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麥老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我和你的老岳父,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我還不知道他?」

麥老突然問道:「聽說,程先生要回來了?」

他對麥老說:「麥老,訊息很靈通啊。」

麥老說:「我歡迎他回來。他回來之後,我準備負荊請罪。」

聞聽此言,所有人嚇了一跳。不過,他看見麥老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並不沉重,相反還有點輕鬆。他想,麥老很可能在「文革」時批判過程會賢將軍。這很正常。麥蕎先生對詞語的選擇還是很講究的。什麼叫負荊請罪?負荊請罪其實就是無罪啊。無罪可請,還要負荊,也是一種行為藝術。

欒庭玉說:「麥老,您言重了吧?」

麥老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喬木先生當年那篇批判文章,就是我約的。喬木先生當然不會認錯。他一輩子不認錯。但是,我是有錯就認。」

他還真不知道,喬木先生與程先生有過一場筆墨官司。

麥老指著陳老師說:「這也得感謝小陳老師。本來,我把這事都給忘了。我相信,喬木先生也忘了。是小陳把這篇文章翻出來的。那個‘編者按’是我寫的。喬木先生在文章中說,孔子是個偽君子。說實話,從喬木先生羅列的事實來看,倒也不算亂扣帽子。喬木先生引用的也是孔子自己的話。孔子說了,君子之道有四條,可他自己呢?連一條也沒有做到:做兒子要孝順,他要求兒子孝順,自己卻不孝順;做臣子要忠心,他要求別人忠心,自己卻不忠心;做弟弟的要侍候兄長,他要求弟弟侍候他,他卻不侍候兄長;做朋友要講誠信,他要求別人誠信,自己卻不誠信。喬木先生說,說輕了,這叫知行不一,是偽君子。說重了,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原來是這個啊?我還以為,喬木先生批判過程先生本人呢。

應物兄放鬆了。趁這個機會,他趕緊看了看簡訊。剛才手機已經提醒了幾次了。幸虧麥老耳背,沒有聽見,不然還真是不夠禮貌。一條是費鳴發來的,說收到了敬修己先生的郵件,敬先生通知他,黃興先生近期將來濟州。另一條則是葛道宏發來的,說的也是這個事:

那個叫什麼子貢的要來了。要把接待工作做好。吃住行的安排,都要考慮到。有必要成立一個接待小組。我考慮,給他弄個榮譽博士證書。

他正要回復,葛道宏又發來了一條:

我已跟學明說過,弄些濟哥。讓子貢先聽聽。

葛道宏一定是想到了,這個季節蟈蟈還沒有出來呢,於是就又來了一條:

你再跟學明說一下,不惜代價,弄到蟈蟈。江南的蟈蟈應該拱出來了吧?

他回覆說,他也是剛看到郵件,正想著彙報此事呢。收發簡訊的時候,他把手機放在桌下,同時隨著麥老的講述,輕輕地點頭或者微笑,以示自己一直在聽。他也確實在聽,一句話都沒有落下。他聽見麥老說:「我的‘編者按’,其實連喬木先生一起批了。怎麼批的,我就不詳細說了。大致是說,喬木先生對孔子的批判,是避重就輕,隔靴搔癢。」

他對麥老說:「麥老,這些事,你千萬不要往心裡去。」

欒庭玉也說:「並且來說,我相信他們會團結一致向前看。」

麥老笑了笑,說:「但是,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那已經是八十年代了。有一次,我與喬木先生應邀去北京,做人民大學的畢業論文評審委員。他評中文的,我評新聞的,但吃住都在一起。有一篇博士論文,引用了程先生的一個觀點:孔子的‘乘桴浮於海’,說明孔子思想當中有道家思想。我的主張行不通了,就坐著木排到海上漂流去。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這個觀點有什麼新奇之處嗎?沒有。新奇的只是程濟世這個名字。當時,這個名字還很陌生,沒有幾個人知道。一個委員認為,博士生引用的這個觀點不能成為論據,因為它不是出於著名學者之口。而那個學生呢,雖然引用程先生的觀點,但對程先生的情況,也是一問三不知。你們吃菜,別剩下了。這時候,喬木先生說了一句話。說,這個程濟世呢,還真是個著名學者。任教於哈佛,是所謂的新儒家,在西方比較吃得開。」

麥老這麼說著,給陳老師夾了一隻蝦,然後又說:「後來吃飯的時候,那個學生的導師就過來向喬木先生敬酒,說,要不是喬木先生站出來,說了那麼一句,學生就通不過答辯了。別的委員就向喬木先生打聽程先生其人其事。喬木先生謙虛地說,他知道程先生,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這個程濟世呢,剛好是濟州人,而且程濟世的父親曾經兼任過濟大的校長。其中有一個人就問,這個姓程的,學問到底做得怎麼樣?喬木先生就說,在西方呢,確實很有影響,因為他在哈佛嘛,站在高枝上嘛。有一點,你們是知道的,應物兄的體會可能會更深一些,那就是喬木先生這個人啊,總是教育弟子要少說話,他自己呢?一句都不能少。少說一句話,就覺得吃虧了呀。而且呢,他說話俏皮,那些損人不利己的話,你就是想忘都忘不了。喬木先生當時打了個比方,說狗是不會飛的,可是太空梭上的狗,不僅會飛,而且還能飛到太空,變成天狗,能把月亮給吞了。有人就說,不就是個假洋鬼子嘛。喬木先生俏皮話又來了,說,西方人不認可假洋鬼子的西學,但認可假洋鬼子的儒學。假洋鬼子在西方學術界是很吃得開的。有人又問,姓程的如果就在濟大,能不能吃得開?喬木先生說,吃得開?沒餓死就不錯了。」

應物兄覺得,他必須解釋一下,但一時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反倒是欒庭玉替他解釋了,說:「喬木先生,他是平時開玩笑開慣了。」

「誰說不是呢?酒桌上的話,本來就不能當真。可是後來,隨著程先生的名聲越來越大,國學領域甚至言必稱程,有好事者就把這酒桌上的話寫出來了。前些年,我要寫一篇回憶文章,回憶到自己擔任博士評審委員期間發生的一些事,包括一些趣事,我就引用了這篇文章。沒想到,這話很快就傳到了程先生耳朵裡。程先生當然也不是吃素的。‘剛毅木訥,近仁’,排在前面的可是‘剛毅’。有一次,一個香港記者問程先生,如何看待國內的儒學研究。程先生趁這個機會,對喬木先生的話做了回應。那個回應,就比較難聽了,我就不說了。」麥老講到這裡,招呼大家吃菜。剛才說到「程先生不是吃素的」,但這頓飯卻主要是吃素的,因為麥老研究佛學,很少吃葷菜。

需要說明一點,麥蕎先生避而不談的那段話,應物兄後來還是找到了。這段話,他以前也看到過,就收錄在《朝聞道》一書中。他只是不知道這段話竟跟喬木先生有關係。有一點,麥老記錯了。程先生那段話,當時不是對香港記者說的,回答的是新加坡記者:

閒翻書,翻到過一些文章。治文學史的,寫的儒學文章,文采總歸是有的。要用孔子的話來講,即是「文勝質」。這也是專業屬性使然。「文勝質則史」嘛。但是,要是細細追究起來,又不僅僅是專業屬性使然。原因何在呢?四個字:「誠或不足。」有些人,「文革」時還在猛批孔子呢。先要補上「誠」。要讓他們做到「文質彬彬」,尚須假以時日。不過,我相信,他們還有他們的弟子,有人遲早會成為「文質彬彬」的君子。我對此抱有極大的希望。

季宗慈這天幾乎不說話,這時候說話了:「不瞞你們說,我們的編輯已經找到了這些文章,已經裝訂好了。幸虧今天見到了你們。不然,我就要準備付印了。」

欒庭玉和應物兄幾乎同時說道:「不,別出版。」

季宗慈說:「不出版就不出版。你們放心,對太和研究院有益的事,我要多做。對太和研究院無益的事,我一件都不會做。但我還是想知道,喬木先生聽到程先生的回應之後,又有什麼反應。」

麥老說:「當然也傳到了喬木先生耳朵裡。在外人看來,這兩個人就算是頂上牛了,有好戲看了。我為什麼說,喬木先生了不起呢?因為喬木先生硬是把這口氣給嚥了,什麼也沒說。對喬木先生來說,這可是大姑娘坐轎,頭一遭。那些好事者,都不免有點失望。不瞞你們說,我也有點失望。我還問過他:喬木啊喬木,別人都說你們頂上牛了,我看也沒怎麼頂嘛。喬木先生說:頂牛?為什麼要和他頂牛?原來,喬木先生有喬木先生的自尊。他認為,程先生不夠格。喬木先生退休前已是二級教授,國務院學部委員會委員。」

季宗慈說:「喬木先生,也確實有這個底氣。」

麥老說:「底氣足得很。喬木先生說,程先生如果不是待在哈佛,而是待在濟大,能夠混上二級教授嗎?能跟老虎打架的,起碼得是一頭獅子吧?喬木認為程先生不算獅子,最多算一條狗,喪家之狗;也不是馬,最多算一隻羊,告朔之餼羊。」

欒庭玉問:「並且來說,您認為他們兩個現在見了面,還會不會頂牛?」

麥老說:「這就是我要說的。程先生這次來,我得安排個飯局,請他們兩個一起坐坐。他們都是文質彬彬的君子。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我相信,他們會相逢一笑的。這裡有一道菜,我相信程先生會喜歡的。也是我以前最喜歡的。喬木先生的嘴巴,雖說讓小巫給慣壞了,越來越刁,可我知道,他也會喜歡的。只是我不吃肉,今天沒有點。他們來了,我請他們吃飯的時候,我要開個戒,陪他們兩個好好吃一次。」

應物兄沒有想到,麥老說的那道菜,其實就是程先生念念不忘的仁德丸子。

陳老師又提起了文集的事:「他們來了,請他們吃飯的時候,您得把書送給他們啊。時間很緊了,究竟怎麼編,您得給個指示了。」

麥老好像這時候才想起這麼一回事。他對陳老師說:「小陳,我那篇文章也要從書中去掉。記住,凡是不利於實際工作的,不利於眼前工作的,不利於團結的,都要統統拿掉,一個字不留。」

陳老師說:「我的工作量倒是減了,只是這套書的意義——」

麥老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說:「我原想,這個文集,要突出一個‘憂’字。和所有知識分子一樣,我這輩子憂國憂民。回看神州百年,歷史數度轉軌,天地一變再變。歐風美雨挾雷霆以俱來,內憂外患如水火之深熾,能不憂乎?我的前半生,確實就是一個‘憂’字。憂者,愁也。‘愁’字渡江,秋心分兩半,秋心如水復如潮啊。但我的後半生,尤其是最近三十年,這個‘憂’字就變成了‘喜’字,喜出望外啊。如今,老夫行年九十,百歲在邇,花枝春滿,天心月圓,崑崙頭白,滄海潮生,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還談什麼‘憂’啊?」

陳老師說:「我還是覺得,應該全都收進去。我不怕費功夫。」

麥老說:「小陳老師,我知道你是想給歷史留下點資料。你不要為難。一本書,寫得好,寫得不好,跟寫書的人有關,跟編書的人關係不大。除非你是孔子,能把那些鄉野情話編成《詩經》。小陳老師,你把資料都收集齊了,就立了第一功了。我百年之後,如果你們覺得有用,到時候再出版不遲。現在,你們都聽好了,我不要出什麼文集,要出的是選集,一個喜氣洋洋的選集,一個面向未來的選集。應物,你是大教授,編書的時候,小陳老師如果問到你,你要幫他。」

應物兄當然拱手說道:「您放心,我會與陳老師保持聯絡的。」

麥老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端著酒,一仰脖子幹了,還把杯底亮了一下。然後,麥老扶著桌子走了過來,應物兄以為麥老還有什麼話要交代,連忙湊過去。但麥老說,他是要去另一桌,給年輕人敬個酒。他們當然都過去了。那一桌坐了六七個人。艾倫介紹說,除了鄧林,就是她的同事了,都是欒首長的兵。不用她介紹,應物兄也能看出來,那些人都是電視臺的。不說他們的穿著打扮比較另類,僅僅是他們的眉眼,就與別人不一樣:他們雖然不是戲子,卻有戲子般靈活的眼神。艾倫說:「早就想過去敬酒了,但怕打擾你們談正事,誰也不敢過去。這不,我們正抓鬮呢。誰抓著了,就代表大家過去敬酒。」

欒庭玉誇艾倫越來越漂亮了。艾倫說:「再漂亮也沒有豆花姐漂亮啊。」

欒庭玉說:「好,我回去就告訴你豆花姐。」

就在這時候,應物兄的手機又響了,是陸空谷的電話。陸空谷提醒他,子貢一行可能有七八個人。然後又說:「你知道的,他去哪裡,都要帶著他那個寶貝。」

依他對黃興的瞭解,他知道黃興要帶的是驢子。他問陸空谷:「是驢子嗎?」

他聽到的是一陣忙音,遙遠的忙音。陸空谷這是在美國還是歐洲?如果在美國,天應該還沒有亮呢。應物兄正想著,一個人從門外進來了,頭髮上有雪花。他帶進來一股凜冽之氣。應物兄差點沒有認出這個人,因為這個人的目光似乎也躲著他。艾倫問道:「導演大人送走了?」

這個人有點答非所問:「外面下雪了。」說著用酒杯擋住了臉,而且一直擋著,好像那杯酒永遠喝不完。人的聲音是不會變的,最多顯得蒼老一點。

這個人就是小尼采。

典出《禮記·中庸》:「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

見《朝聞道》,曾發表於《儒學研究季刊》1994年第3期。其中提到的「文勝質」、「文質彬彬」,皆典出《論語·雍也》:「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程先生提到的「誠或不足」,典出朱熹對孔子這句話的註釋:「野,野人,言鄙略也。史,掌文書,多聞習事,而誠或不足也。彬彬,猶班班,物相雜而適均之貌。言學者當損有餘,補不足。」

《論語·八佾》:「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所謂「告朔之餼羊」,是指周代諸侯在每月的初一,要殺一隻活羊來告祭祖廟,那隻活羊就是告朔之餼羊。餼,生牲也,暫時還沒有宰掉的用來告祭的牲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