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說:「敬頭香?錄影?我告訴您,那就是我們的實習生負責錄的。」
應物兄說:「太好了,我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艾倫說:「我告訴您,我正有事找您呢。」
對於艾倫親自駕車來接,我們的應物兄一時有些受寵若驚。艾倫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艾倫了。你一聽她的口頭禪「我告訴您」就知道了,隨著知名度的上升,隨著她主持的節目越來越熱鬧,她認為自己真的裝了一肚子的資訊,一肚子的知識,需要向你宣講,雖然她說出來的話大都可以忽略不計。
凡是到過濟州的人,一定都看見過噴刷在濟州市公交車上的艾倫照片。那是她為洗髮用品做的廣告。一張照片上,艾倫穿著露背的晚禮服,背對著行人,屁股撅得很高,但臉卻扭了過來,整個身體扭成了s形。而在另一張照片上,艾倫則是用傲慢的乳房朝人們的視覺發起衝擊。她模仿的是新古典主義大師安格爾的名畫《泉》,區別只在於安格爾畫中的少女赤身裸體,手託水罐,而艾倫身上卻裹了一層輕紗,手中玩弄著秀髮。她的雙膝緊緊夾在一起,以示羞怯。她的嘴巴很大。那個跟艾倫相處過一段時間的哲學教授,直到今天還認為,艾倫身上最耐看的地方就是她的嘴巴。哲學教授的夫人後來與丈夫提到此事時,也持基本相同的觀點,只是每次都要補充一句:如果你認為鯰魚或青蛙的嘴巴是美的,那你就不得不承認她的嘴巴也是美的。
對於艾倫目前取得的成就,應物兄打心眼裡感到高興。
艾倫起初在一所民辦高校讀書,讀的是新聞專業,後來又考上了濟州大學哲學專業的碩士。至於她為什麼要讀哲學,她的解釋是,反正哲學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能夠說清楚的是一種存在,說不清楚的就更是一種存在了。嘴是圓的,舌頭是扁的,就看你怎麼說了。她沒有想到的是,她最後竟然得了最高分。據她說,其中一道試題是這樣的:
色諾芬在《回憶蘇格拉底》中,引用了蘇格拉底的一句話:「一個好人在一個時候是好的,而在另外一個時候卻是壞的。」請你用最簡單的一句話,說出你對這句話的理解。
因為哥哥是個球迷,艾倫知道蘇格拉底,是巴西國家隊裡一個球員,長得像金絲猴。她沒想到碩士試題當中竟然會出現一個足球明星的名字。讓她感到陌生的是色諾芬。女的吧?如果不出意外,她應該是球星蘇格拉底的情人,每次都會到現場看球,記者們的長槍短炮總是耐心地捕捉著她的每一個表情。對足球略有了解的艾倫,本來想以蘇格拉底踢球的例子來解釋這句話的,比如說蘇拉格底在踢前鋒的時候是好的,進球有如探囊取物,但踢後衛的時候卻是壞的,偶爾還會弄進一粒烏龍球,但她不知道蘇格拉底擅長的位置到底是不是前鋒。為了穩妥起見,她沒有這麼說。她只是把那道題又重複了一下,將個別詞語的順序做了調整。哦,這確實是最簡潔的解釋,蘇格拉底和色諾芬若是主考官,也會毫不猶豫給她打高分的:
一個壞人在一個時候是壞的,而在另外一個時候卻是好的。
此時,當艾倫拉上他奔赴季宗慈的別墅的時候,他又想到了這句話。他把它放在舌尖上咂摸著,並且讓它在舌尖和舌根之間來回走動。當然,與此同時他也想到了季宗慈的那句話:「婚姻的意義就在於合法佔有和利用對方的性官能。但是當你合法利用對方性官能的時候,你獲得的只能是體制性陽痿。」
這會兒,當他試圖與艾倫談論敬香權的時候,她說:「我告訴您,別把這當回事。」
「對你來說,可能是小事。但對我來說——」
「你還真把它當回事啊?我告訴您,放鬆。」
「好吧,」他說,「那就拜託了。」
「瞧您說的!我能不放在心上嗎?這輩子,我最感謝的人就是您了。」
「快別這麼說。電視臺能夠挖到你,也是他們的幸運。」
「我是說,如果沒有你的建議,就不會有這個欄目,也就不會有我。因為,是你鼓勵我,一定要成為中國的奧普拉的。」
沒錯,艾倫最早就是從他這裡知道奧普拉的。他第一次去美國開會的時候,偶然看到了oprahwinfrey的脫口秀節目。它嬉笑怒罵,葷素不忌,機鋒閃爍,實在是練習口語的活教材,他就購買了《奧普拉秀》dvd。有一次,季宗慈帶著艾倫到他家裡玩,看到了這個光碟,然後艾倫就被這個節目深深地吸引住了。
奧普拉膀大腰圓,因為頭髮太厚、鼻子太寬、下巴太大,整容師望而卻步。奧普拉每次邀請的嘉賓並不是專家和學者,而是普通大眾,討論的主題大都有關個人生活。為了誘使嘉賓們儘量說實話,奧普拉甚至不惜透露一些個人隱私作為藥引子,比如她曾透露九歲的時候就被表哥強姦了,後來又多次受到性侵犯,那幫人當中甚至不乏母親的一些男友,而且他們更為粗暴。她還透露青春期有過一段性放縱的經歷:「不停地幹,沒完沒了。有次在馬槽裡幹。那傢伙說他就生在馬槽裡,所以是耶穌轉世。他說他信教,其實他信的是拜物教,拜的是自己的陽物。」
艾倫現在主持的節目叫《你我他》,其製作方式明顯借鑑了《奧普拉秀》:主持人全面掌控整個製作流程,從採編、錄製到廣告投放,都由主持人說了算。在艾倫的節目中,每次都會出現一男一女兩個嘉賓,以及一個評審員。兩個嘉賓都戴著面具,好像擔心家人、同事和朋友認出他們。他們在那裡拌嘴、吵架甚至扭打成一團。女人眼中的男人,有才華的長得醜,長得帥的掙錢少,掙錢多的不顧家,顧家的沒出息,有出息的不浪漫,浪漫的靠不住,靠得住的又很窩囊,等等,反正沒有一個稱心的。而男人眼中的女人,漂亮的不下廚房,下廚房的不溫柔,溫柔的沒主見,有主見的沒有女人味,有女人味的亂花錢,不花錢的又不時尚,時尚的不讓人放心,讓人放心的又不能看,等等。這個節目已經做了兩年了,一直保持著很高的收視率。
「我最近的節目您看了嗎?觀眾反映說,我的主持風格有變,變得越來越犀利了。這正是我追求的新的風格。」
那不是犀利,只是伶俐。當然,他沒有這麼說。他說的是:「有風格,總是好的。風格是自我的標誌。」
「您覺得,我們的評審員表現得怎麼樣?有沒有拉節目的後腿?」
他認識那個評審員,那是個老油子,某傳媒大學的教授。有一天,他睡覺之前,剛好看了一期節目,討論的是孩子上貴族學校的事。孩子上的是中班,每年學費八十八萬元。校長是女方的朋友,所以學校給他們打了八折。但女方並沒有把打折的事告訴男方。三年來,男方每年都交給女方四十四萬,三年下來等於多交了二十六萬四千,這多交的錢自然都落到了女方的腰包。男方後來知道了此事,鄭重提出,未來高中三年的學費事先必須算清楚。男方進而提出,要給孩子轉學。聽到要把孩子轉到普通中學,女方立即說道:「老孃丟不起那個人。」男方說,如果不轉學,他就不交錢了。女方隨即舉起話筒,要朝男嘉賓砸去。鏡頭迅速推向那個舉起來的話筒,同時打出字幕:「哇!手榴彈!」特邀評審員就是這時候出面的。只見那個教授搖晃著一支鉛筆,說道:「你們這樣吵下去,對兒子有好處嗎?」女方說:「讓他在風雨中成長嘛。」特邀評審員又問:「你們認為,上了貴族學校,就一定能培養出貴族嗎?」女方的回答有些牛頭不對馬嘴,說:「一分價錢一分貨。」特約評審員問:「你們的孩子一定很聰明吧?」男女嘉賓終於有了一個共同答案,爭先恐後回答說:「非常聰明。」女方還補充說,他們想方設法不讓孩子知道自己比別的孩子聰明得太多,以免他自高自大,目中無人。評審員接下來就表揚他們說:「你們這樣做是對的。不過,如果你們真願意把他培養成貴族,那就應該送到國外,最好是英國。那裡的貴族學校,除了學習文化課,還要學習騎馬、射箭、辯論。而且,離父母遠一點,也有利於孩子成長。最重要的是,那裡的學費是不打折的,那才是一分價錢一分貨;人家才不跟你講什麼交情呢,不講交情有不講交情的好處。你們的感情,不就是因為打折打壞的嗎?」
評審員沒有說到點子上。我敢肯定,這個把筆桿子搖來搖去的傢伙,事先根本沒有備課。說不定是從另一個演播室出來,坐飛機到了濟州,就直奔這個演播室了。這個老油子,他的鏡頭感倒是不錯。應物兄這麼想著,就把電視關了。入睡之前,他還設身處地想了一會,如果自己是那個評審員,應該怎麼說。鑑於「貴族」這個詞歧義叢生,我會直接向校長建議,把「貴族」二字改成「精英」。精英強調的是責任和義務,貴族則暗示著權力和享受。精英是精神世界的貴族,貴族是物質世界的財主。貴族成不了精英,但精英卻隨時可以成為貴族,因為精英並不排斥權力和財富。想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經脫衣上床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坐起來,如臨其境地問道:「嘉賓朋友,你們到底想讓兒子成為精神世界的貴族呢,還是物質世界的財主?」
此時,面對艾倫的提問,他說:「人家說得挺好的。有知識,鏡頭感也好。」
艾倫說:「您真的這麼看?我想過換人。他是傳媒大學的老師,從中央到地方,學生很多,難免有些傲慢。跟我們臺長說話,也帶著口頭禪,動不動就是:得了吧您哪!丫你懂什麼?臺長說,一定要換了他。換誰呢?有人認為,您最合適。除了您,他們認為中天揚和劉心武也很合適。可是,中天揚這個人不好侍候。央視一個姐們告訴我,上次中天揚在央視做節目,一直埋怨五星級賓館不夠檔次,說枕頭太高了。枕頭高不高,跟央視有什麼關係。」
「我覺得,中天揚來了,也不一定比現在這個好。」
「您真的這麼認為?」艾倫又問。
我當然不是這麼認為的。但我又能怎麼說呢?我總不能說,人家做得不好。如果我這麼說了,你肯定會說,你來替他怎麼樣?我可不願被你套住。
艾倫接下來說,電視臺將開設一檔新節目,就叫《半部〈論語〉看中國》,想鄭重地邀請他來擔任嘉賓。「我們好好合作一把,怎麼樣?」
「你知道的,我最近忙得不可開交。再說了,我一上臺,就會顯得過於鄭重。我倒是努力想改,以符合你們的娛樂化傾向,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
「關鍵得有人帶你玩。」她說,「我給你準備了一個搭檔,是從北京請來的相聲演員,在後海附近的衚衕里長大的。北京人把這種人叫衚衕串子。特別能侃,特別能搞笑。你們兩個往那裡一坐,一莊一諧,說精英說大眾,說廟堂說市井,說高校說衚衕,說宗教說私情,一定非常好看,收視率一定可觀。」
「艾倫,你知道的,我在籌備太和研究院。到慈恩寺敬香,就跟這事有關。」
「敬香跟儒學研究有什麼關係?」
「這就說來話長了。你知道敬香權在誰手上嗎?」
「待會我讓人查一下。應物兄,我說的不是最近幾天。籌備一個欄目,也是需要很長時間的。我巴不得你的研究院趕快成立,然後我們就可以和你的研究院合作了。」
「你可以請費鳴做啊。他做節目,肯定比我好。」
「費鳴?我看過他的戲。去年還是前年的事。一個廢棄的廠房,除了粗糙的水泥地面、牆面、屋頂,什麼都沒有。窗戶上的玻璃都碎了,外面的聲音不斷傳進來,吵架的、打麻將的。沒有舞臺,就是隨便扔了十幾塊塑膠墊子。你咳嗽一聲,蜘蛛就會跑到網中央。你一跺腳,就會騰起一片灰塵。倒是有音箱,有燈光。電線在地上鋪著,接頭處纏著黑膠布。也不怕把人電死。幾十張椅子圍著那片墊子,最前面是貴賓席。貴賓席前面放著一排箱子,箱子上鋪著綠布,用大頭針彆著。一群演員在墊子上翻滾、快走、跺腳,雖然張著嘴,但卻不說話。他們身上纏著繩子,草繩還是尼龍繩我忘了。一個人走了出來,小平頭,穿著長衫,抽著煙。有人說那是魯迅,有人說那是李大釗,還有人說那是葛任,也有人說那是山本五十六、龜田少佐什麼的。不瞞你說,還有人認為那是喬木先生或姚鼐先生。都不說話。只有觀眾在說話。聽說孔子是大個子,跟姚明一樣。那個穿長衫的人,要是再高一點的話,你認為他是孔子,也是可以的。」
「劇名叫什麼?」
「《無題》還是《無語》,我忘了。」
「你是說,從頭到尾,都只是翻滾?沒人說話?」
「翻滾,打擺子,有個女演員赤腳在墊子上跳了一段舞。一個女孩子家,一點不講究,腳底黑得呀,像熊掌。一個穿草鞋的人端著一個盤子走向觀眾。哦,原來是你們的鄭樹森,盤子裡放著生肉,五花肉,他用下巴示意觀眾,嘗一口,嘗一口。這大概就是魯迅說的人肉筵席了。塑膠墊子上的人,突然開口了,聲嘶力竭、捶胸頓足。我旁邊坐的一個人說,這就叫非人的詛咒。」
「後來呢?」
「這時候,墊子上的人開始搬磚砌牆。墊子就是磚。墊子很輕,但他們搬起來卻顯得很重。他們把自己砌到裡面了。那些墊子圍成了棺材的形狀。更多的人擁了進來,把觀眾席圍了起來,他們手裡也拿著墊子。原來是要把所有人都圍進去。我才不進去呢,就走了出來。費鳴在外面抽菸。我跟他打招呼,他竟然聽不見。我模仿著喬木先生的語調,叫了他一聲鳴兒,他才迷瞪過來。他氣呼呼的,原來他和編劇之一的鄭樹森鬧彆扭了。他的想法是,棺材圍起來的時候,棺材上面應該有個裝置,把人從棺材裡救出來。鄭樹森呢,則認為應該全都憋死到裡面去,只是在棺材頂上露出一個小孔,好苟延殘喘。」
他想起來了,鄭樹森找他,讓他起個筆名攻擊費鳴,應該就是這臺戲上演之後的事。接下來他聽見艾倫說道:「您說,不開口是不開口,一開口就是死啊活啊的,這樣的人怎麼能上電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