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黑色套裙,戴黑色禮帽,長筒靴也是黑色的。一條暗紅色的腰帶,使她顯得腰身纖細,同時又使她顯得豐滿。當應物兄和費鳴走進她房間的時候,有一束光線剛好照臨到地板上,那地板就像貼了金箔。
桌子上放著一部舊版《論語》,還有幾隻杧果。
她住的是國際飯店副樓b座的頂層。坐電梯上去的時候,他想過要不要暗示費鳴就在下面待著。費鳴顯然也有此意,問他:「我也上去嗎?」如果費鳴不說這句話,他還可能讓他在下面待著。說了,他反而覺得不方便讓他待在下面了。他說:「怎麼,你不想上去?可是她讓你來的。」
她住的是一個套間。開門的時候,她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費鳴身上,問道:「應物兄,這就是程先生提到的費鳴博士吧?」她的筆記型電腦開著。進來之後,她順手拿著小刀,割開一隻杧果。她的手指甲塗成了栗色。是赭色,還是栗色?應該是栗色。她曾把頭髮染成栗色,他誇過她那頭栗色的秀髮。此刻,黑色的套裙、黑色的禮帽,以及塗成栗色的指甲,給他一種拒人千里的感受。她整裝待發的樣子,似乎又說明不相信他們會來,不相信他會來。她周遊各地的時候,就是這個裝扮嗎?這也是必要的:冷豔,拒絕誘惑。
誘惑?當這個詞閃入他的腦際,空氣似乎都帶了電。
她把削好的杧果遞給了費鳴。費鳴讓了一下,她才遞給他。他接住了。然後,他聽見她說:「稍等,讓我把這段影片看完。你們和我一起看?」
奇怪得很,她看的竟然是張藝謀。影片中的張藝謀,正深情地講述奧運會開幕式排練時的點點滴滴。現場有些亂,有些嘈雜。雖然張藝謀嗓音低沉,但還是壓過了眾人的聲音。張藝謀說,遺憾有沒有?有!但更多的還是感激、喜悅、自豪。張藝謀說這話的時候,差不多要笑出來了,可最終還是沒有笑。當然,如果仔細分辨,其實還是笑了,只是那種笑似乎不牽動臉頰,而且剛浮現就退了回去。
她還有閒心看這個?
主持人楊瀾問到了技術問題,但張藝謀卻沒有談。張藝謀談的是那些志願者付出的艱辛勞動。張藝謀側著臉,拇指和食指卡著下巴,突然不說話了。隨著鏡頭推近,張藝謀的眼睛驟然被放大了,隱藏在攝像機後面的那個人,或許在等待著張藝謀的淚水,但張藝謀讓他失望了。只是有一層濃霧似的東西,塵埃似的東西,掠過了張藝謀的瞳仁。
因為她是代表gc集團來安排黃興濟州之行事宜的,所以他突然有點擔心:她是不是在暗示我們,應該請張藝謀來導演這個歡迎儀式?
她終於關掉了影片。
隨後她才解釋說:「gc在歐洲有個專案要開張了,要舉行一個儀式,有人建議請張藝謀過去導演這個儀式。他們發來了幾個影片讓我看一下。不管它了,我們說我們的。」
她先對費鳴說:「程先生叫我小陸,也叫我六六。黃興也叫我六六。應物兄有時叫陸小姐,有時叫空谷,個別時候也叫六六。你就叫我六六好了。」
「六六老師好!」費鳴說。
「不準叫老師,也不準叫三十六。」她開了個玩笑。
費鳴本來拘謹,聽她這麼一說,有點放鬆了,都有點像愣頭小夥子剛見到大姑娘的樣子了。他對陸空谷介紹說,費鳴博士,是太和研究院的第一個正式員工。
「還有,」她突然想起來什麼事似的,說,「也不準叫我六六六。別以為我不知道,六六六是農藥。也算毒藥吧?我可不是毒藥。」
她是乘早班飛機從深圳飛過來的。她的行李箱太大了,令人想到集裝箱。有一件鼠灰色的貂皮大衣被她取了出來,平鋪在床上。她是不是覺得濟州還是冰天雪地?她從隨身攜帶的小包裡,取出了兩本書,一本是改版後的《孔子是條「喪家狗」》,另一本是程先生的對話錄《朝聞道》。她恭請他簽上大名。她的話聽起來非常實在:《「喪家狗」》還沒有顧得上拜讀,先看的是《朝聞道》。為什麼先看《朝聞道》呢?因為她隨手一翻,剛好看到先生在批評子貢,她想知道子貢是怎麼惹先生不高興的,就這樣看進去了。
「先生可是經常表揚子貢的。」他說。
「表揚他?不會吧。先生說他是瑚璉。」
「瑚璉是貴重的器皿嘛。飾以玉,器之貴重而華美者也。」
「再貴重,再華美,也只是器皿。君子不器。不是也有一種說法嗎,說瑚璉就是胡輦,就是大車。你別給他戴高帽了。他就是給你們幹活的。」
「那我就是給子貢這個胡輦拉套的。」
「拉套的是我們。應物兄是揮鞭的。你說呢,費鳴博士。」
費鳴愣了一下,說:「陸女士的普通話比我們還標準。聽說陸女士以前在臺灣讀書。陸女士是哪位大師的高足?」
她笑了:「大師?高足?現在哪有大師?大師不是大師,都是扮演大師。高足也不是高足,只是充當高足罷了。」她連自己都一塊挖苦了。只見她環抱著雙肘走到了窗邊,眺望起了窗外的景色。窗外沒有樹,只有流動的風,更遠的地方有幾片烏雲,它們在風中被分解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然後又迅速融入了灰色的天幕。要是她昨天到就好了,應物兄想。昨天,雖然天氣好不到哪裡去,但天空中卻懸浮著雄奇的雲朵,陽光也不時刺破灰色,給雲朵鑲上金邊。
她說:「香港朋友問我,應物兄先生回國了?我說是啊。朋友問,怎麼回去了,不是聽說程先生要把他留在哈佛嗎?在國外待著,說不定哪一天就成了海外新一代帝師。我說,我也不知道,見到了應物兄先生,替你們問一下。」
「六六,你也拿我開玩笑。你叫我先生,怎麼這麼彆扭。」
「對了,聽說在濟大,‘先生’是個專用名詞?不過,叫不叫是我的事,答不答應是你的事。」
「我回國工作是應該的。我的工作關係一直放在濟大。」
「我告訴朋友,應夫人在國內。在新一代海外帝師和家庭之間,應先生選擇家庭。這是儒家的選擇。沒有女人,哪有家?沒有家,哪有國?沒有國,哪有帝師?我也不知道,這樣回答,行不行?」
「六六,我回國的時候,本來要和你告別的,但你出差了。」
「程先生對你回國是充分理解的。這本書說得很明白。」她拿起《朝聞道》,翻了一下,又合上了,說道,「正像程先生所言,在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時代,儒學研究從來都跟日常化的中國密切聯絡在一起,跟中國發生的變革密切聯絡在一起。儒學從來不是象牙塔裡的學問。儒學研究有如莊子所說的‘卮言’,就像杯子裡的水,從來都是隨物賦形。程先生認為,現在回國,正是研究儒學的大好時機,正好大幹一場。」
「程先生說得對。」
「應先生原來不是做詩學研究的嗎?《詩經》啊,屈原啊,玄學啊,東西方詩學的比較啊,怎麼突然轉向了儒學研究?這個轉向到底是如何發生的?香港的朋友也這麼問我。」
他沒有想到,她會正兒八經地問到這種問題。或許是因為費鳴在旁邊。或許她真的關心這個問題。他的舌頭把腮幫子挑了起來,吸著氣。他的這個動作不代表牙疼,而代表沉思。就在他沉思的當兒,陸空谷突然說,她認識一個人,那個人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是個活躍人物,提起傳統文化就只有兩個字,糟粕!可是後來,他竟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而且也開始從事儒學研究了。怎麼回事呢?原來,那個人有一年在德國,剛好遇到夏時制和冬時制交接的那一天。那一天突然多出來了一個小時。這時間怎麼打發呢?就在這一個小時內,他第一次開始思考如何度過餘生。他一邊在廣場上拿麵包喂鴿子,一邊思考著這個嚴肅問題。路過一個書店的時候,進去轉了轉,偶然看到一本書,就是中英文對照的《論語》。他當即決定,將餘生獻給孔子,獻給儒學。
他不知道她說的是誰。
陸空谷接下來問道:「莫非這就是禪宗所說的頓悟?應先生也是這樣嗎?」
既然陸空谷這麼嚴肅地提問,那麼應物兄也就覺得自己也必須嚴肅地回答。他說:「每一個對時代做出思考的人,都會與孔子相遇。孔子不同於那些識時務的小人,但他理解那些小人,並試圖影響他們。所以孔子是一個溫和的人。我也是個溫和的人。孔子把自我身心的修行,看成是一個不會終結的過程。它敞開著。孔子反對怪力亂神,他不相信奇蹟,不依賴神靈。這說明他是一個有尊嚴的人,同時他又很謙卑。他的道德理想是在一個日常的、變動的社會中徐徐展開的,所以孔子是一個做實事的人,辦學,教書。他誰都教,有教無類。他不是一個凌虛蹈空的人。所以,我首先是對孔子感興趣。我沒有辦法不感興趣。你對他不也挺感興趣的嗎?」
陸空谷說:「但是孔子卻無家可歸。應先生也有這種感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