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麥老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麥老即麥蕎先生,是省報的前主編。眾人皆知,欒庭玉對麥老一直執弟子禮,他們的關係在濟州被廣為傳頌。就在這天晚上,應物兄突然想起來,欒庭玉當初之所以能夠和麥老建立起直接聯絡,還真的與郟象愚有關呢。

郟象愚的處女作,就是麥蕎先生髮表的。那是一篇談論黃色文明和蔚藍色文明的文章。它現在已經找不到了。前段時間,應物兄偶然在一本論文集裡,看到了一篇批判它的文章,其中引用了它的一些片斷:

馬克思說:「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不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一個實踐問題。」但是,中國的黃土文明,在相當長的時期內,卻滿足於坐而論道,沉浸於玄思冥想。這從根本上,與同樣來自蔚藍色文明的馬克思主義是兩股道上跑的車。

中醫學說中有著名的「藏象」理論。《黃帝內經》對人體的經絡府腧很早就有獨到的見解,但它卻從未經過科學解剖進行驗證,中國的外科手術自華佗以後很少有大的發展就源自於此。遠在戰國時期,陰陽學家鄒衍就認為《禹貢》中所說的九州,只是地球的一部分,在中國的神州大地之外,還有一個「大九州」,聞者不無驚駭。但此說也就只停留於猜想,而未能出現哥倫布式的人物去證實它。至於明朝的鄭和下西洋,更不是為了探險,只是為了得到他鄉的奇珍異寶。在浩茫無際的大海面前,我們退縮了。船,西方人把它視為海上的天鵝,它乘風破浪,象徵著人類的勇氣和光榮,代表著巨大的商業利潤。但中國人卻寧願把船當成一葉扁舟,嚮往的境界無非是野渡無人舟自橫,是孤舟獨釣寒江雪。正如黑格爾所言:「亞細亞諸國,就算他們有更加壯麗的政治性建築,就算他們也以大海為界,但是對他們而言,大海只是陸地的中斷,只是陸地的邊界。他們和海洋並不產生積極的關係。」

我們不該把頭轉過去。我們不該面朝黃土,背對海洋。貓頭鷹總在黃昏時起飛。我們已經在黃昏之中了。我們必須起飛,越過海洋,在黎明中到達新文明的彼岸。

這篇帶有那個年代浮誇風氣的文章,是由何為教授推薦給麥蕎先生的。麥蕎先生給何為教授寫了一封信,信中說道:「我看得激情滿懷,我讀得熱淚盈眶。」他也當然想起來,喬姍姍當時能把這篇文章背下來。

文章發表的當天,後半夜的時候,麥蕎先生把電話打到了報社。他倒不是專門為此事打的電話。麥蕎先生有個習慣,就是後半夜不睡覺,看稿或者寫稿。看完稿子,他一定會往報社打個電話,就某個標題、某句話、某個用詞、某個標點,提出修改意見。以前,電話響上半天才會有人來接。最近幾天,他發現,電話一響,立即就接通了。接電話的人還很清醒,一點也沒有睡意矇矓的意思。這天,因為發了一篇好稿子,麥蕎先生很興奮,問接電話矇矓的人收到了多少讀者來信。接電話的人說,讀者來信要過兩天才到,電話倒是來過上百個,都是誇那篇文章寫得好的。

「你認為呢?」

「我都會背了。」

接電話的這個人,就是剛分到報社的欒庭玉。後來,麥蕎先生就專門找他談了一次話。「年輕人睡勁大,你晚上不睡覺,還那麼清醒,真是不簡單。」欒庭玉回答說,妹妹小時候常生病,他晚上要陪她,就養成了這個習慣。也不是不睡,只是睡得很淺,風吹草動就可以醒來。麥蕎先生聽了,誇他是「孝悌之人」。麥蕎先生順便也透露說,自己也是夜不安眠。之所以有這個習慣,是因為他原來的領導就是這個習慣,他必須保證隨叫隨到,冬天睡覺穿著襪子,夏天睡覺穿著涼鞋。而那個領導有這個習慣,是因為那個領導也必須保證隨叫隨到。

麥蕎先生與欒庭玉談話不久,就榮任省委宣傳部副部長了,同時兼任省報總編和社長,麥蕎先生就破格提拔欒庭玉做了秘書。沒多久,有小人告狀,說報紙有導向錯誤。省裡的主要領導找麥蕎談話,暗示他應該休病假。大約有半年時間,麥蕎先生不得不賦閒在家。很多人以為麥蕎先生從此靠邊站了,對麥蕎先生態度大變。而那些尊重並對麥蕎先生表示同情的人,也改了口,稱他為麥老。

賦閒期間,麥老回了老家項城,修修院子,釣釣魚。欒庭玉坐長途汽車去項城看望麥老的時候,發現麥老村邊的那條河早已乾涸,別說活魚了,連魚的屍首都找不到了。他以為麥老眼花了,就說:「您老讀書太多,寫字太多,眼睛受累了,我們陪您去醫院看看眼科吧?」麥老說,你是說這裡沒水吧?正因為沒水,沒魚,釣著才有意思。欒庭玉就拿著魚竿,陪著麥老坐在那裡垂釣,一坐就是半天。麥老感動得不得了,說了八個字:釣盡江波,金鱗始遇。這是唐代一位高僧的話。那和尚晚年擺渡垂釣,隨緣度世,人稱船子和尚。一日,船子和尚與夾山禪師相遇,相談投機,船子和尚說:「釣盡江波,金鱗始遇。」遂向夾山禪師傳授佛理心得。夾山禪師辭別後,船子和尚覆舟入水,自溺而亡。麥老顯然將欒庭玉當成了自己的得意門生。

應物兄聽欒庭玉講述這個故事,已經是多年之後的事了。有句話,他沒有對欒庭玉說:麥蕎先生也是個行為藝術家啊。《詩經》上說:「其釣維何?維魴及。」可見最早的垂釣,無非是為了改善生活。「釣」發展成一種行為藝術,始自姜太公。姜太公「立鉤釣渭水之魚,不用香餌之食,離水面三尺」,而且聲稱「負命者上鉤來」。姜太公其志不在釣魚,而在釣取功名,要釣的是周文王。據欒庭玉說,麥老當時對他說:「我只釣一條,多的不要。多了,就放臭了。魚餒而肉敗,不能吃也。」

不久,麥老就再度出山了,又從麥老變成了麥蕎先生。麥蕎先生這次擔任的是省裡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指導委員會」主任,主要的工作是「掃黃」,由省委宣傳部、省教委、省新聞出版局以及公檢法部門聯合組成。此時,在報社受冷落的欒庭玉,重新回到了麥蕎先生身邊,擔任了辦公室的副主任,享受副處級待遇。「掃黃」工作告一段落之後,麥老主動要求退休,退休之前把欒庭玉安排到了市公安局,雖然還是個副處,但處長不久就死了,相當於獨當一面。再後來,欒庭玉就節節高升了。而欒庭玉顯然是個知恩圖報的人,許多年過去了,始終對麥老保持著尊重。

麥蕎先生年近九旬了,想出一套文集。欒庭玉早就跟他談過此事,說是要成立一個編委會,把他列入編委會里面。他還以為欒庭玉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欒庭玉還真的把此事放在心上了。

麥老住的還是報社的家屬院。報社大院和家屬院連在一起,院子裡最多的是桐樹,是所謂的「焦桐」,當年為紀念焦裕祿而栽下的,樹齡都已經有幾十年了。每年清明前後,桐花盛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淡淡的甜味。桐樹都是空心的,容易被風折斷。因為出現過樹斷砸死人的現象,有人曾提出將它們伐掉,換成別的樹種。關鍵時刻,麥老站出來了。麥老只說了兩句話,別人就不吭聲了。一句是,焦裕祿精神,還要不要繼承?另一句是,桐花形似喇叭,媒體的根本屬性是什麼?喇叭!這個屬性,你們是不是也要改掉?那些桐樹由此得以保留。麥老晚年研究佛學,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專門談桐樹與佛教的關係問題。麥老說,桐樹的「空心」,最能說明佛教「空」的概念:那個「空」,既不是有,也不是無,但它統攝實體和虛無,包容有與無;那個「空」,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簡稱「八個不」。

鄧林從後備廂取出一盆蘭花,讓他捧著。幸虧鄧林考慮得周到。他本來以為,是直接到飯店吃飯的,沒想到會來到家裡,所以是空著手來的。進了門,保姆接過那盆蘭花,高聲地說:「爺爺,看,誰來了,還給你送花來了。」麥老說:「知道我喜歡蘭花的人,不多啊。」

這房子,應物兄以前來過,現在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哦,是客廳變大了。原來從玄關那裡看不到客廳的,有一道牆擋著,現在牆沒了。麥老說,這房子又簡單裝修了一下。為什麼呢?多年來門前冷落鞍馬稀,可最近怪了,客人又多了,客廳就得改一下。還有,原來只有阿姨,沒有助手,現在增加了一個助手,就得將原來的大臥室改成兩間。

「尊老的風氣又回來了,社會變了。」鄧林說。

「小鄧同志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麥老說。

房間裡那兩副對聯還在。外面那副對聯,是書法家協會主席寫的。上聯出自張炎的《高陽臺》和辛稼軒的《摸魚兒》,下聯則出自劉過的《水龍吟》和姜白石的《八歸》:

春已堪憐,更能消幾番風雨。

樹猶如此,最可惜一片江山。

有一天,麥老邀請喬木先生和胡珩教授來家裡做客。喬木先生看著這副對聯,對麥蕎先生說:「牢騷歸牢騷,悲天憫人之處還是有的。」胡珩教授說:「發牢騷?為什麼發牢騷?退休多好啊。我早就想退了,卻退不下來。發牢騷的應該是我。」喬木先生對胡珩教授說:「所長任期又延續了兩年,你就好好幹吧。別人想延續,還延續不了呢。」胡珩教授說:「這你就不懂了,人最痛苦的不是擠不上車,而是到站了,卻擠不下來,坐過了站。」麥老說:「坐過了站怕什麼?再坐回來就是了。我們在車站等你。」麥老邊說邊研墨。他對喬木先生說:「你說那是發牢騷,那你就留一副不發牢騷的。」喬木先生說:「你要掛在哪裡?」麥老說:「我知道你瞧不上主席的字。就不跟他掛在一起了,就掛在床頭,可以慢慢欣賞。」喬木先生就寫了一副對子,取自《古詩十九首》:

立身苦不早;為樂當及時。

喬木先生說:「你現在不是研究佛學嗎?外面那個是大乘,裡面這個是小乘。外面是修菩薩行,裡面是求羅漢果。這個和那個,也算是對上了。」

此時,麥老領他們在房間裡轉了一圈。臥室裡那副對聯,那枚羅漢果,還掛在床頭,只是新加了個鏡框。

欒庭玉提醒麥老,該去飯店了。

麥老說:「這頓飯,得我請大家吃飯。你們同意了,我再上車。」

欒庭玉說:「我敢不同意嗎?只是,今天是出版社請你吃飯。我們都是跟著你蹭飯的。」

原來是季宗慈請客。出了門,他看到了季宗慈的司機,車邊站的是艾倫。艾倫把麥老攙上車,然後自己坐到了麥老身邊。他和欒庭玉還有麥蕎先生的助理坐上了鄧林開的車。他和欒庭玉坐在後排,麥蕎先生的助手坐在副駕駛位置。助手姓陳,回過身,說:「應老師,我是您的——」話到嘴邊,陳老師把「粉絲」二字改了,「我是您的讀者。」這一改,他對陳老師的好感就增加了幾分。他後來又見過這個陳老師。陳老師什麼都好,就是有些不修邊幅,邋遢。你從他穿的夾克上就能看出他上頓飯吃了什麼。這會,應物兄連忙說道:「陳老師,不敢,不敢。」陳老師又說:「我原來是中學語文教師,退休了,過來幫忙。編書,也是學習。麥老的知識量真是嚇人。我都覺得自己是半個文盲了。進度很慢,我都擔心兩三年之內完不成。」

欒庭玉說:「半年之內,必須完成。」

陳老師說:「我一個人,笨手笨腳的,肯定不行。」

欒庭玉說:「人手不夠,你可再找兩個人。工資由季宗慈支付就是。」

陳老師說:「省長,古人編文集,也要反覆讎定的。」

欒庭玉說:「那是雕版印刷,能簡則簡。現在是雷射照排,能全則全。只要能找到的,儘量往裡面塞就是了。」

陳老師說:「說句實話。麥老的文章,玉石並出,真贗雜糅,真得好好挑揀。」

欒庭玉說:「不是不讓你挑揀。買個蘿蔔還要挑揀呢。你儘管挑揀,以備將來出個精選集。只是這次,我們要出的是全集。」

陳老師說:「知道了。我會努力的。只是,比如——」

欒庭玉說:「有話儘管說。從小處說,我們是為了讓麥老高興;從大處說,是為了給中國文化儲存下來一點東西。」

陳老師說:「比如,我看到裡面有麥老‘文革’時寫的《新三字經》。當然,就是這看上去不合時宜的《新三字經》,也能看出麥老年輕時才氣縱橫。」

欒庭玉說:「知道汪老嗎?對,就是寫樣板戲的那個。麥老和汪老是朋友。‘文革’時,他們同時得到指令,寫一本《新三字經》,配合‘批林批孔’。其中有幾句話,他們竟然寫得一字不差,是說孔子的。‘孔復禮,林復辟;兩千年,一齣戲’。他們都認為,對方是自己肚子裡的蛔蟲。」

說完這個,欒庭玉突然問道:「程先生那邊,怎麼不見動靜了?」

他立即彙報道:「子貢,就是程先生說的那個人,那個可以捐資修建太和研究院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欒庭玉似乎有點不高興:「我不問你,你還不願說,是吧?」

他趕緊解釋了一句:「我也是剛剛知道,在來的路上才知道。」

說話間,飯店到了。它就在省政府大院南門的附近,飯店名叫節節高,似乎是為了名副其實,這裡的菜價也是節節高。一道簡單的螞蟻上樹就標價一百八十八元。儘管菜價高得離譜,但如果不提前預訂你還訂不到座位。今天的座位是艾倫訂的。艾倫這天在這裡安排了兩桌,她和電視臺的同事們坐在另一桌。

這天的談話,內容極為豐富。關於文集編輯的事,麥老似乎並不太當回事,陳老師幾次挑起話頭,麥老都沒有接。麥老似乎對拿喬木先生開涮更感興趣。麥老說,前幾天,小陳老師拿著他早年填的一首詞讓他看。他看了,覺得還行啊,收到書裡也不丟人。但是,自己畢竟不是搞這一行的,他就想讓喬木先生看看。那首詞步的是毛澤東《蝶戀花·遊仙》的韻。他把那首詞抄下來,去找了喬木先生。同時,他也把自己寫的幾幅字拿給喬木先生看看。喬木先生說話,你得仔細聽。喬木先生先誇了書法,說他這書法大有長進,不臨帖不臨碑,不摹柳不摹顏,隨心所欲,龍飛鳳舞,自成一體,已經可以名之為「麥體」了。這話聽上去是誇獎,再一想就不是了。「我都九十了,你說我有長進。這不就是說,我的書法半生不熟嘛。」麥老笑著說。

麥老以為,喬木先生談完了書法,就該談詩詞了。不料,喬木先生不談他的詩詞,直接談起了毛澤東的詩詞。喬木先生說,毛澤東是有名篇傳世的,寫得最好的是《沁園春·長沙》。但是毛主席的那首《遊仙》,最好不要步它的韻。「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廣袖,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先不說別的,只說這裡的「舞」、「虎」、「雨」,怎麼能跟「有」字韻相押呢?湖南韻也無如此通韻法啊?這就是出韻了。毛主席寫這首詩,是因為他是個大詩人,敢於出韻,敢於出律。毛澤東詩詞中出韻出律之處,都是因為意可更改,寫的都是歷史的節點,或者他個人歷史的節點。他敢於出韻,是因為他知道為韻改史,乃詩家大忌。但是,別人要再步他的韻寫詩,不僅要鬧笑話,而且你就是想步也步不成啊。

「說完這個,喬木說,所以呢,你步這個韻填的那首詞,就不需要拿出來了。」麥老大笑起來,「他連看都不看。」

「喬木先生,那是跟你開玩笑的。」欒庭玉說。

「不,不,不。」麥老說,「我就喜歡他這一點。見性情。」

「喬木先生確實是性情之人。」應物兄對麥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