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艾倫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他搞的那叫先鋒派戲劇。真上了電視,他就不會這樣了。」

「您看這樣行不?您先做兩期,然後再讓他頂上來。」

因為有事相求,他不好意思斷然拒絕,就說:「容我想想?」

艾倫和季宗慈的別墅,位於濟州市西開發區。三年前那裡還是一片沙地,主要種的是土豆、紅薯和花生。還有一條河,它大概是黃河最小的支流,一隻狗就可以從這邊跳到那邊,最窄的地方一叢蒲公英就可以從此岸蔓延到彼岸。河水永遠是臭的,因為它的上游和城市的排汙口連在一起。河邊有些野蘆葦,東一撮,西一撮,就像一個邋遢鬼沒把鬍子剃乾淨。只有最能胡扯的人,才能把它和「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這樣的詩句聯絡起來。這個時代最能胡扯的,豈能少了房地產商人?在房地產商人釋出的廣告中,一個香港武打明星站在蒹葭深處,手搭涼棚,正向「在水一方」的「伊人」深情眺望。從畫面上看,時間是深秋,露水正濃,但「伊人」的身體卻是光的,至少後背是光的。應物兄還記得,這個廣告曾引起眾人吐槽:不過是一條臭水溝而已,不過是蚊蟲的樂園而已,只有傻瓜才會在河邊買房置地。

但季宗慈卻率先在那裡買了別墅,而且一買就是五套。

季宗慈說,潛意識告訴他,不僅要買,而且要多買。「潛意識」是哲學博士季宗慈經常掛在嘴上的一個詞。他認為,我們人類之所以能夠生存下來,靠的就是潛意識。季宗慈有個說法,說有兩個山頂洞人,一個善於理性分析,一個則靠潛意識做事。善於理性分析的山頂洞人,一聽見虎嘯就要分析,老虎離我們還有多遠?老虎是不是還餓著肚子?老虎今天想吃一個人呢還是想吃兩個人?還沒算清楚呢,他已經進了老虎肚子了,只能在老虎肚子裡繼續分析了。而另一個山頂洞人呢,一聽見虎嘯,潛意識就告訴他,上樹,上樹,趕緊上樹。上了樹,找個樹杈坐穩了,順手摘個果子啃著,然後冷靜地觀察老虎的飲食習慣。它是要大快朵頤吃屁股呢,還是要簞食瓢飲吃腦子?季宗慈說,到了這個時候,你才可以從潛意識走向理性。季宗慈認為,我們這些人,其實都是爬上樹的那個山頂洞人的後裔。

這個說法是否能夠成立,或許還需要進一步論證,但是你得承認,潛意識確實幫了季宗慈的大忙。僅僅過了兩年,那裡的房價就噌噌地往上翻了一番,季宗慈將其他四幢賣掉,在市中心買了一幢六層的寫字樓,然後又將寫字樓租了出去,按月收取高額租金。總之,僅僅兩年時間,季宗慈就賺了個盆滿缽滿。季宗慈也是在這個過程中成了個胖子。胖人汗多,所以季宗慈最喜歡泡澡、搓澡。別人搓澡只需搓正反兩面,他卻需要搓四面。

艾倫說過:「我告訴您,季胖子的體重比國內gdp的增速還要快。」

把他接到別墅之後,艾倫說:「您等著,我到單位幫您查一下。您先和季胖子聊著。我說的事情,您也要考慮一下啊。」

助手把他領到了二樓會客廳的時候,季宗慈正打電話安排晚上的飯局。沙發上臥著一隻黑貓,一個女孩子坐在貓的旁邊,用一支野蘆葦逗弄著那隻黑貓,但黑貓卻只顧睡覺,對她愛理不理的。放下電話,季宗慈先罵了一通。「什麼東西!蹬鼻子上臉了!狗雜種!」原來與他通電話的人是個退休的局級幹部,特別喜歡舉報。舉報本來是個好事,那麼多人違法亂紀,你儘管舉報去啊,可人家不,人家是個愛書的人,只關心圖書,只舉報圖書。季宗慈說,這個人啊,眼光毒得很,雞蛋裡面都能挑出骨頭。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電話又響了,是那個人又把電話打過來了。季宗慈趕緊站了起來,問對方還有什麼吩咐,然後說:「一定,一定!當然,當然!五點鐘一定到府上接您。」放下電話,季宗慈好像還心有餘悸,又盯著電話看了一會,好像那是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引爆。從電話上收回目光之後,季宗慈對那個女孩說:「你可以先下去了。把貓給我照顧好。它想吃什麼,就給它買什麼。」

女孩不是抱著貓,而是捧著貓下去了。

應物兄覺得,那隻貓真是太乖了。他當然沒有想到,那隻貓,其實就是何為教授的柏拉圖。

季宗慈扔給他一支菸,然後遞過來一份影印件:

記者從資深出版人季宗慈先生處獲悉,何為教授的「精選集」正在緊張有序地整理當中,不日將和讀者見面。

何為教授是當代傑出的哲學家。這套「精選集」將收錄何為教授的主要學術著作、講稿、讀書筆記、學術訪談錄以及何為教授的部分日記。

何為教授的著述提醒我們思考一系列古老的問題:人是什麼?什麼是善?什麼是人類的主觀普遍性?如何認識我們這個時代?什麼是這個時代的本質特徵?有什麼經驗可以支撐起我們的信念?

毫無疑問,何為教授的著述是理解中國當代知識分子、中國當代精神狀況的重要文獻。

何為教授首先是古希臘哲學研究專家,這裡面卻沒有提到嘛。前幾天應物兄曾接到季宗慈的電話,季宗慈神秘地說,自己在忙一個「大活」。莫非這就是他說的「大活」?同時,應物兄心中一驚:這些天,我沒去看何為教授,何為教授是不是已經……?季宗慈顯然知道了他的意思,迎著他的目光,說:「還那樣,還活著呢。」

一瞬間,應物兄甚至有點感動。

通常情況下,對年齡大一點的學者,季宗慈是不感興趣的。麥蕎先生只是個例外,因為麥蕎先生是欒庭玉的老師。季宗慈認為,對學者而言,如果他安安穩穩地活到了晚年,那麼他的死就不可能引起人們的興趣。這是因為,一個人逐漸衰老的過程,不僅會讓他自己,而且也會讓別人做好充分準備,從而失去了新聞效應,對相關圖書的銷售起不到促進作用。除非那個人是個大師。但是,僅僅一個景德鎮,就有上百位大師呢。必須挑揀挑揀。誰來挑揀?同代人挑的不算,得由後人來挑。季宗慈說:「那就跟我沒關係了,是我兒子、我孫子的事了。」

但那些英年早逝者就另當別論了。季宗慈認為,人們對死者的憐憫之情,構成了熱銷的平臺。人們對他們的死有多少驚訝就會有多少憐憫。死者為大,在人們的追憶和懷念當中,死者的成就被放大,死者生前的每一個細節都顯得楚楚動人。季宗慈經常舉例來說明這個問題:海子不死的話,恐怕連海子的父母也不知道兒子是個詩人,詩集能不能出版都是個問題;王小波要是不死的話,哎喲喂,天下誰人能識君?季宗慈還喜歡舉徐志摩的例子:那架飛機要是沒有撞上山頭,現在又有多少人知道徐志摩呢?「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這也算詩?季宗慈認為這樣的詩句他用左腳的腳指頭都能寫出來,如果徐志摩不是英年早逝,那麼徐志摩在文學史上的地位起碼要打四點五折。至於這個折扣為什麼有零有整,那是因為季宗慈的書都是以四點五折批發給京東、噹噹和亞馬遜的。

「你這就算是行善了。」

「可不是嘛。於公於私,我都得這麼做。我跟老太太還是有感情的,雖然她以前沒少批評我。」

「估計會賠點錢的。」

「這個問題,不在我考慮範圍之內。再說了,想贊助的人多著呢。而且,老太太本人的科研經費也花不完。你可能不知道,你的老朋友敬修己,也表示願意掏錢,好儘快出版這本書。」

「你認識敬修己?」

「麥蕎先生的書裡,有幾處提到了郟象愚,陳老師要求全都改成敬修己,並註明他是哈佛大學教授。」

「他不是教授,他只是程濟世先生的助手。」

「你較這個真幹什麼?麥老說他是教授,他就是教授,或者說達到了教授的水平。我們的編輯,很快就與他取得了聯絡,因為其中收錄了他的文章,需要得到他的授權。我這才知道,他還是何為教授的開山弟子。說起來,他也是我的師兄啊。他也看到了這條新聞。對何為教授出書一事,他說可以全款贊助。可是我沒有想到,文德斯卻反對出書。」

「那你還是要多聽文德斯的意見。」

「他的理由是,老太太不同意。這不是胡扯嘛。老太太早就糊塗了,怎麼可能發表反對意見?是他本人不高興了吧。這個人腦子有問題。」

「怎麼能這麼說呢?」

季宗慈接著就提到,有一次,他去看老太太,文德斯剛好不在。他看到,在醫生用的一張處方單上,文德斯寫了一段話。他一看,就覺得文德斯有毛病。季宗慈說,他用手機拍了照,回來再讀,還是沒有明白文德斯要說什麼。然後,季宗慈調出手機裡的照片,念道:

筆筒裡插滿了筆,一共九支。顏色不一,型號不一,功能不一。它們是怎麼來到我身邊的,它們在我這裡待了多久了?它們看著我,我看著它們。上一次我用它們是在何時?那時候月亮升起還是沉墜?我用的是哪一支筆,用的是它的哪個功能?我為何使用它的那個功能?我寫出的是哪幾個字?現在,我將它們一一抽出,將它們整齊地擺放在一張紙上。紙看到這個陣勢,好像有點怕了。我再將它們隨意擺開。我發現,筆有點手足無措,紙也有點手足無措。當筆回到筆筒,筆頓時輕鬆起來,紙也自在起來,微微地打起了卷。而我,卻緊張起來了。

「應物兄,說說看,寫的這都是什麼呀?一張紙無緣無故捲了起來,那是紙張質量問題嘛。他緊張個什麼?」

哦,我倒是被這段話吸引了,被它感動了。在很多個夜晚,我似乎也有這樣的感受,但我的感覺遠遠沒有這麼精微。文德斯借用紙和筆,說的是詞與物的關係,哦不,說的是詞、物、人三者之間的關係。所有對文字有責任感的人,都會糾纏於這個關係,一生一世,永不停息。

我倒很想和文德斯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後來,他與文德斯見面的時候,曾經想把這問題拿出來討論一番,但終究沒有。他覺得,這個問題,應該拿到芸孃的客廳裡討論。他倒是問過文德斯,為何要反對季宗慈出版何為教授的書。文德斯說,他之所以反對,是因為對於季宗慈編輯出版的書,從版式到紙張,他都覺得俗不可耐。

「也包括我的書嗎?」

「你的書如果不是他出版的,該多好。」

還好,聽上去他並不是反對我的書,而是反對我的書交給季宗慈出版。應物兄心裡踏實了許多。應物兄又問了一句,是不是因為柏拉圖對商業存有巨大的成見,而老太太剛好是研究柏拉圖的,所以文德斯也就更加反感作為書商的季宗慈?文德斯猶豫了一下,說:「你對柏拉圖好像不是太瞭解。」接下來,文德斯委婉地給他上了一課:東西方先哲大都瞧不起商業貿易,柏拉圖尤其如此,但柏拉圖也充分肯定過商業貿易的合理性,認為城邦裡離不開那些店老闆、小商人和大商人。文德斯說,柏拉圖只是對一個國家過於看重錢財,把商人的地位抬得很高而憂慮重重。當你過於尊重錢財,善德與善人便相應地不受重視了。一個社會,如果只是歌頌富人,鄙視窮人,那麼這個社會的道德基礎也就危如累卵。道德墮落必然導致寡頭政治,這是因為那些富人會通過立法,來確立並保持自己的寡頭地位。寡頭政治所認為的善也就成了惡,最大的善就是最大的惡。

「不過,我反對把老太太的書交給季宗慈,並不是因為他是書商,也不是因為他對老太太的不尊重碰巧被我撞見了,而是因為我知道,季宗慈只不過是要用這樣一本書,來證明自己的善。」

這會,他以為季宗慈會讓他去說服文德斯,正想著如何推託,季宗慈說:「那個小兔崽子,他說不讓出我就不出了?他不是剛出了一本什麼《辯證》嗎?把我惹急了,我組織一幫人挑錯,再組織一幫人告他,說他反對辯證唯物主義。你看我不滅了他。」

也真是巧了,這邊正談著文德斯,文德斯把電話打來了。打的是季宗慈的座機。季宗慈說:「哎喲,是何為先生的高足啊。何為先生病情穩定吧?我時刻掛念著呢。」過了一會,他又聽見季宗慈說道,「這你無須擔心了。不是有句話嗎,貓有九條命。我會派專人照顧的,我專門為它配備了醫護人員。」

這時候,艾倫來電了,說敬香權的事已經查清楚了。

她說一會就回來,見面詳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