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雖然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雖然老太太拒絕別人前去探望,但在赴京的前一天,應物兄還是決定去看望一下。如果敬修己問起老太太的病呢,我要是一問三不知,豈不要受他的奚落?當然了,於情於理,我都得去一次。

老太太住院以來,一直是老太太的侄女在陪護,有時候文德斯來替換她一下。文德斯稱她為梅姨。陪護病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文德斯說梅姨足足胖了一圈,這是因為梅姨非常焦慮,要靠吃東西來緩解焦慮。應物兄知道老太太和梅姨只願意看到文德斯,就對梅姨說:「是文德斯約我一起去的。」梅姨在電話裡說:「嗨,怎麼不早說?」

他和文德斯約好,在逸夫樓前見面。

文德斯原來在上海讀的本科。他的父親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他的哥哥文德能也因為白血病去世了。後來,他就選擇回濟州繼續讀書。如前所述,他是先做了芸孃的碩士,又做了老太太何為教授的博士。文德斯與文德能並不太像,個頭比文德能低一點,也比文德能瘦。文德能眉眼之間有一種英氣,文德斯卻帶著那麼一點羞怯。相同的是,他們都很沉靜。有一次,他在芸孃家遇到文德斯,看到文德斯安靜地坐在窗前,捧讀著一本書,他突然覺得,文德斯就像一株植物,像植物一樣自足。他把這話對芸娘說了,芸娘說:「他?自足?他剛從桃都山回來,每週都去。幹什麼,你知道嗎?倒是跟植物有關。他會為植物流淚。」

芸娘笑著講了一個細節:在桃都山,有一種植物,人們認為已經消失了,但一個科研人員找到了它的種子,還很飽滿。文德斯看到它,竟然流淚了。

是嗎?那是一種什麼植物呢?

應物兄以前看過文德斯的文章,有一篇刊登在《戲劇》雜誌上,那是對一個喜劇作品《模仿秀》的發言。喜劇的作者是誰呢?就是小尼采,現在的筆名帶有他個人的歷史氣息:倪說。不知道小尼采是否知道,歷史上確實有過一個名叫倪說的人。此人是戰國時期宋國人,以善辯著稱,那個「白馬非馬」的問題,據說就是這個叫倪說的人首先提出來的。

小尼采不僅寫了那部戲,而且出演了串場人的角色。它將最近三十年的著名小品組裝到一起,放在一個家庭內部展開。芸娘出於對小尼采的關心,本來要去看的,但因為身體不適,讓文德斯替她去看了。那篇文章就是他在芸孃的要求下寫出的觀後感。文德斯認為,如果說藝術是對現實世界的「摹仿」,現實世界是對理式世界的「摹仿」,那麼藝術就是對「摹仿」的「摹仿」;「摹仿秀」則是對「摹仿」的「摹仿」的「摹仿」。這不是喜劇傳統中的喜劇,而是鬧劇:誇張、笑鬧、東拉西扯、插科打諢、卡通化,亂鬨鬨你沒唱完我登場;也犀利也伶俐,也招安也叛逆,也搞笑也哭泣,也無聊也有趣。

自古希臘以來,人們即重悲劇而輕喜劇。蘇格拉底就認為喜劇有害,只適合奴隸與外邦人看個熱鬧,而悲劇則有「淨化」作用。悲劇使人對命運的無常、不可避免的衝突、自我的限制有所感知,將生命表象下的重帶入人的內在反思;喜劇卻抽離了反思的基礎,帶有極大的不穩定性。而鬧劇,既無關反思,也無關破壞,它取消意義。它是鉛筆描在橡皮上的卡通畫,橡皮還沒有用完,它就已經消失。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說,喜劇源於可見的醜陋和缺陷,它如同滑稽面具,它不能引起痛苦和傷害。看見醜陋的東西,我們會覺得傷心,但它不會引起同情,因為同情是笑的敵人。我們必須放棄同情,才會覺得開心。倪說先生所追求的劇場效果,就是開心,開心,開心。他提到了劇中一個情節:一個超生游擊隊隊員被小腳偵緝隊抓獲了。這個隊員給出的超生理由是,他的「老二」不聽招呼,所以就讓老婆懷孕了。小腳偵緝隊立即將他的衣服扒光了,要對他的「老二」進行現場教育。文德斯說,當一個男人露出下體,這無疑是醜陋的,但他沒有引起同情,倪說先生也沒有要引起觀眾的同情的意思。有趣的是,現場觀眾此時也並沒有表現出開心的意思。他們閉上了眼睛。這是亞里士多德喜劇觀的倒置。觀眾的無視,使得演員只是在演他們的戲。我們身在劇場,其實並沒有參與:你鬧你的,我聊我的。當一個人或幾個人,此時站在臺上對觀眾說話,但觀眾並不理會的時候,喜劇消失了,鬧劇出現了,但它與觀眾無關,與我們無關。

據說,小尼采給芸娘打了一個電話,說她弟子的文章,讓他羞慚不已。

「這麼說,你以後要一改戲路了?」芸娘說。

「那倒不一定,還是有人喜歡的。我還得演。我能和文德斯談談嗎?」

「那你們要談什麼呢?你寫你的,我演我的?」

有一天,應物兄與芸娘聊到了《紅樓夢》,芸娘關心的問題是,《紅樓夢》為什麼寫不完。她說,《紅樓夢》寫不完是曹雪芹不知道賈寶玉長大之後做什麼。卡夫卡的《城堡》也沒有寫完,因為卡夫卡不知道土地測量員k進了城堡之後會怎麼樣。就在這時候,文德斯打來了一個電話,說他今天不來了。芸娘知道,他不來的理由是那天坐在客廳裡的人當中,有一個人他不喜歡。放下電話,芸娘就悄聲對應物兄說:「這個文兒!我們剛才說什麼來著,說寶玉這個人有些不近人情。寶玉這個人,置諸千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千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千萬人之下。用大白話說,就是確實夠聰明,但不近人情。文兒就有點這個勁。」

不過,僅就這件事而言,當芸娘把小尼采的話轉告給文德斯,並且告訴他,她已經替他婉言謝絕了的時候,文德斯倒來了一句:「我倒是可以見見他。」

「見他聊什麼呢?」

「就聊他為什麼這麼無聊。」

這天,應物兄下樓的時候,文德斯已經坐在逸夫樓前的石階上等著他了。文德斯一手託著下巴,膝上放著一個已經破損的硬皮筆記本。「這本子有年頭了。」他對文德斯說。文德斯說,這是哥哥的筆記本。文德斯接下來的一句話,使他有些傷感:「我們那幢樓要拆了,我在整理哥哥的遺物,發現了他的很多筆記。我想幫他整理一下,但他的筆記太亂了。不過,我發現他很早就讀過理查德·羅蒂的書。他可能是最早閱讀羅蒂的中國人。」

一道閃電劃開了他的記憶,把他帶入了深邃的時空。文德能當年從竹編的小書架上抽出的那本書,就是理查德·羅蒂的contigency,ironyandsolidarity,它後來被翻譯為《偶然,反諷與團結》。文德斯說:「哥哥走得太早了,沒看到羅蒂的另一本書《托洛茨基與野蘭花》。看到了,可能會更喜歡的。」

沒錯,應物兄曾把文德斯比喻為植物,但那是什麼植物,他卻沒有細想過。現在,他突然覺得,文德斯就像那個書名所示,是一株野蘭花。他記得,羅蒂曾說過,野蘭花是植物演化過程中晚近出現的最複雜的植物,高貴、純潔、樸素。它性喜潔淨,但難以親近。文德斯本人其實也有難以親近的一面。不過,文德斯與他還是比較親近的,這可能是因為他曾是文德能的朋友,也是芸孃的朋友。

文德斯首先勸他不要去醫院:「別去了。老太太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她記得所有事情,但卻經常認錯人。去了,她也不認識你。」

「你是說,她的病情加重了?」

「那倒沒有。前天我還去了。她說了很多話,攔都攔不住。還要坐起來寫字,寫得像蚯蚓,紛紛爬出了格子,而且全都向右上角傾斜。我說,您今天精神很好啊。她說,你是不是擔心這是迴光返照?我是不會死的,因為理念是不會死的。你看她的腦子多麼清楚。可她接下來又問我,見到文兒了嗎?梅姨說,這不是文兒嗎?她說,文兒不去寫文章,來這裡幹什麼?」

「可我還是想看看她。」

「她誰也不願見。葛道宏派費鳴去,她都沒見。她還記得,她以前的一隻黑貓被葛道宏給毒死了。我說,那不是葛道宏毒死的。她說,滅鼠運動,難道不是葛道宏掀起的嗎?說是滅鼠,為什麼連貓一起毒死呢?你可以反對‘二元論’,但你不能把二元全都消滅吧?你看看。」

「所以,你得帶我去,免得她把我轟出來。」

「總得有個理由。」

「就說是喬木先生要我來的。」

「她會說,這是藉口,不是理由。而且,喬木先生已經來過了。她可不願意讓喬木先生看見她的病容。」

「我聽過她的課,她還是長輩,不該來看她嗎?這還不是理由?」

「她說的理由,是指意義、必要性。」

有句話他差點說出來:這當然是必要的,如果我不來,敬修己會小瞧我的,以後或許會給我使絆子。

「照你這麼說,我看不成老太太了?」

「想起來了,你就代表應物兄。她可能不認得你了,但她知道應物兄。前段時候,她還和我談到了應物兄。」

「她肯定是批評我嘍。」

「那倒沒有。她只是說,應物兄的書賣得這麼好,可見價值不高。你知道的,她認為有價值的書,印數不會超過五百冊。」

「柏拉圖呢?柏拉圖的書每年都能賣幾萬冊呢。」

「她說,柏拉圖還活著的時候,知道其人其事者,不會超過九十九個人。」

「老太太知道得這麼準確?」

「那倒不是。她說,到了柏拉圖的晚年,名氣大了,很多人認為自己就是那第一百個人。」

「羅蒂的書,不是賣得很好嗎?」

「所以她認為羅蒂是通俗哲學家。我也這麼看。不過,我喜歡他的書。」

他以為文德斯接下來會說,「我也喜歡你的書」,但文德斯沒有這麼說。他失望嗎?不,他不失望。如果文德斯真的這麼說了,他反而會不適應的。

在去醫院的路上,他和文德斯談的話題就是羅蒂。他告訴文德斯,自己見過羅蒂,聽過羅蒂的講座,曾和羅蒂一起吃過自助餐。「他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就像個螳螂。喜歡吃帶刺的嫩黃瓜,穿紅襯衫。」他說。

「他是在暗示自己的左派身份。」文德斯說,「其實,他是左派還是右派,我才不關心呢。我只是對他的哲學感興趣,對他的修辭感興趣。不過,你一提到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我就覺得你說的不是羅蒂,而是一箇中國老頭。他本人不會喜歡你的這個修辭。」

「那可不一定。他喜歡中國文化。他曾認為,五十年以後世界上只剩下一種語言了,那就是英語。但他隨後就修正了自己的觀點。他認為,還有一種語言可以留下來,那就是漢語。我想,如果他的生命足夠漫長,他後來很可能成為孔子的信徒。」

「不,他從不談論孔子。」

「聽我說,德斯。你肯定知道,羅蒂死於胰臟癌。那種病發展迅速。男人患癌的死亡率之所以高於女性,就是因為女性不得胰臟癌,而乳腺癌是最溫柔的癌症。患癌之後,有一天羅蒂與兒子、牧師一起喝咖啡。牧師問他,你對死亡是怎麼看的?你的思想是否開始轉向宗教性的主題?羅蒂說,不。他的兒子問他,哲學呢?羅蒂說,無論是他讀過的哲學,還是自己寫過的哲學,似乎都與他患病後的情況對不上號。他的感受是什麼呢?他的感受與孔子相通:未知生,焉知死。你可以研究一下羅蒂晚年的談話,看看他晚年的思想與孔子有什麼異同。」

「他們過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我看不出他們有什麼關係。」

「羅蒂喜歡蘭花,孔子也喜歡蘭花。最早將蘭花人格化的就是孔子。有一次,孔子自衛國返回魯國,在山谷中看見蘭花,喟然嘆曰:‘蘭當為王者香。’從此‘王者香’就成了蘭花的代名詞。孔子還用蘭花的清香來比喻友情,所謂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金蘭’一詞,即出於此。他對蘭花的認識,要遠遠超過羅蒂。」

他又提到了羅蒂的死。他說,當他得知羅蒂死去的訊息,羅蒂已經死去兩年多了。死前,兒子問他,你讀過的那些哲學,難道一點都與自己眼下的境況無關?如果與哲學無關,那麼與什麼有關呢?羅蒂說了一個字:詩。為此,羅蒂專門寫了一首詩。

文德斯說:「我知道這首詩。總覺得別人譯的不是我想看到的,自己又譯了一遍。」然後,文德斯就輕聲背誦了那首詩:

我們以簡潔的禱告,

向某一位神祇致謝。

他讓死者不能復生,

他讓生命不能重來。

他讓最孱弱的細流,

歷經曲折終歸大海。

他對文德斯說:「我也看過別人譯的這首詩,但沒有你譯的好。」他知道他說的是真誠的,所以他才敢這麼說。在文德斯面前,你只能這樣。事實上,當他聽到最後兩句時,他彷彿感受到了細流入海時的那種羞怯和驚喜。

文德斯說:「是芸娘幫我改過的。雖然芸娘只改了一個字,將‘致敬’改成‘致謝’,但給它賦予了韻律。境界也變了。她認為,‘致敬’的原始語義,說的是極盡誠敬之心,極其恭敬,似乎包含著期盼,要求某種補償。而‘致謝’說的是過程已經終結,生命不能重來。」

他對文德斯說:「羅蒂此時的心聲,難道不是‘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的回聲?我給你出個題目:《孔子、羅蒂與野蘭花》。」

「老太太不喜歡孔子,她要知道我去研究孔子,還不活活氣死?」

「是老太太讓你研究羅蒂的嗎?」

「那倒不是。我剛才說到了哥哥。其實我最早對羅蒂感興趣,是因為芸娘。你知道的,芸娘喜歡看鳥。有一天芸娘說,因為有個叫羅蒂的人也喜歡看鳥,別人就以為她是在模仿羅蒂,認為她的寫作也在模仿羅蒂。她說,羅蒂喜歡看的是鷹隼,為此曾跑到大峽谷看鷹隼,而她喜歡看的是烏鴉和喜鵲。她問我有沒有看過羅蒂。她說,她其實只是從羅蒂那裡借用了一個詞,finalvocabulary,終極語彙。她說這個詞很有意思。聽她這麼一說,我就找來羅蒂的書看了。我沒想到,老太太也知道這個人。老太太說,羅蒂十五歲就通讀了柏拉圖,他的願望就是成為一個柏拉圖主義者。」

「終極語彙?什麼意思?」

「羅蒂認為,每個人都帶著一套終極語彙。我們每個人都會用一些語詞來讚美朋友,譴責敵人,陳述規劃,表達最深層的自我懷疑,並說出最高的期望。我們也用這些語詞瞻前顧後地講述人生。羅蒂認為,這些語詞就是一個人的finalvocabulary。比如,按照我的理解,孔子的終極語彙就是仁義禮智信。」

「那麼,在你看來,我的終極語彙是什麼呢?」

「你嘛,你的名字就是你的終極語彙之一,應物而無累於物。」文德斯突然調皮起來。任何一個男孩子都有調皮的一面。

「我倒想‘無累於物’。但是我做不到啊。很多事情,我確實放不下。」

「但你的老朋友就做得很好。」

「哪個老朋友?說出來,我好向他學習。」

他沒有想到,文德斯所說的那個人竟然是敬修己。文德斯說:「敬修己先生啊。他對我說,他現在孤身一人,毫無牽掛。看上去什麼都操心,其實是外儒內道,什麼都放得下。」

他不由得問道:「你遇到敬修己了?你去美國了?」

「沒有,沒有。我接到過他的電話。這些天,他常打電話來。他說,他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就是老太太的病。」

「這倒是很難得。」

「敬修己先生昨天還告訴我,今天要下雨。他問,下雨會不會影響老太太的心情。我問,怎麼會想到這個呢?他說,因為柏拉圖說過,淋過雨的空氣,看著就傷心。他記錯了,也忘記後面還有一句。柏拉圖說的是,當一陣雨落下時,有些人冷,有些人不冷,因此對於這場雨,我們不能說它本身是冷的或不冷的。不過,今天要下雨,倒是讓敬先生給說著了。」車外果然在下雨。你聽不到它的聲音,但你能看見它,因為它將車窗弄得很髒。那無聲的雨絲,正攜帶著塵埃灑向人間。

敬修己時常收看濟州的天氣預報?

也正是因為剛下過一場雨,所以每個人的腳底都不乾淨,住院部電梯門口的大理石地面很快被弄成了大花臉。電梯口的人越聚越多,有醫生、護士、患者親屬,還有一位剛鋸掉了半條腿的姑娘。那姑娘臉色慘白,如同一張b5列印紙。她平躺著,僅存的那隻玉足伸在白色被單之外,趾甲上還塗著鮮豔的蔻丹。她好像正從麻醉中醒來,眉頭緊蹙,鼻翼翕動。

他和文德斯也擠在人群中。

接下來,他聽到了一段對話。這段對話要是放在別處,或許稱得上平淡無奇,但在這個場合卻顯得格外突兀。一個人說:「您改變了人們的閱讀習慣,功莫大焉。」這個人的聲音顯然經過了認真修飾,很低沉,低沉中又有一種柔美。一個啞嗓子的人回應道:「過譽了,愧不敢當啊。」柔美嗓音又說:「閱讀習慣的改變,有可能改變我們時代的審美趣味,我們的語言,我們的思想傾向。」啞嗓子說:「我有這麼厲害?不就是出了幾本書嘛。還不是我自己的,是別人的書。」柔美嗓音說:「因為你扭轉了當代的出版傾向。改變了語言,就是改變了世界。今天我無論如何要敬您兩杯,以表敬意。」啞嗓子說:「真他媽不巧,中午我有一個飯局,一喝就不知道喝到什麼時候了。」柔美嗓音立即接了一句:「這樣行不行?午後兩點鐘,我去接您,接您到一個地方醒醒酒。」

這實在不是一個討論語言、審美趣味和思想傾向的地方。他的目光躲向了別處。隔著一扇玻璃門,他看見一條坡度很陡的水泥路,通向一幢灰色大樓的地下室,那其實是醫院的停屍房。他腦子裡頓時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老太太病勢沉重,指不定哪天就被送到了那個地方,放進了冰櫃,眉毛上掛著白霜。他咳嗽了一聲,似乎要把這個念頭咳出去。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趕了過來:到了那個時候,郟象愚還在濟州嗎?如果不在,他會回來奔喪嗎?

此時,正有兩隻野貓弓著腰從水泥路上蹣跚而上,一隻是黑貓,一隻是白貓。走到雨中的時候,它們掉了個頭,又拐了回去,再次向地下室走去。在冰冷的停屍房和濛濛春雨之間,它們選擇了停屍房。哦不,它們很快又走進了雨中,並且開始了互相追逐。原來它們選擇的是情慾。柔美嗓音的人還在談醒酒問題。只要對濟州人的語言切口稍有了解,你就會知道他們所說的醒酒其實跟酒沒什麼關係。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間也。山水在哪?在洗浴中心。所謂的醒酒,其實是到洗浴中心鬼混:浴鹽、精油、蜂蜜,桑拿、按摩、推油。這兩個傢伙是誰呢?他們就站在他和文德斯前面,當中隔著一位少婦,還有少婦的保姆。應物兄看不到他們的臉,但能看到他們的肩膀和腦袋。那個有著柔美嗓音的人是個瘦子,形銷骨立,脖子很長;而那個聲音沙啞的人卻是個胖子,好像沒有脖子,後頸肉浪滾滾。屠夫把那個地方的肉稱作槽頭肉,不法商販拿它剁餡做包子。

應物兄當然認出了他們,卻不願立即和他們打招呼。他想等一等,看看他們如何出醜。最先對他們的談話表示異議的——當然也可能是贊同,就看你怎麼理解了——是少婦懷裡的那隻狗。少婦懷裡有兩樣東西:一樣是狗,吉娃娃狗;一樣是玫瑰,白玫瑰。小保姆懷裡也有一枝玫瑰,那枝玫瑰是別在一個劍鞘上面的。他發現,除了醫生、護士,幾乎所有人都捧著鮮花,鮮花中自然少不了玫瑰。玫瑰氾濫成災了,就跟狗尾巴花差不多了。現在,與那些狗尾巴花相映成趣的,就是那隻吉娃娃狗了。但它卻不像狗,倒像是一隻剛拱出蛋殼的小恐龍,一種在斯皮爾伯格電影中出現過的翼龍,只是沒長翅膀而已。它是一條公狗,玫瑰花香也未能抵消它的臊氣。瞧它的模樣,穿著紅色的皮背心,皮背心上鑲著阿里巴巴的圖案。它的項圈是犀牛皮做的。還是那句話,它簡直不像一條狗,更像一位正要奔赴盛宴的公子哥。它的叫聲,或者說,它的意見是這樣的:

嘰嘰嘰啾啾啾咻咻咻

像雞,像鳥,像蛐蛐,像斯皮爾伯格電影中的小恐龍,唯獨不像狗。和它相比,木瓜就太像狗了。但它也確實是條狗,也是從狼變來的。文德斯後來告訴他,這一家三口差不多每天都來。少婦的丈夫,是一位離休的將軍,如今癱瘓在床,每天都要看到那兩樣東西:劍和吉娃娃狗。

吉娃娃狗叫了一通之後,好像覺得還沒有把意見表達清楚,就伸出兩隻前爪,朝那兩個人的腦袋拍了過去。它還要伸出舌尖舔他們呢。它的舌尖,形如鳥舌,形如初春的嫩芽,又帶著豐富的汁液。那兩個人趕快把頭扭到了一邊。當然,對那個胖子來說,扭頭是比較困難的,必須同時把身子也扭了過來。

果然是季宗慈,而那個瘦子則是濟州大學的美學史教授丁寧。

「你怎麼來了?」丁寧把狗爪撥到一邊,歪著腦袋問。

「這醫院又不是你辦的,我怎麼就不能來?」他笑著回答。

「我可逮住你了。」季宗慈說。

「我們一會再說。你們先聊?」他對季宗慈說。

「德斯兄,我也正想找你呢。」季宗慈說。

「您是?」

「我?我是應物兄的出版人啊。我在芸孃家裡見過你。」

季宗慈一直約他見面,想和他談下一本書的合作:約他寫一本自傳。「最好寫成心靈雞湯式的。」季宗慈說,「我們要趁熱打鐵。」他不願寫。沒有時間只是他的託詞,最主要的是他覺得沒有資格去寫什麼自傳。

他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季宗慈,更沒有想到在這裡遇見丁寧。他跟姓丁的鬧過一點不愉快。那是在芸孃家裡。芸孃的丈夫是做書畫生意的,家裡的每面牆上都掛著他購買的或者藝術家朋友送他的字畫。其中有一幅畫,畫的是鍾馗。畫面上的鐘馗豹頭環眼、鐵面虯髯,手中舞著一把劍,正要去捉鬼。丁寧是芸娘丈夫的朋友,說他正在寫一本書叫《儒美學》,想用這幅畫作為插圖。他讓芸娘丈夫轉告畫家,只要他用了那幅畫,作者就算進入中國美學史了。那天,他們是為了祝賀芸孃的喬遷之喜而聚到一起的。當時,他們正品嚐芸娘丈夫從國外帶回來的紅酒。芸娘丈夫說,那瓶紅酒價值十萬元,是1982年生產的。兩百年來,酒莊所屬的葡萄園永遠是二十八畝,每年只生產兩千瓶紅酒。

因為氣氛輕鬆,所以交談起來也就沒什麼顧忌。當時聽丁寧這麼一說,他就開玩笑說,儒家是不談鬼的,子不語怪力亂神嘛,而且鍾馗與儒學一點關係都沒有。他還開玩笑說,孔子地下有靈,聽你這麼說,說不定就會氣得從墓堆裡爬出來找你算賬。他當然知道丁寧的意思,無非是想讓作者送他一幅畫。他看不慣這種愛佔便宜的傢伙。

「怎麼沒有關係?鍾馗的妹夫就是儒生。作為儒學家,連這個都不知道?」

「鍾馗是個虛構人物,一個虛構人物,卻有真實的妹妹、妹夫?」

「鍾馗,姓鍾名馗字正南,終南山下週至縣人。你怎麼能說他是虛構人物?他也是爹媽生的。《全唐詩》裡寫到過的,他給唐明皇治過病。你是不是想說,唐明皇也是虛構的?」

知識分子的一個臭毛病就是愛逞口舌之快,他對此雖然時時警醒,但還是未能免俗。他指著那幅畫說道:「鍾馗也真是的,放著身邊的鬼不捉,每天忙著去別處捉鬼。」這句話惹惱了丁寧。丁寧把茶杯一放,問:「誰是鬼?你還是我?」

芸娘出聲了:「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