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園賓館有規定,同一個身份證不能開兩個房間,而欒庭玉又沒帶身份證——他沒有親自帶證件的習慣,他們兩個就只好在一個房間湊合了一晚。欒庭玉說:「你睡床,我打個地鋪。」應物兄當然不能這麼做。但欒庭玉無論如何都要睡在地上,虎著臉說:「怎麼?反對我接地氣?」
應物兄只好把床上的被子鋪到地上,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套被子也鋪到地上。他們分躺於床的兩側。好在地毯很厚,暖氣也還開著,跟睡在床上沒什麼區別。剛躺下,欒庭玉就說:「我在家裡也是打地鋪。我跟豆花說,這是下鄉視察工作養成的習慣。她還真信了。打著打著,就打成了習慣。」
豆花是欒庭玉的妻子,原名伊華。伊華也是濟大畢業的,學的是政治經濟學,後來到省報工作,再後來下了海,成立了一個物業公司,叫伊人物業。伊人物業是濟州最大的物業公司,濟州各大事業單位的物業管理,幾乎都被伊人給包了。伊人旗下還包括家政公司。欒庭玉家裡的保姆用的就是伊人的員工。欒家的保姆可不是誰都能幹得了的。得會收拾,得體面,口風還要緊。要會說話,但又不能話多。還要懂得華羅庚的統籌學原理,比如蒸飯的同時把地板拖乾淨了,放洗澡水的同時給馬桶消消毒。喂大虎二虎的時候,要教它們說話,同時也要把鳥糞拾掇乾淨了。不要長得太好看了,弄個美人放在家裡,總歸不大好。但也不能太難看,否則影響心情。在連換了七八個保姆之後,伊華深感對不起欒庭玉,就自己上門做了幾天保姆。欒庭玉的母親欒溫氏,第一次見她,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叫伊華,欒溫氏聽成了銀花。欒溫氏說,金花銀花再好,也不能吃,也不能喝,比不上豆花。豆花最好了,有牙沒牙都能吃,還養胃。她就這樣成了豆花。與別的保姆相比,伊華當然更會收拾,更體面,華羅庚的統籌學原理運用得更好:在蒸飯的同時,不僅把地板拖乾淨了,還用淘米水把花給澆了;給欒溫氏煎藥的同時,把老太太的肩、腳也按舒服了,欒溫氏外孫女的作業也輔導好了;欒溫氏不是喜歡喝豆花嗎,伊華自己在家做豆花,做豆花剩下的豆渣做成餅肥,上到欒溫氏在院子裡開闢的菜地裡,辣椒、豆角、油菜,長得就是比別人家的好。伊華對統籌學原理的運用主要還表現在,當保姆的同時把欒庭玉也搞定了。
欒溫氏常對欒庭玉說:「都說金花配銀花,西葫蘆配南瓜。叫我看,金花配豆花最好了。金花配豆花,結什麼?結金豆。」
當欒庭玉的外甥們來的時候,欒溫氏喜歡憶苦思甜,談一些陳芝麻爛穀子。孩子們都已經聽煩了,要麼跑開,要麼打瞌睡。豆花有辦法降服他們:外婆說話時,誰坐的時間長,誰坐得直,誰的零花錢就多。所以,只要豆花往旁邊一站,小傢伙們就乖得要命。據欒庭玉前妻說,以前的保姆每次洗完衣服,欒溫氏都要反覆檢查是否洗淨了:拿著白背心,走到陽臺上,對著陽光看了又看,如果發現洗得不夠乾淨,她就「一不小心」讓它落到地上,沾了土,讓你不得不再洗一遍。當然這個時候,欒溫氏還會埋怨自己真是老了,衣服都拿不穩了。但豆花來了之後,這種事就再也沒有發生過。能洗淨的,豆花都會洗得乾乾淨淨,洗不淨的,豆花都會悄悄扔掉,再買一件同式樣的衣服,讓老太太看不出來。
季宗慈的女友艾倫,是豆花最好的朋友。這是因為豆花的公司也經營花卉綠植,而電視臺常年需要花卉裝點,她們一來二去就成了朋友。事實上,欒庭玉還是在艾倫的飯局上認識豆花的,艾倫私下裡也一直以媒人自居。艾倫與豆花曾經多次討論過欒庭玉的種種美德:孝順、仁慈、義氣,還有「特別能忍」。她們的談話相當深入,甚至涉及一些隱秘的話題。比如,艾倫曾經半開玩笑地問過豆花,她跟欒庭玉是不是已經上床了——據季宗慈說,艾倫的用詞比「上床」兩個字還要直接:「他是不是已經把你給做了?」豆花只承認欒庭玉摸過她的乳房,但她也只是讓他摸摸。豆花的理由是:咱不能破壞人家的婚姻啊。
「只是摸摸?他就那麼能忍啊?」艾倫說。
「可不嘛。這一點很讓人敬佩。」
「哎喲喂,人家那是尊重你。這樣的好男人,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後來,欒庭玉的妻子就主動提出離婚了。那個女人很懂事,一點也沒鬧。
欒庭玉與豆花結婚之後,有一天豆花來找艾倫聊天,說到侯門生活,豆花委婉地提到了婆婆欒溫氏不好相處。她說,領過結婚證,拜了天地,老太太就把她從洞房裡叫了出來,給她上了一課,談的是如何做媳婦。欒溫氏是從自己談起的,說她剛來到欒家的時候,欒庭玉的奶奶就對她說,可以往孃家寄東西,寄吃的,寄喝的,都行,就是不能寄錢。寄了錢,婆家看輕了你還是小事,要緊的是孃家也很沒面子。豆花說,老太太這是拐彎抹角敲打她呢。侄子來家玩的時候,她確實給過小傢伙錢,讓小傢伙自己去買冰棒。
欒溫氏還經常提起自己當初多麼孝順,是怎麼侍候婆婆的:婆婆是小腳,走不遠,卻喜歡串門,喜歡趕集,她不僅給婆婆當柺棍,還給婆婆當轎子。欒溫氏說著,還給她出了個謎語,猜對了,就啥也不說了,猜錯了,就罰她把欒庭玉外甥女暑假出國玩耍的機票掏了。那個謎語是:又像柿子又像桃,又像驢蹄又沒毛,只能走著看,不能拿起來瞧。打一個東西。
她死活猜不出來。
欒溫氏說:「他奶奶的,老不死的,就是她那小腳嘛。」
豆花還說,老太太小拇指甲很長,向內彎著,很像鸚鵡的喙。有一次,聽老太太講話的時候,她就想趁機把那指甲剪掉,老太太不讓,說是挖耳屎用的。老太太說,有一次與欒庭玉的前妻在一起拉拉扯扯的,一不小心,把人家的肉挖下來一綹,「老太太說,豆花啊,傷在兒身上,疼在娘心裡。疼死我了。」豆花模仿著欒溫氏的語調,吐了一下舌頭,「老太太這麼一說,嚇得我例假都推遲兩天。」
前不久,應物兄見到豆花,看到豆花又瘦了,他正要表揚豆花會保養,豆花說:「想減肥?來我家啊。你只要嘴一動,老太太就去掀鍋蓋,看少了東西沒有。」
此時聽欒庭玉提到豆花,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欒庭玉在床的那邊感慨了一聲,說:「女人啊,也是怪了。不該懷上的,你稍一碰她,她就懷了。該懷上的時候,卻就是沒有動靜。」
應物兄想起,欒庭玉前段時間戒酒了,有外事活動不得不喝,也會讓鄧林悄悄地用礦泉水勾兌一下,只是在老外面前走個形式。今天看到欒庭玉又放開喝了,而且談了不少生男生女的事,他就想,莫非豆花已經懷上了?他本來想問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只是覺得,欒庭玉今天晚上的談吐和舉止,有點讓他捉摸不透。
他就「嗯」了一聲,代表自己正聽著呢。
欒庭玉又說:「女人要是性情急躁,孩子生出來,脾氣是不是也會怪怪的?」
他終於可以接一句了,也算是委婉地探聽一下豆花是不是懷孕了:「應該是吧。夫人伊華的性格那麼好,你就不要擔心了。」
「好?你說她的性格好?」
「我聽你說過的,說她很乖。」
沒想到,這句話竟捅了馬蜂窩。欒庭玉突然坐了起來,問道:「乖?以前倒是挺乖,乖得都讓你有點乏味了。」一語未了,欒庭玉又撲通一聲躺下了,「可自從結了婚,她真是脾氣大變。床上也是,只顧她自己了。整個變樣了。並且來說,不是你幹她,而是她幹你。她變得力大無比,特別是最後那幾下子,你再也控制不住她了。她能把你扯成兩半,能把你活活撕吃了。並且來說,不撕你不抓你,她就不能進入高潮。用指甲在你身上亂摳。事先約法三章,說好了不喊的,她卻喊得樓上樓下都聽得見。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子殺人了。」
莫非欒庭玉是在向我暗示,他準備與豆花離掉?
離掉之後呢?把金彧娶了?他想起了金彧命令欒庭玉張嘴、哈氣的動作。這個金彧!會談判、懂醫術,各方面都很能幹,倒是符合很多男人對妻子的預想:秘書、管家兼門房,醫生、護士帶跑堂。
他很擔心欒庭玉和他討論此事,就故意打著哈欠,以示自己睡意上來了,不能參與討論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欒庭玉沒有再提此事,而是冷不丁問了他一個問題:「我見到程先生的時候,該如何表達我對程先生的仰慕之情呢?不要多,只要一句話。」
他說:「孔子弟子三千,賢者七十二人,你肯定知道。你就說,我願成為先生第七十三位弟子。」
欒庭玉說:「好,就是它了。」
接下來,欒庭玉又問道:「一個叫什麼小顏的,你熟悉嗎?」
他不知道這個人,就說不知道。
但欒庭玉卻說:「真的不知道?不可能吧?他應該也是濟大的吧?是不是提前來了?」
他向欒庭玉保證,這次來北京的,只有三個人,並沒有一個叫小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