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庭玉說:「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要跟我說實話。」
他當然再次表示,確實不知道這麼個人。
接下來,欒庭玉突然問道:「明天,如果我見到了敬修己,我該如何表達對他的學問的認可呢?不要多,也只要一句話。」
他更是大吃一驚:「你知道他回來了?」
欒庭玉說:「他不是變成敬修己了嗎?」
他說:「這麼說,你已經知道了?實不相瞞,我也是剛知道他回來。」
欒庭玉說:「沒想到啊,他竟然也成了儒學家。你看我這麼說行不行,我就說,敬先生,聽說你的學問都快趕得上應物兄了?把你的書給我一本,讓我學習學習啊?」
聽上去,欒庭玉對敬修己的底細好像瞭解得很清楚。欒庭玉的嘲諷溢於言表:你是做學問的,但市面上怎麼看不到你的書呢?
他連忙說道:「使不得,使不得。他還是有學問的,他只是述而不作。」
欒庭玉問:「他主要研究孔子,還是主要研究孟子?」
「他其實主要研究崔述。」
「這個姓崔的,是孔子的弟子?」
「崔述是清代的史學家,把《左傳》《論語》《孟子》《史記》等經典中有關孔子的記載,按年代進行了編排和考證,這是不得了的工作。郟象愚敢於研究崔述,敢啃這個螃蟹,說明他在學術上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他的學問跟你相比呢?」
「你想聽真的,還是假的?」應物兄猶豫了一下,說。
「我操!我一天到晚聽的都是假話,耳朵都聽出繭子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你這要還聽不到真話,我活得也太倒霉了。」
「好吧,說實話,他的學問不如我。」
「我要的就是這句話。你是誰?你是應物兄。應物兄是誰?應物兄是我哥們!我的哥們怎麼能比別人差呢?」
「謝謝庭玉兄。你是怎麼知道他回來的?」
「從何為教授的主治醫生那裡。前兩天,我去看望何為教授,和醫院的領導親切交談了一會,吩咐他們要用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要調換出最好的病房。我也問醫生,都有什麼人來過?一般的人,不要讓他們上來,免得影響病人休息。醫生就告訴我,有個美國人經常打電話過來,而且常常是後半夜打電話。我問那人是誰?他們就告訴我,那個人一會說自己叫敬修己,一會兒說自己叫郟象愚。他還跟何為教授說,他馬上就要隨程先生回國了,到時候會來看望她。」
原來如此!
他說:「我還沒有見到他呢。」
欒庭玉問:「愛國不分先後,他愛國嗎?」
就像電視搶答一樣,他趕緊說道:「愛愛愛。我只舉一例,大年三十,他必看春晚,包餃子。八月十五,必吃月餅。」
欒庭玉說:「我最煩吃月餅。以後有好的月餅,都寄給他。你等一下。」
原來欒庭玉要聽個微信留言。夜深人靜時分,金彧的聲音清晰得能聽到氣聲:「您也早點睡。熬夜不好。熬夜時,機體的陽氣不能正常回到體內,內臟容易被寒氣損傷。熬夜多了,機體還會產生很多代謝廢物,堆積在體內,變成毒素。可以補充體液,稀釋並且加快毒素排出。補充體液以溫開水為宜。但也不能多喝。記住了?別不當回事。第二天眼泡出現水腫,就說明喝多了,下次就要少喝。多喝還是少喝,要是掌握不好分寸,那就放下工作,動動手。兩掌根對準耳朵,向中間擠壓,再突然放鬆。至少做三次。這對大腦、眼睛、耳朵都有好處。彧兒的話,別當耳旁風,不然悔之晚矣。狗奶。」
欒庭玉說:「這孩子倒很會關心人。不過,說我熬夜,她自己不也沒睡嘛。」接著又問道,「你覺得這孩子怎麼樣?就是今天吃飯的那個孩子。」
他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金彧的時候,因為她拒絕透露哈登的主人是誰,怎麼說都沒用,他雖然很著急,但還是覺得她身上有一種難得的忠誠,那是一種稀有的美德。她身上有一種古典的美。此刻,他就告訴欒庭玉:「哦,你說那個孩子啊,她看上去有一種古典美人的氣質。古典美人嘛,很忠誠的,好像也很會體恤人。她不是你親戚的孩子嗎?你的親戚真是教子有方啊。」
這天,他們最後討論的問題是關於特券的。話題是由鄧林的電話引起的。快到十二點的時候,鄧林給欒庭玉打來一個電話,談的就是特券。他聽見欒庭玉說:「找不到就算了,如果找到了,也應該收歸國有,起碼得送到博物館。」放下電話,欒庭玉爬上了床,臉懸在他的側上方,低聲問道:「順便向你打聽一下,程先生跟你提到過特券嗎?」
「特券?什麼特券?」
「你真沒有聽說過?」
「沒有,從未聽程先生提起過。」
「據說,程先生的父親當年從濟州撤離的時候,有一批特券沒有帶走。那是一種特殊的貨幣,抗戰期間在某些地區用過一陣,後來又廢掉了。前些年,有些人覺得那是無價之寶,到處搜尋。現在聽說程先生要回來了,有些人就又提起此事,還有人要拿著特券找程先生,說是要請他鑑定真假。真是胡鬧。」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