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欒庭玉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程先生收拾完講義要走。但郟象愚卻站在臺下,一直仰臉看著程先生。郟象愚旁邊還有一個人,也是要請教問題的。那個人年齡已經很大了,嘴巴張著,舌尖在殘缺不全的牙齒上舔來舔去的。蒯子朋教授說,如果程先生回答了郟象愚,那麼也就必須回答那個老人。而那個老人還沒有開始提問,就已經開始流淚了。蒯子朋教授說,考慮到流淚的人提出的問題,回答起來都很麻煩,所以他在旁邊催促程先生趕快離開。

但就在這時候,郟象愚跪下了。

郟象愚當時穿的衣服很寬大,蓋住了他的身體,只有兩個手掌露在外面。後來,得知郟象愚有個綽號叫貓頭鷹,蒯子朋教授就覺得,郟象愚當時的樣子,就像跪在自己爪子上的貓頭鷹。貓頭鷹的爪子上捏著一片紙。程先生說:「鄉黨,站起來。」郟象愚搖晃著站了起來,雙手呈上一片紙,上寫著四句話:

不成理論不成家,水性痴人似落花。若問君恩須得力,到頭方見事如麻。

程先生一看,就知道那是卦簽上的話,問他從哪裡求來的籤?郟象愚立即說:「先生,您看出來了?我終於找對了人。這是我從濟州鳳凰嶺慈恩寺求來的。」

程先生說:「此籤題為殷郊遇師。」

郟象愚問:「殷郊是誰?」

程先生說:「濟大研究生不知道殷郊?別人是不懂裝懂,你是懂裝不懂吧?」

郟象愚承認自己真的不知道此人是誰。程先生不免有點失望,再次要走開了。但那個缺了牙的老人還在旁邊等著。程先生先對那個老人說:「你的問題也寫下來了嗎?寫下來我可以帶走,我回答完了,回頭再寄給你。」這時候黃興從門口走了進去。黃興往那個老人跟前一站,老人就乖乖地走了。這是因為黃興當時也兼任海運大王千金的保鏢,有一種不怒自威的表情。老人走後,黃興又瞪著郟象愚看,但郟象愚卻不吃他那一套。郟象愚對程先生說:「我以前學的是西方哲學。」

程先生問:「你的導師是何方神聖啊?」

郟象愚說:「她是何為教授,在內地,很有名的。」

程先生就說:「原來是何為先生啊。她很有名嗎?那我應該感到榮幸,因為她曾經批評過我。能被名人批評,我應該感到榮幸。她說我在西方研究儒學,是穿露臍泳裝拜祠堂。我讓學生查了一下,原來她是研究古希臘哲學的。照她的邏輯,在中國研究古希臘哲學,是不是三寸金蓮進神廟?」

郟象愚說:「所以,我要拜您為師。」

程濟世先生說:「何為先生的桃子,程某怎麼敢摘呢?」

聽了這話,貓頭鷹再次頹然跪下了。

按蒯子朋教授的說法,程先生當時住在淺水灣飯店,海運大王的飯局就設在那裡。當黃興開車帶著程先生和蒯子朋教授前往淺水灣飯店的時候,程先生還提到了郟象愚,程先生對蒯子朋教授說:「那個年輕人,跟我談的是殷郊遇師,卻要我做他的老師,這不是胡鬧嗎?殷郊是商紂王的嫡長子,曾拜廣成子為師,也曾在廣成子面前發誓,絕不為父王做事。可他後來念及父子兄弟之情,還是助紂為虐了。沒辦法,廣成子只好大義滅親,將他困入山谷,然後除掉了他。這是個血腥的故事。他願意當殷郊,我卻不願做廣成子。」程濟世先生對郟象愚動輒下跪也很不滿。程濟世先生說,古時候,臣子向天子跪拜,天子也要回禮的,因為禮是對等的,可郟象愚之跪拜,則讓人無法回禮,一回禮就等於答應了他。那天,程濟世先生的心情確實受到了影響,飯都沒有吃好。

程濟世先生喜歡散步,淺水灣依山傍海,海灣有如一彎新月,正是散步的好去處。第二天早上,程濟世先生在海邊散步的時候,再次碰到郟象愚。郟象愚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一個小夥子。對,那個人就是當初和郟象愚一起偷渡香港的偷兒。他們再次混到了一起。程濟世先生的講座,是要收票的,而郟象愚的票,就是偷兒給他弄來的。

程先生當時並不知道,郟象愚和那個偷兒,昨晚就尾隨而來了。

事實上,程先生並沒有立即認出郟象愚。郟象愚變樣了,戴著一頂禮帽,拄著一根手杖。禮帽和手杖是不是偷來的,就沒有人知道了。雖然拄著手杖,郟象愚卻走路飄忽。只見他往前猛躥幾步,突然又停了下來,隨後,郟象愚把帽子揪下,扔到地上,把手杖也丟了,然後雙手舉起,舉向天空。雙手在顫抖,雙膝也跪下了。剛跪下又站了起來,拾起手杖,又接著往前走。偷兒則撿起他的帽子在後面跟著。郟象愚走著走著,又奔跑起來,伸開雙臂,越跑越快,似乎是要飛翔,但終究沒有飛起來。隨後,郟象愚好像是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擊中了,不停地前仰後合,肩膀、手臂、腰、屁股、小腿、腳,都在急速抽搐,彷彿遭了雷擊。

這一下,程先生終於認出了郟象愚,並起了憐憫之心。

程先生曾見過類似的情景,那是在哈德遜河的一條遊船上。那個人是基督徒,先是舉手向天喃喃自語,後又如遭雷擊抽搐不已,似乎要求得到上帝的眷顧。神的靈,聖靈,雖然住到了他心裡,但他並沒有得到引導,得到幫助,他也並未走向永生之路。他死了,跳水死了。程先生說,他想此時若不出手相救,郟象愚要麼當場跳海而死,要麼先去信基督,然後再跳海而死。哦,通過儒家所說的自力,通過內在超越達到自我提升,使眼前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免於一死,方為上策。

程先生把郟象愚帶回了淺水灣飯店,並請郟象愚和偷兒吃了早餐,又把他們帶回了房間。事先,黃興對偷兒搜了身,搜出來的東西嚇人一跳,身份證、護照,竟然有七八個。錢包就不用說了,全是名牌。據說,那偷兒進趟警局,也能順出來幾副銬子。奇怪的是,偷兒身上竟然還有幾隻金牙。黃興問偷兒,金牙從哪裡來的。郟象愚替偷兒解釋了,說那是接吻的時候,順便從別人嘴裡弄出來的。蒯子朋教授還記得,那個偷兒一點不像個偷兒,倒像個公子哥、嬉皮士,鬢角梳成了小辮,香水用的則是法國的tendrepoison。

那天的談話,就是從談偷盜開始的。程先生說:「魯國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答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這話是什麼意思?」讓人感到奇怪的是,郟象愚還在思考呢,偷兒就說出來了。偷兒說,他也是這麼想的。如果有錢人不貪圖財利,將財富搜刮一空,那麼即使獎勵偷竊,也不會有人偷盜。

偷兒不愧是清華大學出來的。

程先生接下來問郟象愚:「你說你研究西方哲學,那麼古希臘哲學裡面是怎麼談偷盜的?」郟象愚說,蘇格拉底與歐提德謨斯有過一次討論,談的是善行,其中談到了偷盜。蘇格拉底問,盜竊、欺騙、買人當奴隸,是善行還是惡德?歐提德謨斯說,是惡德。蘇格拉底說,欺騙敵人是惡德嗎?把敵人賣作奴隸是惡德嗎?歐提德謨斯只好說那是善行。蘇格拉底說,照你這麼說,盜竊朋友是惡德,但如果你的朋友準備自殺,你把他自殺的用具偷走了,這還是惡德嗎?歐提德謨斯只好說,那也是善行。郟象愚正說著呢,那個偷兒插話了,聲稱他最早偷東西,偷的就是朋友自殺的用具。程先生問是什麼用具?郟象愚立即對偷兒說,不要欺騙先生。但偷兒說,他說的是真的,有個朋友喜歡在長城上騎車,聲稱自己最大的願望就是從長城上摔下來摔死,他就把那個朋友的車子偷跑了。

按蒯子朋教授的說法,郟象愚接下來訓斥了一通偷兒,說偷兒不誠實,上次說偷的是攀巖工具,這會兒卻變成腳踏車。偷兒說,是啊,他的車筐裡放著攀巖工具。郟象愚又說,那就說明他不想自殺,就是掉了下去也可以攀爬上來。偷兒還想狡辯,郟象愚說,你再欺騙先生,我就不理你了。蒯子朋教授認為,正是這一幕,讓程先生相信,郟象愚確有希臘哲學的功底,而且郟象愚是個誠實的人。

從慈恩寺求來的那個籤,自然也屬於談話的內容之一。程先生說,殷郊遇師,說的是受困遇阻,突破不得,是為下籤。具體說來,便是家宅不安,求財受困,尋人不遇,田蠶多瘟,公訟吃虧,失物難覓,山墳多不吉,病急亂求神。當然,程先生也告訴郟象愚:「儒家反對怪力亂神。這些話,聽聽就是,不可迷信。」

郟象愚講了這幾年的遭遇,講著講著,哭了起來。

程先生當時對郟象愚說:「你是學哲學的。學哲學的人,不應該哭,也不應該笑,應該求得深解。」

郟象愚捶胸頓足,說自己肚子裡有氣,難受。

程先生說:「不要怨天尤人。送你兩個字:修己。修己者,修身也。修己以敬,不遷怒於人。修己還是為了安人,讓別人,也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修己也為了安百姓,讓百姓都過上好日子。修己以安百姓,講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知易行難嘛。孔夫子說了,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連堯舜手握重權的聖人,也不容易做到啊。」

郟象愚立馬又跪下了,一定要拜程先生為師,表示自己一定「修己以敬」。

程先生說:「我可以收你為徒。先給你改個名字吧,就叫敬修己。」

偷兒有的是辦法,很快就給敬修己弄到了香港身份證,上面的名字就是敬修己,家庭住址填的則是彩虹家的地址。偷兒之所以這樣填,是因為偷兒正想辦法把彩虹偷到手:這次偷的不是彩虹家的東西,而是彩虹這個人。偷兒認為,彩虹位於香港金鐘大道88號的一幢公寓樓,不久就可以劃到自己名下。他還真的做到了。偷兒雖然是個偷兒,卻很講義氣,把自己與郟象愚的情誼看得很重。

應物兄後來想起來,他其實就是在郟象愚認識程先生之後不久,與喬姍姍結的婚。喬姍姍當時參加了托福考試,但沒能通過。有一段時間,喬姍姍在家裡摔摔打打的。再後來,姚鼐先生就來做媒了。他當然知道那其實是喬木先生的意思,是喬木先生做主,要把女兒嫁給他。其實,當時他暗戀的並不是喬姍姍,而是另一個女人。但他知道,對於那個女人,他永遠只能是暗戀,因為那個女人已經結了婚。這是個永久的秘密,他從未告訴任何人,誰也沒有看出來。甚至,連敏感的喬姍姍,都沒有一絲察覺。

新婚之夜,我們的應物兄嚇壞了,因為喬姍姍流了很多血,褥子都洇透了,嚇得他差點去叫救護車。他把這個事情透露給了幾個朋友。他想讓朋友們知道,別看喬姍姍跟著郟象愚跑了一圈,其實她守身如玉,還是個處女呢。

他說的是事實,但他能從朋友們的表情上看出他們的懷疑。好像只有鄭樹森相信了他的話。但是鄭樹森的話聽上去卻最為怪異:「先生說過,英雄也吃飯,也睡覺,也戰鬥,也性交。由此看來,郟象愚並非英雄。」

欒庭玉的話也好不到哪裡去:「同志啊,沒生過孩子的女人,都是處女嘛。」

見《孟子·離婁上》。

綠毒。一種女士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