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她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聽起來就像嘲諷。但她的眼神、她的身體語言都告訴她,那好像又不是嘲諷。這當然是他的理解。他說:「六六,每一個對時代做出嚴肅思考的人,都不得不與那種無家可歸之感抗衡。」

一隻鴿子突然飛到了視窗,落到了窗臺上。鴿子怎麼飛得這麼高呢?那是一隻雜毛鴿子,眼珠子是紅的,有如枸杞子。它的喙也是紅的。它旁若無人,挺著胸脯在窗臺上散步,像少婦一樣驕傲。看到那隻鴿子,陸空谷把食指豎在唇前,示意誰也別說話,然後她悄悄站起,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但它突然飛走了。

「濟州鴿子多嗎?」

「你喜歡鴿子?」

「誰不喜歡鴿子呢?很難想象一個看不到鴿子展翅的城市是什麼樣。但我得提醒你們,子貢來的時候,千萬不要放飛鴿子。」陸空谷看著費鳴說,「黃興先生有一次去東莞考察投資環境,東莞方面為了表示歡迎,竟然放飛了上萬羽鴿子,惹得隨行醫生很不高興。我建議你們別放鴿子。」

「我們會考慮到的。」應物兄說。

「如果一定要放,那麼每隻鴿子都要檢查。聽上去很麻煩是不是?其實很簡單,就是檢查鴿子的肛門。只要有一隻鴿子肛門周圍的羽毛沾著糞便,這群鴿子就必須全部宰殺。很麻煩、很血腥是不是?所以建議你們不要放飛鴿子。」

看來,陸空谷是真誠地建議他們不要這麼做。

「也別搞閱兵式。在埃及,他們竟然給黃興搞了個分列式閱兵,亂鬨鬨的。據說,濟大每年也搞閱兵?」

「每年新生軍訓結束,我們都要搞個閱兵式的。如果你們需要我們搞,我們可以搞一次。我們很有經驗。每一步都是七十五釐米,腳離地面都是二十五釐米,軍姿絕對標準,步幅絕對準確,步速絕對均勻,走向絕對筆直。上千人走起來,就跟一個人一樣,絕對不會鬧鬨鬨的。」

「上千人走,跟一個人走,一個樣?」

「絕對可以做到。」

「既然完全一樣,那就拉出來一個人,讓他走幾步算了。」

這個陸空谷!她其實是反對我們搞閱兵式。他就對費鳴說:「就聽陸女士的。你回去跟葛校長說,我們不搞這些。」

「也不要接機。為安全起見,gc高層從來不坐同一航班。航班資訊,更是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這是gc制度。」

接下來的談話,似乎才是陸空谷真正要談的。黃興先生這次來,除了與濟大商談捐建太和事宜,還有兩件事:一是到慈恩寺上香,二是到醫院看望那個換腎的學生。出乎他們的意料,陸空谷竟然已經到過濟大附屬醫院,看望過那個學生了。她對醫院的準備工作有些不滿。她說:「我跟醫院說了,只准備兩個供體是不夠的,必須準備三個供體。」

「供體是指——」費鳴問。

「供體就是腎源。起碼準備三個,以防萬一。」

「臨時再準備,我擔心來不及。」費鳴說。

「找找賣腎的?」

「陸女士,還有什麼吩咐?」應物兄問道。

「住宿不需要濟大安排,我已安排好了。」

應物兄趕緊告訴陸空谷,濟州大學鏡湖賓館已將最好的房間預留出來了,就等著黃興一行入住。為了向她證明鏡湖賓館有條件接待子貢一行,他還舉例說,耶魯大學校長曾在此下榻,校長認為這是自己住過的最舒適的房間。國際上的著名學者,包括兩位獲得諾貝爾獎的經濟學家,一位獲得菲爾茲獎的數學家,也都曾下榻於此,而且都把最美好的評價和祝福留給了鏡湖賓館。一位來自法國巴黎高師的世界頂尖考古學家,因為喜歡鏡湖賓館,甚至聲稱要在這裡住到死。他倒沒有說謊,那位考古學家確實是這麼說的。當然,他沒有告訴陸空谷,那個考古學家如此喜歡鏡湖賓館,主要是喜歡上了賓館的一位女服務員。此事後來鬧得滿城風雨,捂都捂不住。不是通姦不通姦的問題,而是因為那個女服務員長得實在太醜了。塌鼻樑、厚嘴唇、大板牙,打麻將的時候如果缺一張白板,門牙一撬就可以充數。有一段時間,人們甚至掀起了一場討論:西方男人為什麼總是把中國人眼中的醜女人看成絕世美女。

他說:「你聽我說,鏡湖賓館的服務,也是最好的。」

陸空谷說:「還有驢子呢。鏡湖賓館不就在校園裡嗎?正上課呢,外面響起了驢鳴,那怎麼行?」她突然頑皮起來。當她頑皮的時候,她會皺起鼻翼。

「好吧。黃興在哪裡下榻呢?國際飯店?」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難道是希爾頓?黃興每次來波士頓,都會住在波士頓洛根機場附近的希爾頓酒店。黃興說,這是因為他與希爾頓家族是朋友,有錢要給朋友賺。他曾經告訴黃興,內地有一個詞說的就是這個:肥水不流外人田。

「還有什麼吩咐?」

「差點忘了。二胡用的蚺皮已從印度發貨。程先生說了,貨到後要拆包晾起,放到恆溫、恆溼處備用,以免受潮發黴,影響音色。」

隨後她就站起身來,說自己要告辭了。她說她不能久留。她指了指床上那件貂皮大衣,說她還得飛往北京,隨後還得飛往烏蘭巴托。有車子在樓下等她呢,那是七座的商務車。她的箱子太大了,一般的計程車放不下。司機與賓館門衛一起往車上裝箱子的時候,陸空谷突然又問:「我是不是說過了,到濟州第二天,晨起沐浴之後,黃興不吃早餐,直接趕到慈恩寺敬香。」

「黃興信佛了?」

「不,他是替先生敬的。」

「那我當然得陪著去。你也會去吧?」

「我不信佛。」她說,「既然敬,就敬頭香。敬頭香,方能表達先生對佛祖的虔誠之心,感恩之心。聽說那裡有一口大鐘,堪稱鎮寺之寶,非常靈驗?到了慈恩寺,除了敬頭香,還要去看看那口大鐘。」

「那口大鐘確實有年頭了,是明代萬曆年間所鑄。據說那口大鐘堪稱‘治亂之兆’,遇到大亂之年,鐘身就會遍生綠鏽,撞之則聲音喑啞,都不像鍾了,像朽木了。而遇到大治之年,則綠鏽盡褪,遍身黝黑,撞之則聲音洪亮,又成了一口洪鐘。」

「就是這口鐘。先生說過,那鐘聲常年在他耳邊迴響。時而喑啞,讓他免不了為天下憂;時而洪亮,讓他禁不住為天下樂。」

見《論語·公冶長》:「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曰:‘瑚璉也。’」瑚和璉都是祭祀用的玉飾的盛器,因為貴重,常用來比喻一個人有才能,堪當大任。

見清人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六卷·木部》:「夏后氏謂輦曰余車,殷曰胡奴車,周曰輜輦。疑胡輦皆取車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