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七十二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七十二張票,一張也沒有浪費。

沒錯,這次講座,只印了七十二張票。這當然是程先生的要求。進場之前,應物兄已經聽到了人們對這個數字的不同解釋。一種解釋是,程先生給在場的七十二人講課,是要用這種方式說明,他就是當代孔子。另一種解釋與此相反。有人數了一下,加上程先生,才是七十二人,也就是說,七十二人中也包括程先生自己,程先生其實是向孔子執弟子之禮。吳鎮認為,程先生這樣做,是以身作則,闡明中庸之要義。

葛道宏聽到了這些議論,悄悄問道:「應物兄,你怎麼看?」

應物兄回答說:「人們常說,微言大義。程先生無須微言,只用一個數字,就讓聽眾置身於儒家文化的儀式當中了。」

葛道宏說:「我也是這麼看的。」

欒庭玉說:「這就叫舉重若輕。治大國若烹小鮮。」

他們提前十分鐘進場,臺上有人正除錯麥克風。葛道宏和欒庭玉都認為,這個講堂不怎麼樣,四處漏風,麥克風的保真效果也不好,還有雜音,嗤嗤啦啦的,丟人啊,總之與巴別不能比,總之對不起程先生。在中國所有高校的學生中,北大學生是最愛母校的,不能聽見別人說它不好。欒庭玉雖然只讀過北大法學院的在職碩士,但也繼承了這個傳統。現在聽葛道宏這麼一說,就笑著回應道:「北大嘛,北大嘛,誰也不尿。」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可以不尿克林頓,但不能不尿程先生啊。細節問題確實應該抓一下。」又問,「道宏兄,要是把你弄到北大校長的位置上,你覺得——」

葛道宏說:「別的不敢吹,至少要讓它一年一變樣,三年大變樣。」

正說著,程先生在北大校長陪同下,從前門進來了。北大校長讓程先生在前面走。程先生伸手,示意校長先走。校長看見程先生伸手,立即握住了程先生的手,並且迅速把臉朝向了一叢鏡頭。在簡短的寒暄中,程先生特意提到了林中那些灰喜鵲。不過,程先生把灰喜鵲看成了寒鴉。

程先生說:「富家之屋,烏所集也。寒鴉翔集,讓人頓生歡喜之心。」

北大校長說:「生態環境嘛,我們一直在抓的。」

程先生演講的題目是《儒教與中國的「另一種現代性」》。這雖是他多次講過的話題,儒學界對此已有很多共識,但人們聽起來還是很新鮮。因為它們是從程先生嘴裡說出來的,而且是在北大最重要的講臺上說出來的,所以還是引起了很大反響。程先生說,經過海內外儒學家的共同努力,中國在當代國際社會中的身份已經發生了改變,已經從冷戰時期的紅色中國,被重新定義為儒教中國。現在,無論是亨廷頓「文明衝突論」中七種文明的劃分,還是貝克的「當代文化空間分佈的構型假說」,都認為儒教就是中國在國際社會上的標籤。隨著中國經濟的一枝獨秀,中國對其自身價值的抒發成為可能,也成為必須。中國,由此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中國」,即舉世矚目的「中央之國」。

欒庭玉說:「我聽得血脈賁張。」

欒庭玉又對他和葛道宏說:「我很自豪。我希望你們也是。」

血脈賁張的人,自豪的人,多了去了。他瞥見有幾個上了年紀的人,一邊聽演講一邊往嘴裡塞著藥丸。應該是預防高血壓或者冠心病的藥丸。他們顯然事先就預料到自己會激動不已,所以才做了防備。關於什麼叫中國崛起,程先生在說出了一些資料之後,舉了個小例子。讓他吃驚的是,程先生說的就是《體味》中那個例子。程先生說,幾十年前,當他剛到美國的時候,狗一看見他就要狂吠不已,好像要吃人。為什麼呢?因為他身上沒有西方人那種強烈的體味,使狗鼻子感到了陌生,好像中國人不屬於人類。現在不同了,美國狗一看到中國人,立即搖頭擺尾,因為中國人現在有錢了,捨得扔骨頭給它們吃了。連狗的玩具,拴狗的鏈子,狗吃的罐頭,都是我們中國人生產的。中國人要是從這個市場上退出,那些狗都得餓死,餓不死也會變成瘋狗,不瘋也會得病。

程先生問道:「什麼病?」

程先生自己回答了:「氣結,鬱思,離夢!也就是depression!憂鬱症!」

程先生以包餃子為例,講到中國的現代性與美國的現代性的不同。他說,哈佛的一個神學教授,特別喜歡吃中國餃子。吃過幾次之後,就嘗試著學習包餃子,面多少,水多少,問得清清楚楚。他就告訴神學教授,其實主要是憑經驗,面硬了就加點水,軟了就加點面。那個教授不樂意了,說,剛才說要加面,怎麼又要加水了?因為經驗不足,神學教授的麵糰越來越大,很生氣。

程先生說:「別生氣,吃不完了可以放進冰櫃,下次再吃。」

神學教授說:「中國人做事,處理的都是變數,不是定量。沒有價值觀。」

程先生說:「這就對了,我們處理的就是變數嘛。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道,就是價值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怎麼能說沒有價值觀呢?」

接下來是關於餃子餡的,神學教授問什麼可以做餡。

程先生說:「什麼都可以。」

神學教授又生氣了:「什麼都可以?icecream可以嗎?」

程先生說:「我只好說no,no,no!但那位朋友說,既然什麼都可以,那麼icecream當然也可以,鋼鏰兒也可以。如果狗肉也可以,那麼人肉為什麼不可以?」

他聽見欒庭玉對葛道宏說:「這就叫雞同鴨講。」

葛道宏說:「先生脾氣不錯,很耐心。好。」

程先生接下來說,神學教授有一句話說得對,就是中國人處理的是變數,而西方人處理的是定量。他們的價值觀念是不會變化的。如果有變化,那就是從原來的價值觀上大幅度下滑,變成一個虛無主義者。

程先生又講到,他的幾個學生參加了阿富汗戰爭。那是在1998年。對美國人來說,那是偽善的一年,在東歐劇變之後,在恐怖主義來臨之前,克林頓總統在白宮辦公桌上搞了實習生萊溫斯基,辦公桌上就放著他宣誓就職時手按的《聖經》。雖然《聖經》中明白無誤地講了,看到一個婦人就想貪戀她的,就已經在心裡姦淫了她,但克林頓總統卻認為,「fellatio」不算性行為。

程先生說,這一年,他的幾個學生到阿富汗作戰的時候,身上都帶著《聖經》。但是在阿富汗,美軍當中卻發生了大量無意義的破壞行為,那些行為並非出於戰術的必要,而是因為他們失掉了價值的基準。他們變成了野蠻人。在他們身上,上邊盤旋著虛無主義的情緒,下邊盤踞著野蠻人的本能。程先生說,他們攻擊中國人都是二元論者,好與壞,敵與友,善與惡,連市場經濟也分成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但他們,才是真正的二元論者。這種二元論思想,甚至影響了他們對中國典籍的認識。他的一個朋友,一個著名漢學家,翻譯老子的《道德經》。第一句就弄錯了,先不說翻譯得好壞,斷句就斷錯了。程先生說:「‘道可道,非常道’,硬是斷成了‘道可,道非,常道’。」

臺下大笑。但程先生沒笑。

「‘名可名,非常名’,硬是斷成了‘名可,名非,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