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葛道宏談了接待工作中需要注意的具體事項。
這方面的內容,主要由葛道宏來談。葛道宏說,要做好接待工作,就必須要弄清楚物件的脾氣、愛好、知識背景,等等。還得了解他有什麼怪癖。通常說來,那些富人總是會有些怪癖的。他舉例說,比如,他有一個朋友,給濟大捐過款的,此人是做房地產的,卻總是願意扮成登山運動員。有一次他去那人家裡的時候,人家正準備出發,這次要去西藏,目的地是珠穆朗瑪峰。不久,人們就在電視上看到了他,揹著氧氣瓶,戴著頭盔,一手拄著雪杖,一手抓著冰鎬,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山上爬行。如果哪一天,人家搖身一變,成了航海家,我們也不要感到意外。那人的書桌前,就掛著喬木先生題寫的一幅字: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葛道宏說,如果說登山還能讓人聯想到勇氣、理想、健康的話,那麼另外一個富人的舉止就難以理解了。
「但是,不理解,你也得理解。」葛道宏強調道。
葛道宏所說的這個人,是國內一家著名的上市公司的董事長,濟大校慶的時候曾捐助了五百萬。雖然捐了五百萬,但葛道宏每次提起他,仍然沒有好話。這是因為,事先說好捐一千萬的,後來到賬的卻只有五百萬,而且還是稅前。
葛道宏此時就又拿這個人開涮了,說這個朋友喜歡養豬,還不是在那種乾乾淨淨的、裝有空調和抽風機的養豬場裡養豬,而是直接在臭烘烘的豬圈裡養豬。有一張照片顯示,他穿著高筒膠鞋,正在豬圈裡墊土,光膀子上落滿了蒼蠅。是那種綠頭蒼蠅,翅膀很亮,帶著強烈的反光。通常情況下,見到這種蒼蠅,我們要麼趕緊躲開,要麼就是拿著蠅拍子掄過去。可這個朋友呢,卻在蒼蠅的包圍中神態自若,還微笑著與戴著口罩的攝影記者聊天。
「他的名字,我就不說了,大家都看過他的影片。」葛道宏說。
葛道宏提醒各位留意一個細節,就是那個人撓癢癢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在豬圈裡,如果他上半身癢,比如肩膀癢了,他就用肩膀去豬圈上蹭。下半身癢,比如腿肚子癢了,他就會把一隻腳繞到另一條腿後面,用腳指頭去撓。葛道宏還自問自答道:「他是因為喜歡吃豬肉而養豬的嗎?不,人家是不吃豬肉的,是素食主義者。他對記者說得很明白,上次吃豬肉還是在十年前,啃的是豬蹄。」
講完這個故事,葛道宏說:「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你不小心在他面前說一聲‘蠢豬’什麼的,那事情可就糟了。當他撓癢癢的時候,如果你笑了出來,他可能就要把填好的支票給撕了。大家說是不是?」
待眾人笑過,葛校長又說,還有一點比較奇怪,這些富豪們每次去歌廳唱歌,都不約而同要唱同一首歌,就是1986年的《一無所有》。「我曾經跟校藝術團談過,要把這首歌排練出來,好好排一下,必要的時候可以陪他們吼上幾嗓子。這話我說過幾次了,至今好像都沒有落實。」葛道宏說,「這些人,也是需要心疼的。他們不容易。心疼他們的方式,就是理解他們,然後做好接待工作。」葛道宏說得很動情,尤其是說到「心疼」這個詞的時候,嗓音都有點發顫。其實,「心疼」這個詞是葛道宏的口頭禪,葛道宏不僅把它用到別人身上,也用到自己身上。前幾天,他還聽見葛道宏以第三人稱的口吻說道:「作為歷史學家的葛道宏,非常心疼作為教育家的葛道宏。他太累了。」
此時,葛道宏又問:「黃興是不是也有某種特殊愛好?也喜歡唱歌嗎?」
「愛好倒是有的,他喜歡養驢。」
「養驢?」大家都吃了一驚。
「他的寵物是一頭驢子。這次大概也要來。估計得專門派人照料。」
這事,應物兄其實已經對葛道宏講過了。葛道宏之所以把華學明也拉入接待小組,有兩個原因:一是讓華學明負責驢子,二是讓華學明負責蟈蟈。此時,除了葛道宏和華學明,所有人都面面相覷。有養狗的,有養貓的,有養倉鼠的,有養猴子的,但拿驢子當寵物的,他們還都是第一次聽說。這也難怪,在人們的印象中,寵物都應該是比較嬌小的,如果太大了,關係就有些顛倒了,好像你是它的寵物。關於照顧驢子的事,在葛道宏告訴華學明之前,應物兄已經跟華學明溝通過了。華學明說,驢子可以牽到生命科學院的實驗基地,由他派人照料。
「驢子能上飛機嗎?」附屬醫院院長問。
「他去臺灣就帶著驢子。用船運去的,還是用飛機運去的,我沒有問過他。」
「草驢還是叫驢?」華學明問。
「叫驢。」他說。
據黃興私人醫生說,養驢最早是一箇中醫的建議,說驢肉可以補血、補氣、補虛,而且滋陰壯陽。一個朋友就送來了幾頭驢子,隨時可以殺了吃肉。可養著養著,黃興就養出了感情,就刀下留驢了,剩下的那頭驢子就成了他的寵物。這件事說明,黃興是個很容易動感情的人。當然了,黃興也在無意中重複了早期人類對野生動物的馴化過程:吃不完的野生動物,比如牛啊、豬啊、羊啊、狼啊,就先圈養著,但是時間一長,它們就融入了人類社會。
黃興曾多次帶著驢子到北加州矽谷的gc集團總部上班。現在,我們的應物兄腦子裡出現的就是那道奇景:在google、英特爾、蘋果、朗訊、雅虎、賽斯科這些知名企業的門口,有一頭驢子悠然走過,長長的驢耳朵上閃爍著各種電子廣告牌的光芒,驢蹄子在石板路上嘚嘚嘚的直響,而且它還不時地引吭高歌。
關於黃興的驢子,應物兄此前倒與費鳴有過交流。他坦率地對費鳴說,按照他的分析,黃興先生這麼做,就是為了標新立異。當別的富豪乘私人飛機或者豪華轎車上班的時候,他騎驢上班就顯得卓爾不群。如果別人也騎驢子上班,那麼他可能要改騎駱駝了,別人越是覺得他的舉動莫名其妙,他就越是覺得奇妙。他正是要通過這種方式,顯得自己與眾不同,獨樹一幟。
費鳴問:「也是一種廣告吧?」
他說,當然可以這麼理解。這種獨樹一幟的消費風格,在這個日益規範化的社會里,其實象徵著特權,從金錢到文化的特權。別看那只是一頭驢子,可誰能養得起呢?就是養得起,也沒有地方養啊。就是有地方養,也沒有人能夠帶著它在全球旅行啊。
當然,這話,他沒有在這個會議上講。他提到的是黃興與程先生的一次對話。程先生也對黃興喜歡養驢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黃興解釋說:「中國不是有句俗話嗎?人家騎馬我騎驢,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就是中國的doctrineofthemean。在全球性的金融海嘯中,gc集團之所以能像島嶼般巍然屹立,就是這套中庸哲學幫了大忙啊。」程先生當時的回答是:「真有你的。」
科研處處長說:「那驢子叫什麼名字?」
這他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