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國際酒店的菜價很貴,是鏡湖賓館的兩倍都不止。葛道宏不由得發出疑問:「北大師生在此用餐,難道不違反規定嗎?他們是如何走賬,如何報銷的?」葛道宏要求費鳴合適的時候,委婉打聽一下。這天,他們在博雅吃了飯,然後在一樓的咖啡廳等候程先生。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他們又重溫了程先生的演講,並根據演講內容修改了他們的計劃:響應程先生的建議,在籌備儒學研究院的同時,著手籌備儒學院。院長嘛,自然還是程先生。葛道宏說:「程先生這杆大旗,必須用好。」葛道宏對做記錄的費鳴說:「哪些話該記,哪些話不該記,你知道的。」費鳴讓葛道宏看了看記錄稿,上面寫的是:程先生這面大旗,我們要高高舉起。
欒庭玉說:「你們提交個方案。省裡撥點錢,你們湊點錢,作為啟動資金,先動起來。此事不能等。」
葛道宏試探著問道:「我們就聘請庭玉省長擔任名譽院長,如何?」
欒庭玉說:「羞煞我也!再說了,人家還沒來呢,就先給人家安排了一個婆婆。成心讓人家不痛快,是不是?儒學研究院開會的時候,我倒願意帶頭旁聽。門票事先準備好就行了,別讓我在外面乾等。」
這期間,欒庭玉接了一個電話,是鄧林打來的,說有一份調查報告已經發到了欒庭玉的郵箱,是關於計劃生育問題的調查報告。欒庭玉說了三個字:「知道了。」然後欒庭玉介紹說,美國的一位參議員,最近又在攻擊中國的計劃生育制度,反對墮胎。嗓門高得很啊。舉例的時候還提到了濟州。別人要是這樣亂嚷嚷也就算了,但那是個資深參議員,多次來過中國,對中國很友好的,還收養過一箇中國棄嬰。「這就不能等閒視之了,得想出個應對的法子。」欒庭玉說,「應物兄,待會我就此徵求一下程先生的意見,合適嗎?」
他說:「怎麼不合適。」
十點鐘的時候,珍妮下來了。他把珍妮介紹給欒庭玉和葛道宏,說這是程先生的陪同人員。珍妮微笑著聽完,說:「先生已經回來了。學校領導在與先生說話。」葛道宏說:「下午,校長不是見過程先生了嗎?」珍妮說:「來者是人民大學的素雞。先生送給他半個腫頭。」
她突然又問:「應先生,有煙嗎?」
他問:「這裡可以抽嗎?」
珍妮沒有說話,接過了煙。一個穿制服的人過來了。不過不是來阻止珍妮抽菸的,而是來給珍妮點火的。珍妮抽了兩口,說:「到了中國,才知道什麼叫管系。你的咖啡呢?」她拿著他的咖啡杯就喝開了。服務員送來了一杯咖啡,但珍妮擺擺手,說:「來不及了,別狼費了。」
話音沒落,程先生就在兩個穿制服的人陪同下,出現了。
珍妮往嘴裡塞了個口香糖,帶著他們迎上前去。
應物兄要介紹欒庭玉和葛道宏,先生擺擺手,不要他介紹。先生說:「鄉黨嘛。」程先生握了欒庭玉的手,又握了葛道宏的手,說:「怎敢勞鄉黨大駕?欒省長是治國平天下的人,我只是一個書生罷了。葛校長以天下學子為念,都是大忙人。這次回來,聽了兩個笑話。一個是北大校長說的,如今的大學校長,除了火葬,什麼都要管。一個是人大書記說的,火葬也要管。跟你們比,我是閒人,隨心所欲,走走看看罷了。」
「我們都是先生的學生。」葛道宏說,「欒省長,你說是嗎?」
「我願成為先生第七十三位弟子。」欒庭玉說。
「我們是鄉黨嘛。」程先生說,然後拉住了應物兄的手,「瘦了。」
應物兄抑制住感動,問:「先生,聽說您昨天搬過來的?住得慣嗎?」
程先生說:「多年沒睡這麼好了。倚窗小坐,看見外面新樓有如峻嶺奇峰。盞盞燈火,又有如群星閃爍。仙境也。」
欒庭玉說:「吵不吵?就怕吵您睡不著。」
程先生說:「美國倒是安靜。太安靜了。夜長夢多,有如苦竹,竹細節密,頃刻便是天明。」
程先生住的是博雅國際酒店的頂樓。坐電梯上去的時候,程先生說:「出來走動,我就喜歡住高層。有九樓,首選九樓。孔子說了,君子有九種事情要考慮,所謂‘九思’,涉及生活的各個方面,馬虎不得。住九樓就有這點好處,一層一思。上到九樓,剛好‘九思’。」到了九樓,程先生指著樓道里的那個「9」字,說:「‘九’這個數字好啊。《周易》以陽爻為九,《楚辭》中說,九者,陽之數,道之綱紀也。《管子》說,天道以九制。我希望能活到九十九歲。九九歸一,多一歲我都不願活。老而不死是為賊嘛。」
程先生住的是一個四室兩廳的套間。客廳不大,每個房間也都不大。可能是因為傢俱太多,所以顯得並不寬敞。坐下之後,葛道宏說:「今天我們都聽了您的課,受益匪淺。就是那個禮堂,有點對不起您。」
程先生說:「本來安排在臨湖軒的,改了地方。改地方,是不想欺負別人。那個臨湖軒原來是司徒雷登的宅子。毛澤東說了,別了,司徒雷登。說的就是這個司徒雷登。他曾是燕京大學的校長。幼時,濟世隨家父到北平,去過那地方。還記得此處有一片竹林。白露垂青竹,秋風動浮萍;一聲寒雁叫,喚起遲醒人。還有一條用鵝卵石鋪就的甬道,漸漸沒入一片淺草。那其實是基督教會的地盤。如今走進臨湖軒,似乎仍能聞到基督教會的氣息。所以有人在網上說,被稱為帝師的程某人,今日在北大臨湖軒宣講儒學,在基督教老地盤上講解儒教教義,難免有些仗勢欺人。還說,胡漢三又回來了。你們聽說了嗎?」
應物兄說:「那是無福聽課的人在抱怨呢。」
程先生說:「胡漢三先生是誰?也是儒學大師?我孤陋寡聞嘍。」
這話還真是不好解釋。應物兄正想著如何回答,葛道宏開口了,說:「胡漢三的意思,就是還鄉的意思。」
對葛道宏的解釋,程先生似乎有些不信,但也沒有追問。
程先生問欒庭玉:「我們的父母官,你在省裡是——」
欒庭玉併攏雙腿,身體向前一探,回答說,他負責的是文化、教育、科技、衛生,也包括計劃生育。隨後,欒庭玉猶豫了片刻,提到了美國的那位參議員,說此人近期不停地指責中國的計劃生育制度,反對墮胎。此人多次來過中國,對中國很友好的,還收養過一箇中國棄嬰,到濟州的時候,他還接見過他。他向程濟世先生打聽,這個參議員在美國屬於什麼黨?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
程先生說:「不要問他是什麼黨,而要問他們是什麼派,是保守派還是自由派。此人我認得的,吃過飯。他是保守派。」
欒庭玉說:「謝謝!我知道了,我就吩咐手下,找篇自由派的文章,反駁他一下,讓他們自己打自己的臉。」
程先生說:「自由派也反對墮胎啊。」
欒庭玉有點蒙了,說:「怪事,既然是兩派,他們怎麼可能……?」
程先生說:「保守派是從宗教的角度說話,認為墮胎是不尊重生命。自由派是從婦女個人權利的角度說話,認為是對個人權利的侵犯。他們用一個鼻子出氣,但各用一個鼻孔。」
欒庭玉說:「那怎麼辦呢?」
程先生說:「你可以從儒教的角度反駁他們。他們有他們的宗教,我們有我們的宗教。他們有他們的現代性,我們有我們的現代性。」
欒庭玉說:「可是,我們的儒教就是強調多子多福的,孔子不是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嘛。」
程先生說:「這不是孔子講的,是孟子講的。」
欒庭玉說:「哦,我記錯了。」
程先生說:「我們的儒教文化強調實用理性。孩子嘛,需要了就多生幾個,不需要了就少生,甚至不生。韓國、日本、新加坡,也是如此。信佛的人不能殺生的,可江南一帶,以前信佛的人也可以溺嬰的。他們說的也有道理,嬰兒啼哭以前溺死,就不算殺生,因為還沒有投胎成功。」
欒庭玉說:「我懂了。」
程先生說:「不要和他們多囉嗦。只需說一件事,就讓他們閉嘴了。孔夫子身強力壯,可只生了孔鯉,孔鯉也只生了孔伋。孔夫子是三代單傳。世界上最早實施計劃生育的,就是孔子。我也只生了一個。應物也只生了一個,是嗎?這是我們的傳統。」
葛道宏說:「我也只生了一個。」
程先生說:「你看看。這就是傳統。」
葛道宏本來靠在沙發扶手上,這會坐直了,說道:「我們真心希望先生能出任我們的院長。今天聽了先生的課,很受鼓舞,相信儒學院一定能辦好。以前還是隻想建個研究院,現在思路開啟了,視野也開啟了,還是要辦成儒學院,並且儘快開始正式招生。教育部那邊,我有關係。那關係我從來沒用過,這次要用一用,爭取他們最大的支援。」
程先生說:「先把研究院辦好。一口吃不成個胖子。」
葛道宏愣了一下,說:「好,聽先生的。我就是擔心,濟大的廟太小了,委屈了先生。」
程先生搖了搖頭,抬高了聲音:「濟大廟小?不能這麼講!前些日子,我跟芝加哥大學的朋友講,我要回濟州了,要葉落歸根了。朋友講,與哈佛大學、芝大比起來,濟大還算個小孩子。我就跟他講,演算法不同罷了。濟大說起來,也是太學的繼承者。濟州原是古都,當年太學的遺址就離濟大不遠。太學始於漢武帝元朔五年,西元前124年,迄今已有兩千一百多年了。」
葛道宏說:「是啊是啊。先生說得太好了。今天幸遇先生,實在信心倍增啊。」
程先生又說:「鏡湖與未名湖比起來,哪個大?」
葛道宏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說:「未名湖大一些。」
程先生說:「湖,最好還是要像個湖,小一點,巧一點。一眼就能看出湖的形狀,最好。」這話又把葛道宏的情緒給撩起來了。葛道宏正要說些什麼,程先生拱手說道:「說來,遇到校長大人,也是老夫的命。」
這話把葛道宏嚇了一跳,都不敢接話了。
程先生說:「你看這‘葛’字。這葛字從艸,曷聲。這‘曷’有‘曰’有‘匃’。‘匃’者何意?是舉起手來,叫那些跑來跑去的人停下來:別跑了,別跑了。上面‘口’字加個舌頭,是勸說的意思。濟世在海外奔走多年,跑來跑去的,也累了。如今相逢,能一見如故,是不是緣分?見了面,就是老朋友了。新春來舊雨,小坐話中興,是不是天命?天命難違也。研究院名字想好了嗎?」
葛道宏說:「請先生賜教!」
程先生說:「想了個名字,你們議一下:太和。」
葛道宏說:「太——和?好啊。」
程先生說:「《易經》中雲: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和太和,乃利貞。應物是知道的,我對朱熹多有微詞,總覺得這個人是‘偽’字當頭。虛偽一時者,小人也;虛偽一世者,君子也。就當他是個君子吧。這個君子,對‘太和’二字有過一番解釋,說,太和者,陰陽會合沖和之氣也。這話說得好。天地,日月,晝夜,寒暑,男女,上下,都可分為陰與陽。所謂陰陽會合沖和,實乃天地萬物融為一體是也。不過,相對而言,我還是更認同張載的意見。張載說,何為太和?太和就是宇宙萬物相互關係的最高境界。應物不吱聲,另有高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想法說出來了:「先生,我只是擔心,有人會說這名字有點大。儒學研究院是個教學和研究機構,卻起了個金鑾殿的名字。」
程先生笑了笑說:「應物多慮了。儒學本來就是天大的事。一個金鑾殿,能跟我們的研究院相提並論嗎?要理直氣壯,當仁不讓。」
欒庭玉說:「我認為很好,太和就太和!」
葛道宏也說:「那就太和了!有巴別,有太和,好。」
程先生說:「應物上次奉旨來見,我就說了,回去告訴葛大人,我會把這個研究院當成此生最後一件大事來辦。我與濟州的感情,你們是知道的。我是個重感情的人。一個儒家,一個儒學家,應該主張節慾、寡慾,甚至無慾,但絕不能寡情、絕情,更不能無情。不重感情的人,研究別的學問,或許還能有大成就,但研究儒學,定然一無所成。」
葛道宏感慨道:「先生!」
欒庭玉說:「先生講得太好了。這次在國內多留兩天?讓庭玉好好陪著先生,到濟州看看?」
程先生感嘆道:「近鄉情更怯啊。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才能回去。我已將想法悉數告訴了弟子黃興。我的日常瑣事,多由黃興操持。黃興會將我回濟州一事安排好的。應物是知道的,我叫他子貢。他辦事,我放心。」
應物兄說:「先生與子貢,也就是黃興,情同父子。」
程先生說:「他也並非事事都聽我的。我的話,他有時能聽進去,有時聽不進去。這次,我叫他陪我來,他就沒來。他說他過段時間再來。」
應物兄說:「他還是很聽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