的頸部。它的翅膀還在微微顫動,翅膀上的圖案變得越來越清晰。它依然很美,甚至更美了。它的頸部彆著大頭針,顯得很酷。它向死而生,寓動於靜,有一種剛柔並濟的美感。
那邊那個人不能被信過。
華學明教授考證後認為,黃興先生帶來的這匹白馬,嚴格說來並不能稱為轉世白馬,它只是某任轉世白馬的後裔,或者說是現任轉世白馬的堂兄弟或表兄弟。不過,出於對黃興的尊重,人們還是稱之為成吉思汗轉世白馬。
word,詞語。world,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