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Reading Room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盜賊是不是知道他的煤礦倒閉了,沒錢可偷了?」

「提醒你一下,那些人家也都養了黑背、藏獒。但只有免遭毒手的那一家養了一條草狗。」

「他們是不是覺得那家沒錢?你不是說過,有錢人誰養草狗啊。」

「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知道了,知道了,那家人其實就是兇手。」

季宗慈哈哈大笑,說他的智商跟那幾個警察差不多,因為警察也是這麼認為的。警察第二天就把那家人全都抓起來了。按季宗慈的說法,好一陣威逼利誘,好一陣嚴刑拷打,就差上老虎凳、灌辣椒水了。屁股都打腫了,腫得都沒有縫了。那家人最後只好招了。但就在這個時候,濟州市東開發區的一個別墅區,又發生了一起類似案件。種種跡象表明,那是同一夥人乾的。警察這才知道抓錯人了。

「這麼大的新聞,怎麼沒見諸報端?」

「當然不能!會影響濟州市招商引資的,影響濟州市的gdp的。套用康德的話,gdp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道德律令。」

「可這事跟狗有什麼關係呢?」

季宗慈終於說出了事情的真相。他說,主犯以前是搞投資的,由於投資失敗,血本無歸,就開始仇恨社會。主犯後來供認,他們作案的時候,最擔心的其實不是人,而是狗。狗會叫嘛。不過他們最擔心的不是黑背,也不是藏獒。黑背和藏獒雖然忠誠,但它們的忠誠卻存在著變數。它們本來忠誠於張三,可如果李四掏錢買了它們,那它們就會忠誠於李四。如果王麻子又從李四手裡把它們買了過來,那麼它們同樣會忠誠於王麻子。它們太聰明了。它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哲學,有了一種深刻的自我意識,知道自己一生下來,就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狗了,而是一種名叫狗的商品,註定要被人買來賣去的。主犯說,你只要想辦法讓它們知道,你已經買下了它們,成了它們的新主子,接下來它不但不會咬你,還會幫你。他們的辦法是用竹竿去敲拴狗的鏈子。第一次敲它們會叫,第二次還會叫,第三次就不叫了,因為它們意識到,主人已經把它們賣了,敲鏈子的這個人就是它的新主子。當你破門而入的時候,它們不僅一聲不吭,還會馬上分工合作,一個負責站崗放哨,另一個則把前爪搭在窗臺上,下巴抵著窗臺,津津有味地看戲,相當於為你暗中助興。當它們聞到那股子血腥味,它們還會興奮得直打噴嚏。

但是草狗就不同了。

草狗,也就是我們說的中華田園犬,秉承祖宗的傳統美德,忠犬護主,只要你沒有捅死它,只要它還有一口氣,它就要一直叫下去,汪汪汪。那家養了草狗的人就是這樣躲過一劫的。聽到草狗的叫聲,他們就知道外人進來,立即開啟了探照燈,並拿出了私藏的槍支。季宗慈說:「看上去盜賊是被槍嚇跑的,其實不然。邏輯起點很清楚,那就是狗叫。」

「哦——」

「那天晚上,我也聽到了狗叫,是草偃在叫,叫聲瘮人,好像有人要宰它似的,嗓子都叫啞了。我也把院子裡的探照燈開啟了。不瞞你說,我也拿出一杆步槍。不過,那是空槍,子彈並未上膛。要是上了膛,依我的脾氣,我肯定會持槍躍出,撂翻他幾個。」

「是嗎?」

「第二天早上,這裡到處都是警察、警犬。我才知道出大事了。現在每當想起此事,我就渾身哆嗦。要不是草偃發出了警報,他們很可能就進來了,因為警察在我的院牆外面也提取到了那些人的腳印。」

「宗慈兄受驚了。我確實一點都不知道。」

「祝賀我吧,祝賀我撿了一條命。」季宗慈臉上的每個麻坑都閃爍著奇異的光彩。那些麻坑,不是來自天花,而是青春痘的遺產。「從某種意義上說,我這條命是草偃救下來的,但歸根結蒂是應物兄救下來的。」季宗慈拍著自己的胸脯。因為太胖,好像長著一對乳房,胸脯在他的拍打下起伏不定。但是看得出來,他是誠懇的。「為感謝草偃,我給它買了一堆玩具。考慮到它的健康,我買的可不是塑膠玩具,是用牛皮壓縮而成的,真正的綠色玩具。」

季宗慈的話歸結到一件事情上:「應物兄,您想啊,對草偃我都感恩戴德,對於送我草偃的那個人,我能不感激涕零嗎?所以,我就在想,自己還能為應物兄做點什麼呢?應物兄不是致力於儒學的復興嗎?那何不策劃一套書,為應物兄的儒學復興大業略盡綿薄之力?」

「宗慈兄,你聽我說,草偃能活到今天——」

「別打斷我的思路,先聽我說完。」這話有點生硬了,所以季宗慈抱歉地笑了笑,又說,「聽了我的彙報,您再發表高見。我計劃策劃一套當代儒學家的評傳,第一輯先出五部,每部寫兩個人:一個是導師,一個是弟子,以示傳承關係。你知道的,做導師的大都已經走了,但弟子還健在。也有師父還健在,但徒弟卻走了的。這種情況說起來比較特殊,但現在也比較常見了。這種情況下,弟子往往比導師的名氣還大。這樣也好,師徒當中,總得有個名人吧。」

「說的誰啊?誰的師父還活著,他卻死了?」

季宗慈咕噥出了一個名字,那個人名氣確實很大,前段時間還在網上掀起了一場罵戰。不過,那人好像沒死啊。應物兄說:「他也能算名人?他沒死吧?」

「得了腦血栓了,成了植物人了,將死未死。」

「他也能算儒學家?他只是在風景區蓋了個房子,號稱陽明精舍,弄一批人開了幾次會,吵了幾次嘴而已。他的名氣大,只是因為他每次開會,都要進行網路直播,引起圍觀。他是名人不假,但只是個網紅。」

「我聽您的,這就拿掉他。」

「別人算不算我不管,我不算。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是憑興趣,也憑責任,做了一點力所能及的事。」當然,這麼說的時候,他的舌面上其實還跳躍著一句話:如果那個人都算是儒學家,那麼我當然就更是了,因為我比他強一百倍。

「坦率地說,我連作者都找好了。你的表情告訴我,你已經猜出他是誰了。我確實找費鳴談過一次話。費鳴說,你不會同意的。我對費鳴說,他不同意是他的事,出不出是我的事。」

「宗慈兄,此事斷不可行。程先生弟子眾多,你寫了我,卻沒寫別人,這不是讓我捱罵嗎?還有,你知道的,我本是喬木先生的弟子。你這樣做,喬木先生該怎麼看?」

「喬木先生畢竟不是以儒學研究著名的嘛。你要有意見,我就分開出?你一本,程先生一本?」

「宗慈兄,萬萬使不得。這書出了,也沒人看的。」

「有沒有人看,那是讀者的事。如果費鳴不寫,我會另找他人來寫的。這總比寫劇本容易吧?寫劇本還得生編亂造。這個呢,一切都是現成的。」

「恰恰相反,我認為難度很大。」他說,「比寫小說、寫劇本難度更大。」

「怎麼會呢?」

「宗慈兄,你還真得聽我一句勸。沒有比給畫家、作家、學者寫傳更困難的事了。這些人,他們的意義和價值,就在於他畫了一幅畫,寫了一部書,或者研究了一個問題。他們不是憑藉具體的行動來展示自己的意義和價值的。」這說法也有問題,寫東西的時候,幾個小時下來,我雖然坐著沒動,卻常常搞得腿肚子抽筋、臉頰生疼,鬍子楂也拱出來了,頭髮也像被風吹亂。那一頭亂髮有如離離原上草,好像經過了幾番枯榮。這不是行動又是什麼?他是這麼想的,但他卻做出了另外的描述:「總的來說,他們的意義不在於他們在世界上扮演了什麼角色。如果劇院老闆想把他們的生平事蹟搬上舞臺,事先必須做好從劇院樓頂跳下來的準備。因為他不僅賺不了錢,還可能賠個傾家蕩產。相比較而言,畫家和作家的傳記還好寫一點,因為你可以寫出他和作品中人物的關係。最困難的就是給學者立傳了。想想看,該如何描述一個人研究‘有朋自遠方來’的情形?」

「這些問題,不是您考慮的事情,而是作者考慮的事情。我前面不是說了,馬克思的腳印,就是個活生生的教材。您得找到這樣的細節。」

「如果你一定要做,不如把那些已經出版的傳記,比如歷史上的那些儒學大師的傳記進行重新校對,重新註釋,然後再版。他們大多生於亂世,他們的知與行之間有各種複雜的關係。」

「您說到我心坎上了。這個我也考慮過了。我不是說了嘛,潛意識告訴我,儒學家的傳記,將會是圖書出版界一個新的熱點。最重要的是,在和您接觸的過程中,我,一個研究西方哲學的人,也對儒學充滿了熱愛。我確實很想為儒學做點實事啊。」

「你怎麼知道它會成為一個新的熱點?」

季宗慈站起身來,圓柱子般的身體向一排植物移去。這個房間裡擺著的植物有一個共同特徵,就是葉片巨大:龜背竹,橡皮樹,發財樹,等等。一株龜背竹後面是個博物架,上面擺放著季宗慈與眾多名人的合影。與他的合影也擺在那裡,在一隻陶罐和一隻木碗之間。木碗是艾倫從日本帶回來的,由一塊完整的木頭挖成,上面雕著一個穿和服的女人:和服被風吹開了,她擺放雙腿的姿勢剛好有利於她暴露出自己的下體,而且簡直要把陰戶撐開了。對,文雅的說法叫春光乍洩。那個陰戶不是人工挖出來的,本來就是樹上的疤痕,它可能來自風刀霜劍,也可能先被蟲子所蛀,而後又被啄木鳥的尖喙所掏空。哦,說起來,這其實也是天人合一。

圓柱子在房間裡移來移去的。季宗慈把那個木碗拿起來,碗口、碗底、穿和服的女人依次看,同時說道:「應物兄,有一個矛盾是我非常感興趣的,當然它也是市場上的賣點。從孔子開始,歷代思想家幾乎都在從事同一個工作,那就是試圖挽救中國人的道德頹勢。但是奇怪了,越是要挽救,我們在下坡路上就出溜得越快。出溜得越快我們就越是想挽救。怎麼挽救?還不是一次次地回到孔子?世道越壞,孔子越好。世道越是臭不可聞,孔子越是香氣撲鼻。在當代,孔子的精神首先體現在誰的身上?不用問,首先體現在那些儒學家身上。在那些儒學家身上,積聚了這個時代的很多主題,或者說疑問。你說,放著這樣的書不出,放著這樣的錢不賺,放著這樣有意義的事業不幹,我不是傻嗎?」

除了最後一句,應物兄覺得,季宗慈的話其實還是非常有道理的。這些問題其實也是我思考的問題。咦?這些話怎麼這麼耳熟啊?哦,想起來了,這些話的版權屬於蒯子朋。在香港書展上,作為新聞釋出會的主持人,蒯子朋教授當著眾多媒體的面就是這麼說的。季宗慈的記憶力太好了。

季宗慈說:「不是吹的,我對出版問題的思考,已經是一覽眾山小。」

哦,季胖子,我看你是一懶眾衫小。

「你要知道,我手中掌握的媒體資源,在出版人當中雖然不是最多的,但也能排上前幾名。到時候,我也會發動書評人多寫些書評。我跟各大網站已經簽訂或正要簽訂戰略合作協議,從新浪、搜狐到豆瓣,都聯絡過了。」

「豆瓣也會聽你的?」

「不聽我的,聽誰的?惹我不高興了,我糊它一臉豆瓣醬。」

「宗慈兄啊,你出誰的書我不管。你要還把我當朋友,就別出我的。那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您要真不願意,那就只好先出別人的了。」季宗慈腮幫子上的肉全都耷拉下來了。

「如果你一定要出,也要等我死了。我衷心祝願你死在我之後。」

這時候,艾倫回來了。他聽見艾倫在樓下問保姆:「應物兄走了嗎?」保姆的回答他沒有聽清楚,但他聽見艾倫的驚呼:「怎麼有一隻貓?哪來的野貓?」

當艾倫上樓之後,季宗慈說:「那可不是野貓。」

艾倫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煩貓了。」

季宗慈這才告訴他和艾倫,那隻貓就是老太太的柏拉圖。早上,他去見了老太太的侄女。從老太太的侄女那裡得知,柏拉圖生病了,不吃不喝的。他就把柏拉圖抱了回來,餵它吃了金槍魚罐頭,它竟然都吐了。派人送到醫院做了體檢,還真是病了,紅血球500,正常值應該是1000的。明天得接著打吊針。

艾倫還是通情達理的。打狗要看主人面,攆貓要看主婦面嘛。艾倫說:「是老太太的貓啊,你怎麼不早說?」

季宗慈說:「應物兄,你大概不知道,艾倫平時最怕貓了。看出我和艾倫對老太太的感情了吧?」

艾倫說:「我告訴您!養兩天,病好了,趕緊送回去,別讓老太太掛念。」

應物兄後來知道,柏拉圖其實已經病了幾天了。它好像知道主人要離去了,不吃不喝,大有同歸於盡的意思。或許是入戲太深,它差點比主人還先走。這天,文德斯為它新買了貓糧,更換了貓砂,還給它買了兩個新玩具,看能不能讓它出離戲劇情境,卻聽梅姨說一個胖子把它接走了。應物兄後來看到了那兩個玩具:一個磨爪子的魚形抓板,一個繫著彩色雞毛和小鈴鐺的棍。那個魚形抓板是柏拉圖最喜歡的玩具,已經玩丟了好幾個了。最初,它並不喜歡那個抓板,它更喜歡在沙發靠背上磨它的爪子。為了讓貓喜歡它,文德斯曾在老太太的花盆裡種上了貓薄荷,也就是小荊芥,它的花是淡紫色的。柏拉圖經常邁著柔軟的步子繞著花盆散步,也常常用鬍子輕輕地撩著花瓣,以煥發它的芳香。按文德斯的說法,貓喜歡貓薄荷,就像屈原喜歡香草,理查德·羅蒂喜歡野蘭花。文德斯曾避著柏拉圖,將貓薄荷的葉子揉碎,塗到魚形抓板上。這一招還真管用,柏拉圖從此對那個抓板產生了深深的迷戀,睡覺都要抱著它。之所以弄丟了幾個,是因為柏拉圖一旦把它帶到樓道,別的貓就會聞香而來,合夥把它搶走。

他問艾倫:「查清楚了嗎?敬香權在誰手上?」

艾倫說:「我告訴您,每天都不一樣。我不知道您哪天要。今天的敬香權,歸一個煤老闆。這就不說了。明天的敬香權歸市京劇團,後天的歸一個金礦老闆,大後天則歸桃都山的一個花卉公司老闆。除了京劇團是自己錄影,別的都歸我們錄。我們簽了三方協議:慈恩寺、使用者和電視臺。問題是,您哪天用?」

他當然表示,但有訊息,馬上告知。

季宗慈還在關心他的傳記叢書。他聽見季宗慈說:「這樣吧,我先出一套儒商的傳記。這個,您可得幫忙。」

他對季宗慈說:「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不過黃興已經有兩本傳記了。」

季宗慈說:「聽說這個外號叫子貢的人馬上要來了?您得給我引薦一下。聽說他的寵物是一頭驢子?您要信得過我,就交給我養兩天。您都看到了,養貓逗狗,都是我的強項。養一頭驢子,更是不在話下。能夠和傳主一起共事,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榮耀。」

「華學明教授已經承擔了養驢子的重任。」

「我找他去。雖說他是搞這個專業的,但說到養驢,他不一定比我強。」

《論語·顏淵》。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