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濟世先生說:「我過段時間還要來。屆時一定去濟州拜訪兩位鄉黨。屆時子貢會陪我前去的。實在一時去不了,我會讓子貢去。子貢去,就是我去。」
欒庭玉說:「我們翹首以盼先生和子貢。」
程先生說:「父母官支援了,事情就好辦了。」
欒庭玉立即表示:「濟大屬於省部共建,省政府對成立研究院極為重視,將為此提供一切便利,將撥款以為啟動資金。」
程先生笑了,笑得很開心,但笑了幾聲之後,說道:「濟世去濟州,花不著濟州的錢。建個研究院,又能花幾個子兒?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老夫是不求人的。老夫兩袖清風,家徒四壁,自然掏不出這錢。誰掏錢?子貢掏錢!這點錢,對他來講,就是幾個碎銀子。花他的錢,我不心疼。老夫平生所願,就是能為國家,為儒學,做點實事。個人的事再大,都是小事,不足掛齒也;儒學的事再小,都是大事,當全力以赴。」
聞聽此言,在場的人無不動容。程先生說,不需要濟大花錢,應物兄雖然覺得有點意外,但考慮這話是從程先生口中說出,他很快就覺得這是自然而然的。最感動的是葛道宏。葛道宏都差點流淚了。葛道宏激動地說:「都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如今聽了程先生的話,方知此言大謬!」
欒庭玉說:「我服先生啊。孔子再世,也不過如此啊。」
程先生搖搖手,說:「父母官,言重了。」
正在做記錄的費鳴,此時都忘了寫字,咬著筆桿,出神了。程先生當然也注意到了費鳴。程先生說:「這位年輕人,你們一直沒向我介紹。這是費鳴吧?」聽了這話,費鳴激動難抑。只見費鳴長長地吸氣,又緩緩吐出,正要說話,程先生問道:「給你的小禮物,收到了吧?」
費鳴站起來,說:「先生,收到了。」
程先生說:「知道為何送你一把剪子嗎?」
費鳴說:「先生,是不是‘一剪梅’的意思?」
程先生說:「濟世年幼時,家中確有一株梅樹。梅花是剪的,不是摘的。所謂一剪梅花萬樣嬌。以後的太和研究院,要植一株梅花,這梅花就由你來剪。」
費鳴說:「謝先生信任。」
程先生問:「聽說你也是本草人?你這個‘費’不讀fèi。知道嗎?」
費鳴說:「先生,我知道一點。孔夫子的高徒閔子騫,曾被派去做費邑的長官。濟州的費姓就出自費邑。朱熹為‘季氏使閔子騫為費宰’一語作注:‘費,音秘。’」
程先生示意費鳴坐下,然後說:「當然了,現在都讀成了fèi,你也就只好姓fèi了。不過,知道自己的來歷,是應該的。很多年輕人都不知道自己的來歷,真是數典忘祖。費鳴年紀輕輕,能講得這麼清楚,不容易。葛校長,你帶出了一個好學生。」
葛道宏很高興,說:「費鳴自己很努力。費鳴其實是應物兄的弟子。」
應物兄連忙說:「我只是教過他幾節課而已。」
程先生說:「一日之師,一字之師!教過一節課,也是老師。」
應物兄又補充了一句:「費鳴是喬木先生的博士。」
程先生說:「天下桃李,盡出於喬門。回去代問喬先生好。」
他以為程先生要接著談別的了,不料程先生還要和費鳴說話。他想,這大概是因為費鳴是年輕人,一些具有訓導意義的話,程先生不便於跟他們講,只好通過與費鳴談話,婉轉地說給他們聽。程先生問費鳴:「去過美國嗎?」
費鳴看了一眼葛道宏,說:「去過,葛校長帶我去的。」
程先生說:「都去了哪些地方?說說看。」
費鳴說:「濟州大學波士頓校友會,派車把我們從波士頓拉到了紐約。」
「什麼季節去的?落花時節?」
「是的,先生,是秋天去的。」
「看到紅葉了嗎?」
「看到了,先生。」
「好看嗎?放開講。」
「好看,先生。正是秋高氣爽,紅葉遍地,連綿不絕,煞是好看。」
「與北京香山的紅葉相比呢?」
「先生,確實比香山的紅葉更有陣勢。」
程先生的嘴巴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呼嚕聲,輕微的摩擦聲。那是因為程先生剛換了一副牙套,還沒有戴習慣。程先生的舌尖一會伸到牙套的外面,一會又縮到牙套的裡面。他要將它挪個位置,再將它重新歸位。費鳴不明所以,不由得有些緊張。葛道宏也有點緊張起來。
應物兄用眼神示意費鳴保持鎮定。
程先生接下來的一些話,顯然不僅是說給費鳴的,也是說給他們聽的。程先生說:「那些紅葉,雖說更有陣勢,卻沒用。好看歸好看,卻撩不起你的情思,因為它們與‘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沒有關係,與‘小楓一夜偷天酒,卻倩孤松掩醉容’沒有關係。你們講,是不是?沒有經過唐詩宋詞的處理,它就沒有味道,是不是?哪裡都有紅葉。加拿大的楓樹還是國樹呢。莫恨秋風花落盡,霜天紅葉最相思。鳥棲紅葉樹,月照青苔地。費鳴,你說說,我最想見的,是哪一片紅葉?」
因為擔心費鳴答錯,應物兄喉嚨發緊,望著費鳴。
費鳴答對了,只是語氣不太肯定:「先生,是濟州鳳凰嶺的紅葉?」
程先生立即向費鳴伸出手來:「知我者,費鳴也。」
程先生可不僅是與費鳴握手,還與他們每個人都握了手。葛道宏對費鳴的表現,非常欣慰,很關切地拍了拍費鳴,意思好像是說:「費鳴,你立功了。」
接下來,程先生提到,國內國外有幾個地方,如今都在與他聯絡,想讓他牽頭,召開世界儒學大會。這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也是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以來,在中國召開的第一個全球性的儒學會議,意義很重大的。自晚清以降,儒家文明備受壓抑,儒學也只是被看成一門學問。現在,誰還敢說儒學只是一門學問?總之,這個會議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但是,他看了他們提交的報告,總是有些不滿意。會還沒開呢,會議公告就寫好了,用詞一個比一個大,大得嚇人。
程先生問費鳴:「這公告若由你來寫,你怎麼寫?」
葛道宏對費鳴說:「好好說,說實話。說錯了,程先生也不會怪罪你的。」
費鳴吸了一口氣,吐出,然後緩緩說道:「先生,依弟子之見,公告就是公告,不是廣告。雖然這個會議在儒學發展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但以弟子之愚見,過頭話還是最好別說。中庸一點好。表揚自己過多,有違謙遜之美德。自我反省是必要的,但反省得過於深刻,又會被小人利用。所以,還是中庸一點好。」
費鳴剛說完,程先生就握住了葛道宏的手:「道宏兄,你的手下不簡單啊。你教子有方啊。費鳴說得對,要防備被小人利用。我有一個德國朋友,是研究神學的,雖然是個君子,卻最喜歡schadenfreude。」
程先生也握了欒庭玉的手:「濟州人才輩出,你這父母官,也有功勞。」
隨後,程先生也和應物兄握了手:「你有了這個好助手,我就放心了。」
葛道宏表示,那個國際儒學會議,可以放到濟州來開。欒庭玉說:「程先生放心,省裡會全力支援的。我們有籌辦國際會議的經驗,與會者對我們的服務都是滿意的。省裡的四大班子,都會支援的。」
程先生說:「此事不急。等研究院成立之後,再開不遲。」
應物兄覺得,程先生接下來的幾句話,最讓人感動。「應物,是我最好的弟子,我最信任他,也最心疼他。應物有葛校長撐腰,有費鳴相助,我放心了許多。欒省長的支援,更是重要。」然後程先生又對費鳴說,「你跟應物老師在一起,好啊。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你還會進步的。」
應物兄當然知道,程先生表揚的是費鳴,也是他。他有些受寵若驚,因為程先生從來沒有這麼表揚過他。一股熱流首先在他的胸中奔騰。他知道,程先生這麼說,自然為了在葛道宏和欒庭玉面前樹立他的威信。
葛道宏說:「先生,我會把濟大最好的地皮劃給太和。就在鏡湖岸邊,風景最好。」
程先生竟然沒有同意。程先生說:「好地皮,給別人留著。」
葛道宏說:「先生,這個您就不要客氣了。」
程先生說:「道宏兄美意,濟世心領了。太和,還是放在仁德路較好。我小時候就住在那。這也算葉落歸根吧。」
書記。
留。
鐘頭。
關係。
浪費。
《論語·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語出《續燈存稿》,原文為:「玉露垂青草,金風動白;一聲寒雁叫,喚起未醒人。」意謂時序已移,催人覺醒。
語出《孟子·離婁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君子以為猶告也。」
見朱熹《周易本義》。
張載《正蒙·太和》:「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氤氳、相蕩、勝負、屈伸之始。」
楊萬里《秋山》:「烏臼平生老染工,錯將鐵皂做猩紅。小楓一夜偷天酒,卻倩孤松掩醉容。」
幸災樂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