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但下車之後,三個人才在站臺上見到。
駐京辦事處派車把他們接到了勺園賓館。程先生還沒有到呢。如前所述,應物兄和葛道宏、費鳴之所以提前來,是為了先見一下欒庭玉副省長。這裡離欒庭玉培訓的中央黨校很近,見欒庭玉比較方便。當然,主要還是為了方便見到程先生。程先生在京期間,將住在北大的博雅國際酒店。他們本來也想住在博雅的,但博雅的前臺說,已經客滿了。
這天中午,欒庭玉請他們吃飯。那地方靠近頤和園,在青龍橋附近,院子裡非常幽靜。窗外是松林,室內是竹林。竹筧二三升野水,松窗七五片閒雲。竹林內設定了粗大的竹管,將水抽到高處,再傾瀉而下,形成一個小小的瀑布。他們先進了一個茶室。費鳴陪著葛道宏喝茶的時候,應物兄出來抽菸。院子裡有個小湖,湖水深幽,但岸邊背陰處還有薄冰。有一個女人在院子裡走,在湖邊走。那是個孕婦。她的手搭在自己微凸的小腹上。她很嫻靜,像映於湖面的雲朵。
他看到院子裡還有幾條狗。有一條高大卻精瘦的狗,它在湖邊的鵝卵石地上跑來跑去,姿勢優雅,有如踩著舞步。有時它會用纖長的後腿直立起來,而把前爪搭在一隻藤椅上,扭回頭,朝這邊張望。它的腦門上全是皺紋。他覺得,它是年輕身體與衰老大腦的混合物。這印象當然是不對的,但很頑固,無法消除。還有幾條小狗,胖嘟嘟的,顏色棕黃,就像毛皮手套翻了過來,它們哼唧起來就像鳥叫。有兩隻小狗站了起來,互相扔著一隻毽子,就像在打排球。不過那隻毽子很快就被它們扔到了湖裡。還有一隻體形較大的狗,他認不出那是什麼狗。它在近處散步。但它走著走著,就靠著一張木桌開始蹭癢癢,桌子上的筆筒、茶具、咖啡壺頓時搖晃起來。或許是經過了嚴格訓練,它的分寸感掌握得很好:筆筒雖然搖搖欲墜,但終究沒有倒下。於是那條狗得意地走開了,一時慢速,一時快速,驚飛了幾隻蝴蝶。哦,不是蝴蝶,而是蜻蜓,它們的翅膀有如碎銀閃爍。
「應物兄先生。」有人叫他。
竟然是金彧?她端著一個盤子,盤子裡疊成方塊的白毛巾,正冒著熱氣。
「金彧姑娘,你在這?」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還在北京進修嘛。」
沒錯,你是說過在北京進修。可我說的「這」可不是指北京,而是此時此地。這倒是有趣。上次見到她是因為狗,這次他們身邊還是一群狗:高大卻精瘦的狗、扔毽子的狗、像人那樣蹭癢癢的狗。
「真巧啊。」
「謝謝您。謝謝命運!」她說。
「命運」這個詞用到這裡,有點重了吧?不就是再次相逢嗎?他就說:「我們有緣啊。」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意識不到,她的話其實一點也不重。從上次因為木瓜和哈登而相遇,到這次相逢,這期間其實已經發生了很多故事。她說的「謝謝您」,其實沒有說錯:上次鬧出那個事件之後,鐵梳子表面上責怪了她,實際上卻開始重用她了,因為鐵梳子看出了她的忠誠以及靈活性。後來,當鄧林找到鐵梳子,說欒庭玉家的保姆出了事,能不能臨時從這裡借一個保姆的時候,鐵梳子就把她推薦了過去,她由此走進了欒庭玉的生活。這些事情,應物兄當然並不知道,他要在今天的飯局開始之後,才能夠看出一些端倪來。
他說:「你是說,我們有緣分吧?確實夠巧的,確實是緣分。」
她拿起盤子裡的一隻金屬夾子,夾著毛巾遞給他。這麼快,它就從熱氣騰騰變得冷颼颼的。「我們確實有緣。」她笑著說。她的笑依然迷人。「不過,待會吃飯的時候,我們可並不認識。吃飯的時候,我們才有緣見到。」
餐桌上,她坐在欒庭玉身邊。欒庭玉介紹她說,是親戚,在北京大學讀書。她糾正了一下:「是北京醫科大學。」欒庭玉說:「醫科大併入北大了嘛。」欒庭玉向她介紹了葛道宏,稱葛道宏是教育家、歷史學家。她還沒有吭聲,葛道宏就說:「就叫我葛叔叔吧。」她就叫了一聲叔叔。
他覺得,葛道宏其實也有單純可愛之處。
接下來要介紹費鳴了。費鳴比他還先認識她。因為那天抱著木瓜去看病的就是費鳴嘛。但費鳴此時卻像是第一次見到她。欒庭玉說:「這是費鳴博士,以前是葛校長的人,現在是跟著應物兄教授。」欒庭玉的口頭禪是「並且來說」,它經常沒有實際意義,但這次好像用對了,「當然,並且來說,還是葛校長的人。」
她說:「費博士好。」
費鳴站起來,拱著手,說:「很高興認識。」
欒庭玉最後介紹了他,說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應物兄教授,國內數得著的儒學家。「知道我為什麼沒說他是最有名的儒學家嗎?因為我們是同學,用不著跟他客氣。」欒庭玉對金彧說,「你不是喜歡翻看古籍嗎?不懂的,就問應物兄教授。」
他發現,費鳴在盯著他看。我要是裝作第一次見到她,費鳴不免會對我有些看法。他就對欒庭玉說:「我們已經認識了,剛才還在院子裡聊了一會。」
她說:「我早就拜讀過應先生的書了,書上有照片的。我們是一家人。」
欒庭玉警覺地一挑眉毛。她立即補充了一句:「自古醫儒一家。」
他問金彧:「最近在讀什麼書?」
金彧說:「你知道的,除了專業,我最喜歡的是李白。我在讀李白的詩。」我怎麼會知道你喜歡李白?當然這句話他沒有說出來。他聽見金彧接下來又說道:「你知道的,大學裡有各種選修課。有一門選修課,就叫唐詩與中醫藥文化。我是這門課的課代表。李白的詩中就提到很多中藥材,女蘿啊,牡丹啊。李時珍說,根上生苗,以色丹者為上,故名牡丹。牡丹泡酒,有明目醒腦之效。像您這樣用腦子的人,不妨試試。」
「哦,李白還懂養生?」
「那當然。你知道的,李白寫過一首詩,叫《嵩山採菖蒲者》。我來採菖蒲,服食可延年。服食菖蒲,可以消食,堅持服用七年,白髮可以變黑,可以長出新牙。文人雅士都喜歡菖蒲,改天我送您一盆菖蒲?」
「菖蒲好啊,我都開始養菖蒲了。」欒庭玉說。
這雖然是個私人宅子,但侍者卻都穿著統一制服,都是帶襻扣的藏青色服裝,圓口布鞋。哦,他突然發現,他們的服裝上都繡著菖蒲。侍者走到金彧身邊,彎腰說了一句話。金彧把那句話說給了欒庭玉。欒庭玉扭頭問那個侍者:「先生什麼時候到?」侍者微笑地搖頭。
欒庭玉說:「那我們就不等他了。」
遲遲沒有上菜,原來是要等一位先生。欒庭玉介紹說,要等的這位先生就是這個宅子的主人。這位先生是濟州中醫院院長的朋友,今天就是這位先生請客。以前到北京開會,多次答應這位朋友過來吃飯,但總是身不由己,想來也過不來。並且來說,一個人過來吃飯,再好吃的東西,也吃不出個滋味。然後又介紹說,宅主不得了的,生意做得好,學問也做得好,而且還是個隱士。什麼生意,欒庭玉沒說。欒庭玉倒是提到了他的學問,是研究《周易》的。「會相面,會占卜,會看風水。是真名士自風流。這種人,走到哪都會被人攔著,走不開。待會,他回來了就回來了,不回來就不回來了。我們吃我們的,不用管他。」
這天,一開始只是閒聊,當然主要是聽欒庭玉聊。欒庭玉說:「宦情秋露,學境春風。在合適的時候,欒某人還是願意退出官場。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統統都放下,就到高校任教。並且來說,至少圖個清靜。跟官場相比,高校就是個桃花源啊。」
「庭玉省長這是抬舉我們了。」葛道宏說。
「今天都是自己人,都放開,不提官職。」欒庭玉說。
「哎喲,那該怎麼稱呼呢?」葛道宏說。
「就叫庭玉。並且來說,你叫我省長,我也多不了一斤肉。叫我庭玉,我也少不了半兩肉。」欒庭玉說,「合適的時候,我願意調到濟大,老老實實跟著道宏兄、應物兄做學問。道宏兄比較忙,可能不敢再收學生了。那麼應物兄,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願不願意收下我這個學生?」
「這玩笑就開大了,」應物兄說,「庭玉兄道千乘、萬乘之國,仕途正好。‘秋露’一說又從何談起呢?再說了,高校早已非淨土,豈有桃源可避秦?‘春風’一說也就談不上了。」
這天,欒庭玉難得地直抒胸臆,說他曾經想過去美國讀個博士,至少也要像應物兄那樣出去訪學一年半載。去哪呢?當然是美國。瞭解了美國,差不多就等於瞭解了世界的另一半。他曾對一個美國議員說,你以前沒來過中國,怎麼能說了解世界呢?同樣道理,不瞭解美國,我們也不能說了解了世界。道理是這麼個道理,情況是這麼個情況,可是他卻不能走。不能走,是因為走不開,走不開是因為全省人民。全省人民對本屆政府領導班子,寄予了厚望。現在讓他撂挑子,獨自跑到美國去讀書,打死他也做不出來啊。曾經有人向他建議,說不需要他親自去,可以派個人替他去。他把這人罵了一通。這不是公然造假嗎?雖然不少人就是這麼幹的,可他不能這麼幹。這讀書就像上廁所,就像做愛,得親自來。後來那人就提出,可以弄個美國教授過來,這樣就可以跟著讀了。想法倒是不錯。但是,一個人獨享其成,他心裡也過意不去。還有,考試怎麼辦?去美國考,還是就在中國考?如果在中國考,考卷是不是從美國寄過來?監考老師是美國人親自過來呢,還是美國人指派這邊的人代勞?總之,有一系列問題。
「這就涉及國際的校際合作了。雖然麻煩,但也不是不可行。」葛道宏皺了皺眉頭,似乎已經開始考慮如何進行合作了。
「但已經被我拒絕了。」欒庭玉說,「我當時也認為,事情如能辦成,將為中美兩國高校之間的合作開闢一條新的道路。螃蟹總得有人先吃。可想想又覺得不妥。並且來說,你拿到的只是個文憑,你對美國還是沒有直觀感受。並且來說,由這邊人監考,也確實容易出問題。比如說,是應物兄監考。我要說,有道題我不會,得翻翻書。應物兄能不讓我翻嗎?問題來了,這到底是真考還是假考?」
「庭玉省長,我也接觸過不少省部級大員。像您這樣嚴格要求自己的,有沒有?有!但不多。」葛道宏說。
「後來又有人獻計獻策。說臺灣有一個教授在大陸招收弟子,問我要不要跟那人聯絡一下。並且來說,這樣處理起來也比較方便。至少卷子不需要翻譯嘛。問題是,我,一個政府要員,一個共產黨人,去臺灣讀書,合適嗎?朋友說,這個臺灣學者眼下就在清華大學做特聘教授。我問,這人是國民黨還是民進黨?先打聽清楚。後來打聽清楚了,是國民黨。國民黨還好一些。不過,讓我跟著國民黨讀書,總歸有些不合適吧?對方是歐洲人,哪怕是中國香港人呢,還可以考慮。你們說呢?」
「庭玉省長考慮得周詳。」葛道宏說,「你說呢,應物兄?」
「其實在哪讀都一樣。讀書,主要是選導師。」應物兄說,「中山大學跟北大當然是不能比,但因為陳寅恪在中大教書,人們還是希望成為陳寅恪的弟子。」
「銀缺?夠坦蕩的,竟敢在名字裡面說,自己缺銀子花了。」欒庭玉說。
應物兄委婉地解釋了一下:「是子醜寅卯的‘寅’。陳先生屬虎,名字裡就帶了個‘寅’字。」
「應物兄是說,把我介紹給陳虎什麼寅?」
「世上已無陳寅恪。」
「死了?」
葛道宏嘆了一口氣,說:「‘文革’中死的。」
欒庭玉拍了一下桌子:「‘文革’教訓沉重啊。所以說,這些年一聽誰說要給‘文革’翻案,我就想抽他兩耳刮子。」
應物兄突然想到,欒庭玉是不是想考程先生的博士?
話題果然轉到了程先生身上。欒庭玉坦率地說,自己是從應物兄的書中知道程先生其人的,看到應物兄對程先生如此推崇,他就知道程先生非凡人也。於是他就讓鄧林把程先生的書全都買來,床頭堆著,馬桶邊堆著,汽車後座上也堆著,有空就看一看,沒空也要翻一翻,很受啟發。相對來說,他最喜歡讀程先生的散文,讀得津津有味。
欒庭玉提到了一篇名叫《體味》的散文,其中有一個細節:程先生剛到美國的時候,街上的狗見到他都會叫起來,就是不叫,下巴頦也是一抖一抖的。這是因為中國人身上沒有體味,見到了中國人就像見到了怪物。欒庭玉用筷子敲了敲桌子,「這就叫狗眼看人低。」
葛道宏說:「庭玉省長讀得很細啊,細微處見精神。」
欒庭玉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說:「美國狗,少見多怪啊。程先生其實是想說,我們已經是人了,你們還是猴子呢,還沒褪毛呢,一身腥臊。程先生的民族氣節,讓人感嘆。但是,」欒庭玉又把筷子拿了起來,「程先生又不護短。缺點就是缺點,絕不護短。這就是儒家所說的‘三省吾身’吧?比如他提到,剛到美國時,看到外國女人就覺得跟中國女人不一樣。中國女人大概是缺乏運動,經常坐著,紡線啊,織布啊,納鞋底啊,屁股有些下墜,腰很低。」
葛道宏說:「批評與自我批評。好。」
欒庭玉聽了,看著葛道宏,嘴角浮出一絲笑意,說:「還有一點是我非常佩服的。君子坦蕩蕩,不藏著,不掖著,望之彌高。」欒庭玉停頓了一下,手豎在耳邊擺了擺,身後的兩位侍者就退了出去,「程先生提到,有一次在舊金山,一箇中國留學生跟他說,很想找個金髮女郎上床。因為那哥兒們很想知道金色的體毛到底是什麼樣子的。甚至商量,要不要找只雞。程先生接下來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讓我很佩服。程先生說,出於求知慾,他本人其實也很想知道。說出這句話不容易啊,同志們。並且來說,更讓我佩服的是下面一句話。程先生說,後來他想通了,嗨,有什麼呀,無非就像鳳凰嶺上的一片紅葉貼在了那裡。好一片紅葉!身在美國舊金山,心在濟州鳳凰嶺。這就叫思接千里啊,同志們。」
這篇文章我們的應物兄當然也看過。那是程先生五十年前的舊文。程先生從來沒有把它收到書中。鄧林是從哪裡看到的?因為欒庭玉的講話涉及少兒不宜的話題,應物兄偷偷瞥了金彧一眼。金彧好像沒有聽到似的,臉上波瀾不興,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正用小勺子掏螃蟹腿裡的肉。那勺子比貓舌頭還小,就像個挖耳勺。她的嘴角沾了一粒蟹黃,她伸出舌尖把那粒蟹黃卷了進去。
欒庭玉有個特點:談論那些雞頭魚刺狗下巴頦的時候,表情反而是嚴肅的,不苟言笑,就像撲克牌中的王,當然是大王;而談到那些嚴肅話題的時候,表情卻常常顯得幽默和俏皮,就像相聲演員,當然他是逗哏的。或許這就叫莊諧相濟?比如,接下來欒庭玉談到的問題,是關於政統、道統和學統的。好像沒有比這更嚴肅的話題了吧?可欒庭玉卻談得幽默而輕鬆。
欒庭玉說,自己詳細拜讀了應物兄的一篇文章,是關於程先生的論文,做了一些筆記。他發現應物兄是從政統、道統、學統三個角度來討論程先生對儒學的歷史性貢獻的。欒庭玉說:「應物兄啊,政統、道統、學統,你一會兒分開談,一會兒合著談。正談著政統呢,一眨眼工夫你又溜到道統那裡去了,一不留神你又跑到學統那裡去了。並且來說,這個統,那個統,統來統去的,把我的頭都搞大了。幸虧我是男的,還有一點哲學背景,大就大吧。要是個女的,你這樣捅來捅去的,人家受得了啊?受不了的!」說著,欒庭玉臉色一緊,「不過,我倒是完全同意應物兄對程先生的評價: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帝師!這樣的人,放在以前,必是帝師。」
應物兄說:「有些地方,我引用的也是別人的話。」
欒庭玉說:「我就想問一句,我理解得對,還是不對?」
「對對對!」
「對了就好。在你們面前,不說外行話就好。」
「論文裡還有一句話,不知道庭玉兄注意到沒有。我提到,程先生用最簡單的一句話,就把儒家文化與基督教文化做了區分。基督教文化是‘己所欲即施於人’。我做,你也得跟著我做。儒家文化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做,我也不要求你做。這兩者有很大的差別。」
「好!再接見美國佬的時候,我就這麼講。先吃菜。」
葛道宏端起酒杯,給欒庭玉敬酒。欒庭玉說:「今天我只喝這一杯。並且來說,咱們是談正事的,別誤了正事。」然後欒庭玉給葛道宏和應物兄敬酒,也給費鳴敬了酒。給費鳴敬酒的時候,欒庭玉說:「聽說你跟鄧林關係不錯?」費鳴說:「鄧林是我的老師。」欒庭玉說:「你一晚上沒說話。鄧林在我面前也很少說話。其實,我們這些人,最想聽年輕人的意見。」費鳴笑了笑,說:「謝謝省長。」欒庭玉說:「好好幹。有機會接觸到程先生,是你的福分,要珍惜。」然後欒庭玉又說,「同志們,我其實只有一句話。在程先生回國任教的問題上,省委省政府將提供儘可能多的幫助。如果問我有什麼私心,我承認,有!我的私心就是跟著程先生多讀幾本書。」
費鳴後來說,當時他也擔心,欒庭玉是不是要說,想跟著程先生讀博士。不過,應物兄和費鳴的疑問很快就被欒庭玉打消了。欒庭玉說:「我有自知之明,知道程先生是大學問家,大思想家,我只是個做具體事情的。他不會要我這個學生的。所以,我不會麻煩你們,讓你們去跟程先生說,讓庭玉讀你的博士吧。不,不要這麼說,不能這麼說。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程先生只要認我這個私淑弟子,我心足矣。」欒庭玉連幹了三杯。宅子的主人還沒有來。欒庭玉要侍者去問一下,那人到底還回來不回來。費鳴也跟著侍者出去了。費鳴看到那個孕婦在打電話。費鳴後來說,從口氣上判斷,孕婦應該是宅子主人的人。侍者回話說,暫時還回不來。
金彧說:「你們慢用,我得回學校上自習了。」
欒庭玉說:「好學生啊。好,你可以先走。」
金彧說:「我本來想等他簽名呢。不等了。」
欒庭玉說:「簽名?是想讓他給你算命吧?」
金彧說:「我是請教。算命差不多也是巫術。醫巫也是一家。」
欒庭玉要金彧再等一會兒:「這裡的羊雜碎,天下一絕。色白,湯鮮,清爽,不膩,還味濃。並且來說,燒餅是自己烙的。我們每個人,來碗雜碎?我記得道宏兄喜歡雜碎。」
葛道宏說:「雜碎好啊。元培校長當年提出過的,相容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