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又是一陣大笑,但程先生沒笑。
就在這次演講中,程先生也提到,他力主將儒學研究學科化,制度化。他說,十九世紀以來,思想史研究的重要標誌,就是知識的學科化和專業化。只有這樣,才能把知識的生產,知識者的培養,納入一個永久性的制度性的結構之中。所以他建議國內高校從現在開始,就嘗試著招收以儒學為研究方向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然後,他強調了時間、時機、時代的重要性,從「學而時習之」談到「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從「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談到「時危思報主,衰謝不能休」。程先生感慨道:「時光飛逝,時不我待!如今,研究西學,在大陸高校中依然吃香得很,對儒學構成了擠壓。但是,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大陸的同仁們一定要抓住時機。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掌聲四起。連麥克風都來湊熱鬧,嗤嗤啦啦響了起來。
葛道宏激動得跺腳,大概又意識到他們並不是在巴別,臉上就呈現了笑意。費鳴遞過來一個用餐巾紙包著的東西。他後來知道,那是費鳴臨時借來的藥丸。葛道宏開啟看了,朝費鳴點點頭,然後裝到了自己兜裡。
程先生又說:「時人不識凌雲木,直待凌雲始道高。如果我們的精英人士,也是如此,只是人云亦云,只看到眼前,那一定會讓人笑話的。光大儒學,人人有責。一定要與時俱進。這是時代的使命,是國人的使命,是上天的命令。上天的命令怎麼能違背呢?時惟天命,無違!」
這時候,他看到珍妮進來了,嘴裡嚼著口香糖。
珍妮站到了講臺邊。北大校長看見了珍妮,就和程先生說了幾句。然後北大校長把麥克風的話筒按低了,講了幾句話。大意是說,聽了程先生的課,受益匪淺,茅塞頓開,信心倍增。北大校長順便提到,「與時俱進」這個詞,是北大老校長蔡元培先生提出來的,元培先生把古代典籍中的「與時偕行」「與時俱化」「與時俱新」,概括了一下,提煉了一下,提出了「與時俱進」這個概念。不過,提出這個概念不久,元培先生就告老還鄉了。元培先生走了,但這個精神留下了,成了北大精神,成了民族的精神。
北大校長又朝珍妮這邊望了望。珍妮在誇張地點頭。
欒庭玉說:「北大校長,講得還是不錯的。」
葛道宏說:「這位仁兄的普通話有進步,至少這幾句說得很標準。重要的是,髮型和手勢都弄得不錯。」
演講持續了四十五分鐘,並預留了十五分鐘來回答現場聽眾的提問。一個學生,也可能是教師,也可能是從外面趕來的研究人員,從後排站了起來。這個人看著很年輕,但聲音卻有些疲倦。他竟然是自己拿著話筒來的。負責遞話筒的工作人員,看著這個人手中的話筒,似乎有點迷惑:是我投遞的嗎?這個人把毛衣搭在肩上,毛衣的兩隻袖子在胸前挽了個結,問話的時候,就不停地摸著那個結。他沒有介紹自己的身份,但卻提出了身份問題。
「我們是誰?」提問者說,「我們與孔子時代的中國人,還是同一個中國人嗎?這是一個古老的問題,但這個問題又帶有鮮明的當代性,它針對的是具體的情景、選擇,乃至危機。因為它涉及identity與identification的概念。我知道——」
主持人提醒說:「請儘量簡潔一些。」
但程先生說:「他問得很好,請讓他說完。」
那個年輕人的聲音卻有點傷感了:「我常常被這個問題迷惑。有時候,我覺得好像想清楚了,但你早上清醒,並不能保證晚上不糊塗。您剛才提到,中國人處理的是變數,這個變數變到現在,我們的文化,文化中的人,是不是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不要說拿今天的人與兩千多年前的人相比較了。有時候,我覺得今天的自己與昨天的自己都是兩個人。」
應物兄覺得,先生接下來的話,應該一字一句記下來。程先生對提問者說:「你先坐下。知者動,仁者靜。別急,先靜下來。我們今天所說的中國人,不是春秋戰國時期的中國人,也不是儒家意義上的傳統的中國人。孔子此時站在你面前,你也認不出他。傳統一直在變化,每個變化都是一次斷裂,都是一次暫時的終結。傳統的變化、斷裂,如同詩歌的換韻。任何一首長詩,都需要不斷換韻,兩句一換,四句一換,六句一換。換韻就是暫時斷裂,然後重新開始。換韻之後,它還會再次轉成原韻,回到它的連續性,然後再次換韻,並最終形成歷史的韻律。正是因為不停地換韻、換韻、換韻,詩歌才有了錯落有致的風韻。每個中國人,都處於這種斷裂和連續的歷史韻律之中。」
就在這時候,應物兄突然看到了坐在提問者身邊的張明亮。張明亮怎麼來了?事先,他竟然沒有告訴我。他是怎麼溜進來的?正這麼想著,他聽見程先生吟誦了四句詩: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蹟,我輩復登臨。
這時候,那個提問者又問道:「先生,我知道您對朱熹——」主持人打斷了他,說:「每人只能問一個問題,請你把話筒交給工作人員。」提問者確實把手中話筒交了出去。交給誰了呢?哦,竟然是交給了張明亮。張明亮把那個話筒收了起來。原來,那個話筒竟然是張明亮從濟州帶來的,裡面裝有錄音筆。張明亮就是以送話筒的名義,大搖大擺地從門口進來的。這天下午,他與張明亮聯絡時,張明亮說,他已經坐上了返回濟州的動車。張明亮解釋說,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覺得必須見到程先生,只有見到程先生本人,面對面聽到程先生的聲音,親眼看到程先生的手勢和表情的變化,他才能夠真正地理解程先生在錄音帶裡的每一句話,每個語氣,才能更好地整理那些錄音帶。
演講結束後,程先生被一輛紅旗轎車接走了。
當他目送紅旗轎車離開的時候,吳鎮和陳董的小姨子過來,問他能不能安排他們拜見一下程先生,只需要五分鐘,三分鐘也行。他對他們說,都是程先生派人與他聯絡,他無法與程先生聯絡。他們說,既然這樣,他們就請他吃個飯,感謝他替陳董的小姨子弄到了票。他對他們說,濟大校長也來了,走不開。
吳鎮說:「懂了,懂了,明天再約。」
隨後,他就接到了珍妮的電話:「晚上十點,先生接見鄉黨。」他當然很快把這個意思轉達給了葛道宏和欒庭玉。他們嘴上沒說什麼,臉上還是有一絲不悅。他趕緊把珍妮的下一句話告訴他們:「先生要接受高層的宴請。北大校長陪著過去了,清華校長也陪著過去了。先生會盡早退席的。」他還把珍妮的另一番話告訴了他們,先生本來住在釣魚臺國賓館,就是為了見鄉黨,特意搬到了博雅國際酒店。欒庭玉和葛道宏都很感動,出氣聲都變粗了。
《詩經·小雅·正月》:「瞻烏爰止,於誰之屋?」《毛傳》:「富家之屋,烏所集也。」烏,寒鴉。古人將烏之飛來,視為祥瑞。「愛屋及烏」即由此引申而來。
冰淇淋。
口交。
見《論語·學而》。
見《論語·陽貨》。
見杜甫《江上》。
身份。
認同。
孟浩然《與諸子登峴山》:「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蹟,我輩復登臨。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