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庭玉要是突然遇到郟象愚,我該如何向欒庭玉解釋呢?應物兄聽見自己說。他確實擔心,那個場面會非常尷尬。
如前所述,是欒庭玉把郟象愚從深圳領回來的。在深圳羅湖灣公安分局審訊室,欒庭玉剛問他姓甚名誰,對方就說:「欒大人,別他媽的演戲了。」接下來,郟象愚仍然一口一個欒大人,而且出言不遜,指桑罵槐。哦不,還不是指桑罵槐,而是指桑罵桑,指槐罵槐,都不拐彎的。欒庭玉後來說,如果把那些話全都記下來,判他一二十年都是輕的。
欒庭玉對深圳方面的人說,看見了吧?這個人死讀書,讀死書,都讀傻了,眼珠子都黃了,都快瞎了,別把他的話當回事。郟象愚立即說,他的眼珠子是被手電給照黃的,手電給了他黃色的眼睛,他還要用它來尋找光明。然後又說,欒大人,看這身制服,你是六品還是七品?
一起出差的同事看不過去了:「捆他,割了他的舌頭餵狗。」
欒庭玉對郟象愚說:「我以前不認識你,這次就算認識了。既然知道我從濟州來,那就跟我到濟州去。對不起,得先堵住你的臭嘴。」
接下來發生的事,應物兄就是親眼所見了。秋天的一個雨夜,欒庭玉來到了喬木先生家裡。直到此時,他還以為郟象愚與喬姍姍是一對戀人,覺得有必要親自向喬木先生做個解釋。喬木先生雖然沒有教過他,但他聽過喬木先生的講座,所以也認喬木先生為師。把老師的女婿逮住了,於情於理都應該有個解釋。
進門之後,欒庭玉來不及脫掉雨衣,就垂首說道:「先生,我是您的學生欒庭玉,我對不起您。」應物兄幫他脫雨衣的時候,欒庭玉夾著胳膊,不讓他脫。顯然,欒庭玉想把那個姿勢保持得更久一點,以示誠懇。
喬木先生本來可以說,郟象愚與我無關,抓就抓了,但喬木先生沒有說。喬木先生後來解釋說,雖然那個夜貓子搞得他家破人亡,但人死不能復生,只能自認命中有此一劫。喬木先生當時已經改抽菸鬥了。喬木先生拿起一根通條,銀色的通條,就像古人綰髮用的簪子,用它通著斗柄,又用它清潔了菸嘴,然後將菸絲捻成鬆軟的煙球,用拇指肚按進菸斗。這個過程中,喬木先生一直沒說話。抽了第一口煙之後,喬木先生開口了:「應物,就讓你的老同學一直站著?去,拿件乾淨衣服換上,彆著涼了。」
欒庭玉說:「先生身體還好吧?」
喬木先生說:「剛出了趟遠門,差點死到外頭。幸而藥石有靈,才連滾帶爬回到了濟州。」
欒庭玉一下子放鬆了,問:「先生出遠門了?以後再去哪裡,買車票什麼的,我可以給先生跑腿。」
喬木先生很淡然地說:「去了趟北京,說是開會,無非是見見老朋友。趁便又去了趟故宮。故宮還是要多看。啟功先生是皇族,對故宮很熟吧?那本來就是他們家的院子。這次也陪著老朋友又去了。去故宮,路是天底下最寬的,廣場是天底下最大的。但過了金水橋,越往裡走,路越窄。去的時候趕上下雨。雨大得很,天都下黑了。後來雨停了,可臺階上,那些螭首還在吐水。噫籲哉,千龍吐水,蔚為壯觀也。地上都是水窪,照著人影,人影是虛的。再往裡走,路又窄了許多,通往金鑾殿的臺階最窄,獨木橋嘛,只能過去一個人。不是過去了兩個人嗎?是過去了兩個,一個是主子,一個是太監。可太監能算全乎人嗎?所以,過去的那個人,也是很孤的。可從金鑾殿出來,路就寬了,越走越寬。出了故宮,過了金水橋,就是芸芸眾生,就是人間。」
欒庭玉說:「我去過,以後一定再去。」
喬木先生說:「你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我聽說,有人喊你欒大人,讓你很不受用?」喬木先生此時才不點名地提到了郟象愚,「喊大人,是有些刺耳。但要看怎麼聽了。」說著,喬木先生走進書房,過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個信封。原來是一幅字:
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落款是:錄孟夫子語錄贈庭玉兄。
欒庭玉雙手接過的時候,彎著膝蓋,而且彎得很低,幾乎要跪下來了。喬木先生後來解釋說,他是提醒欒庭玉,只要考慮到了朋友之信義,同學之情義,國家之道義,怎麼做都是可以理解的。那幅字後來就掛在欒庭玉家的客廳。欒庭玉說,他後來仕途順利,雖然首先是組織栽培,但也跟這幅字有關:它提醒自己,為人處世,「義」字當頭。
正是從欒庭玉那裡,他知道郟象愚關在桃都山區的二道溝。二道溝下面有一條河,政府想在那裡修個大壩。勞改人員當時就在那裡開山挖土。其實郟象愚進去的時候,那裡已經缺水了,洗臉水都得省著用,每次洗臉都得排隊,臉盆裡的水只能淹住盆底,得把臉盆斜靠在牆上才能掬起水來。到後來,連吃水都得從山外拉來。那個工程自然也就取消了。當然,他們還要照樣開山挖土:越是無意義的工作越能起到懲戒的作用。
欒庭玉曾派人給郟象愚送過書,送的是馬恩列斯毛。郟象愚喜歡寫讀書筆記。欒庭玉說:「有一本筆記,前面幾頁只抄了幾句詩,‘不見前年秋月朗,訂了三家條約。還有吃的,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
一個筆記本沒有用完,郟象愚就被釋放了。放他的那天,文德能曾開車帶著他和費邊趕到二道溝迎接。但他們卻撲空了,因為郟象愚提前兩天放了。當時把他領走的人,就是此時正在醫院裡奄奄一息的何為教授。老朋友們找到他,並請他吃飯,已經是一週之後的事了。參加的人不少,除了應物兄、費邊、文德能,還有鄭樹森。應該是文德能掏的錢。地點應該是在黃河路上,他還記得包間裡有一盆橘子樹。郟象愚進來就說,昨天他去看了場電影《本命年》,是姜文主演的。因為那部電影講的是姜文扮演的刑滿釋放人員的生活,所以朋友們還以為,郟象愚是在暗示他們應該好好幫他,別讓他混到「姜文」那個地步。誰知道郟象愚要說的不是電影上的事情,而是電影院裡的事情。郟象愚說:「老子在電影院掛了個小妞,比電影裡的歌星還嫰,一掐就流水。」
鄭樹森說:「他媽的,別把服務員嚇哭了。」
郟象愚立即問鄭樹森:「還在研究魯迅?佩服!通常情況下,人在逆境中才會愛上魯迅。你呢,身處順境,卻仍然愛魯迅。」
這麼一說,鄭樹森就不吭聲了。接下來,郟象愚就旁若無人地繼續說到他如何跟小妞做,如何做了五次。
文德能提醒郟象愚:「這是公共場所。」
費邊也說:「別把那個掛在嘴上。在座的都是爺們,都有,不稀罕。」
郟象愚叉著腰,眼睛一瞪,問道:「那你們倒是說說,我該如何稱呼它呢?手槍?魔杖?根?蛇?手電筒?命根子?第三條腿?火雞的脖子?還是黑格爾所說的第二個自我?」黑格爾確實說過,愛情就是在愛慕的異性那裡發現第二個自我,但那說的是愛情,不是生殖器。
應物兄記得,文德能讓他負責點菜。可能是出於某種惡作劇心理,他特意要求加上兩份牛鞭,一份上桌,一份直接打包交給郟象愚帶走。這本來是拿郟象愚開玩笑的,郟象愚不但聽不出來,反而對服務員說:「沒有牛鞭,有牛鞭的老婆也行。」服務員嚇得咬住了自己的手指。這個動作也被郟象愚捕捉到了,立即來了一句:「女人的嘴有時候比她的‘第二個自我’還好用。」
文德能對郟象愚說:「理性一點。」
郟象愚把嘴巴閉上了。但那隻不過是風暴來臨前的寂靜,只見郟象愚很快又站了起來,先做了個擴胸運動,然後右手背到了身後,順著後背向下探,再往下探,然後他的手突然從大腿之間伸了出來,食指和中指呈剪刀狀,一剪一剪的。朋友們不由得面面相覷:這是幹什麼?批評你兩句,你就要把你的「第二個自我」剪掉了?有這麼嚇唬人的嗎?這時候郟象愚開口了:「看好了,拽住老二,往上使勁拽,老二被睪丸一夾,是不是就有一條縫?你們說像什麼?別光看下面,也看看上面啊,看我的胳膊啊。你們說,像不像斷臂的維納斯?」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郟象愚不時地瞥向門口,似乎期待著服務員進來。郟象愚說,這就叫「維納斯之pose」,做得最好的是一個記者,能連做兩個鐘頭。他說,這個動作看似簡單,其實很有難度。兩個鐘頭拽下來,就是鬆開了手,老二也彈不回去了。但對於觀眾來說,那卻是難得的藝術享受。因為感受到了藝術的美,現場觀眾的境界都提高了,一個菸屁股也要禮讓三先。
鄭樹森說:「難度是有的,美就談不上了吧?」
郟象愚隨即給朋友們上了一課,說:「黑格爾說了,美是理念的感性顯現,藝術的高度取決於理念與形象的融合程度。當你的‘第二個自我’隱匿於睪丸之下,當你變成了斷臂維納斯,藝術就誕生了。」說著,他把手伸向了橘子樹,揪下了兩個橘子。朋友們還以為他想吃水果呢,原來他是要以橘子為睪丸,以筷子為老二,再演示一遍。文德能終於忍不住了,再次提醒郟象愚「理性一點」。文德能說:「筷子收回去。黑格爾最強調理性,你既然把黑格爾掛在嘴上,幹嗎不能像他那樣理性一點呢?」對於年長几歲的文德能,郟象愚向來是尊重的,此時卻一反常態,出言不遜:「談別的,我談不過你。但是談黑格爾,我至少跟你打個平手。」為了說明他對黑格爾的熟稔,他乾脆稱黑格爾為「老黑」。他說:「老黑強調理性,但他本人並不理性,不然也不會和房東老婆私通生下小黑。知道嗎?小黑是房東老婆的第三個私生子。」文德能說:「黑格爾既有保守主義的一面,又有自由主義的一面。」郟象愚把橘子摔到地上,喊道:「你信的是老黑的保守主義,我信的是老黑的自由主義。」
這頓飯吃得不歡而散。來接郟象愚回家的郟象禮,也感到氣氛不對。郟象禮肯定知道是弟弟的問題,專門向他們道歉。朋友們後來知道,就在那段時間,郟象愚把郟象禮的錄影機都給搗鼓壞了。自稱繼承了黑格爾「自由主義」的郟象愚,從黑市上搞到了一盤a片,就那幾張屁股幾張臉,他竟然看得神魂顛倒。錄影中有個男人,不管和誰做的時候都穿著一件小背心。郟象愚看錄影的時候也要套上小背心。
郟象禮的妻子受不了這個小叔子了,就把他送到了一箇中年女港商的懷裡。女港商是當年逃港的紅衛兵,名字叫彩虹,是做鞋子生意的。很多朋友都見過彩虹。彩虹非常優雅,但卻喜歡以「屁」打比方。她說,她和郟象愚能夠相遇,那是「放屁踩著藥捻子,趕上點了」。她曾在濟州大宴賓客,請郟象愚的朋友們吃飯。彩虹上了歲數,臀部很大,蹲下去很容易,站起來很困難。彩虹對朋友們說:「向上帝保證!我本來對愛情很失望,但自從見到郟先生,我終於又相信世上確有純潔的愛情了。我要早點認識郟先生,郟先生就不會被遣送回來了。」她曾給香港的警局捐過鞋子的,警察們見到她,都是「矮子放屁,低聲下氣」。彩虹伸出肥嘟嘟的手指,對郟象愚說:「當然,要一分為二看問題。不經歷風雨,也見不到彩虹啊。」
駕著彩虹,郟象愚再次去了香港。
時移勢易,上次郟象愚是鑽在貨車車廂裡去的,沾了一身雞毛,雖然能吃到炒雞蛋,但因為沒有放鹽,吃起來難免有一股雞屎味,後來還被拉到了屠宰場,差點被扔進沸騰的大鍋裡燙毛。這次不一樣了,他坐的是頭等艙,穿的是鴨絨服,一個空姐恭敬地為他呈上咖哩雞塊,另一個空姐則端著盤子在旁邊屈膝侍候,盤子裡放著乾紅。他問空姐,有沒有柏拉圖葡萄酒或者黑格爾葡萄酒?空姐說,黑格爾沒有,柏拉圖是有的,是柏拉圖莊園的波爾多幹紅。他給文德能寫信說,柏拉圖莊園的乾紅果然好喝,在舌面有如玉珠般滾動,又如絲綢般順滑,有甜也有酸,有苦也有鹹。鹹?鹹的是淚水吧?
文德能病重期間,應物兄去醫院探望的時候,才知道郟象愚給文德能寫過一封信,說和彩虹分了手,過段時間再請朋友去香港。彩虹後來再來大陸的時候,曾對熟人們說起過他們分手的事。彩虹說,幸虧自己吃齋念佛,善待眾生,不然也會把那個「郟先生」遣送回來。她原以為郟先生是個文人,「螢火蟲的屁股,沒多大亮」,後來才發現,不是「亮」不「亮」的問題,而是什麼呢?「竹管裡放屁,裝棍」。她雖然沒有學過修辭學,卻準確地使用了暗喻,說的是郟象愚中看不中用。多年之後,當他從黃興那裡得知,郟象愚其實喜歡的是男人的時候,他才明白彩虹對郟象愚的不滿。問題是,郟象愚當初為什麼還會愛上喬姍姍呢?莫非那是因為談情說愛是八十年代校園裡最時髦、最浪漫的事?他後來多次想過這個問題。如果這個猜測可以成立,那麼,是不是可以借用郟象愚本人的說法:他的「第一個自我」並不瞭解他的「第二個自我」?
可以想象,郟象愚其實是被彩虹踢出去的。
關於郟象愚有幸認識程先生的事情,應物兄是聽香港城市大學的蒯子朋教授講的——他們同是《儒學研究季刊》的編委,彼此很熟悉。據蒯子朋教授說,郟象愚是在一個講座上認識程先生的,地點就在香港城市大學,蒯子朋教授就是講座的主持人,而主講人就是程先生,講座的題目叫《譚嗣同的「仁學」思想與中國當代社會狀況》。郟象愚當時已經被彩虹踢了出來,他是在街上游逛的時候,偶然看到講座的海報的。以前在國內的時候,郟象愚曾聽何為教授提到過程先生。何為教授認為,程先生身在海外,有著廣闊的話語空間,但程先生卻浪費了這個話語空間。何為教授曾要求弟子們寫文章批評程先生。何門弟子中有人寫了,郟象愚卻沒寫。沒寫的原因是,他對儒學那套東西看不進去。根據他對何為教授的理解,何為教授向來懶得搭理那些小人物,凡是被何為教授批評的人都是大師。那麼,何不去瞻仰一下這位大師的真容呢?
兩個小時的講座聽下來,郟象愚對程先生非常佩服。講座結束以後,他走上前去,問程先生能不能請教一個問題。程先生一聽他的口音,再一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他不是這裡的學生。他就介紹說,自己原是濟大的學生,剛來到香港。
「哦,原來是鄉黨啊。」程先生很熱情。
熱情歸熱情,程先生卻不願意回答問題。兩個小時講下來,程先生已經很累了。而且,程先生習慣於在課堂上回答問題,以便讓所有人都聽到。郟象愚跟程濟世先生說話的時候,蒯子朋教授就在門口等著。同時在門口等著的,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就是黃興。黃興當時還是香港海運大王的馬仔,既負責接送海運大王的女兒看戲、逛商場、打檯球、跳舞,也負責接送海運大王的客人。海運大王雖然是吝嗇鬼,但卻熱衷於贊助學術活動。蒯子朋教授主持的系列學術講座,就是這個海運大王資助的。這一天,海運大王要親自宴請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