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文德能!每次看到文德斯,應物兄就會想起他同父異母的哥哥文德能。如果文德能不死,他相信文德能會成為這個時代最傑出的學者。有時候他甚至會想,如果文德能不死,文德能或許會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程濟世先生:一個是因為信,而成為儒學大師;一個是因為疑,而成為另一種中國式的西學大師。他們一個信中有疑,一個疑中有信。
修己,哦不,他變成敬修己,那是後來的事,現在還應該叫他郟象愚。應物兄記得,他再次見到郟象愚,就是在文德能家中,那已經是那年的六月末了。有一天,他和費邊,也就是費鳴的哥哥,到文德能家裡去玩。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文德能家的客廳是朋友們的聚會場所。文德能的父親在北京任職,家裡只有文德能和文德斯,當然還有一個保姆。文德能性格沉靜,這樣的人本來是喜歡獨處的,但家裡卻常常是高朋滿座。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文德能在朋友當中最早擁有書房,最早買了錄影機。在文德能的書房裡,一排排書架塞得滿滿的,另有一個藤編的小書架,孤單地放在書桌旁邊,上面零散地放了幾十本書,大多是外文版的書。文德能英語讀寫能力很強,但卻不怎麼會說,因為他是自學的。有一次他指著小書架問文德能:「這都是你要看的書嗎?」
文德能說:「是本週要看的。」
說這話時,文德能就抽出了一本書:contigency,ironyandsolidarity。文德能說,他很想翻譯這本書,無奈英語水平不夠。應物兄還記得,從書房的視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濟水河的粼粼波光。而到了深夜,總有那麼幾個人騎著嘉陵摩托呼嘯而來,呼嘯而去。那是最早的飆車族。據說,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經撞死了。很多年後,他站在那個書房裡,又看到了新的飆車族。他們已經鳥槍換炮了,開的是改裝的高爾夫。
文德斯當時還是個五六歲的孩子,最喜歡看的一部動畫片名叫《忍者神龜》:在紐約的地下管道里,住著一隻超級大老鼠和他的四個徒弟忍者神龜,神龜們揮舞著忍者刀、武士棒、雙截棍、鋼叉,與妖魔鬼怪展開殊死搏鬥。文德斯既想看,又害怕,常常跑到客廳裡,求著哥哥和哥哥的朋友陪他一起看。這個時候,文德能就會開啟另一臺電視,另一臺錄影機,給朋友放些片子,然後他就坐在弟弟身邊,再看一遍《忍者神龜》。有一天,文德能給他們放映的是新浪潮電影《一切安好》。事隔多年,他還記得隨著畫外音打出的字幕:
一個國家。有國家,就有農村。就有城市。有很多房子。很多很多人。有農民。有工人。有資產階級,小的,大的。很多很多人。農民幹農活。工人做工。資產階級呢?當資產階級。
文德能這時候說了一句讓他終生難忘的話:「你們要先行到失敗中去,你們以後不要去當什麼資產階級。」文德能接下來又說:「這是他們的電影,什麼時候我們能拍出我們的電影?」文德能覺得中國第五代導演的電影,那些過於沉默的影像,掩蓋了太多的情緒、太多的感情、太多的事實。費邊說:「你的意思是,一個人本來是啞巴,評論家卻把他當成了沉默的思想者?」文德能說:「我覺得,還不如陪著小傢伙看《忍者神龜》呢。」
六月末的一天,他和費邊進門就看到了郟象愚。哦,幾天不見,郟象愚就像老了十歲。只見郟象愚披著襯衣,盤腿坐在地上,以瓶蓋為杯,正啜飲著濟水大麴。在他的印象中,郟象愚不但不喝酒,而且看不起那些喝了二兩貓尿就耍酒瘋的詩人。奇怪的是,郟象愚對他和費邊的到來竟然視而不見。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人不是郟象愚,而是郟象愚的哥哥郟象禮。郟象禮當過知青,回城後寫過幾篇悽悽慘慘的傷痕小說,獲得過一點名聲,養成了名人的一些習慣。此時,他正一邊喝著小酒,一邊講述著自己的知青經歷。郟象禮說,當年下鄉的時候,一見到白楊樹,他就忍不住要抱住它,靠著它,還要把臉貼上去,因為他把它們當成白樺樹,俄羅斯大地上的白樺樹。白樺樹不是樹,而是理想和信念的化身,是愛情的象徵,它能讓人聯想到十二月黨人、民粹派、西伯利亞大流放。他說,那時候他真的認為,在他的有生之年英特納雄耐爾一定會實現。在他彌留之際,如果它尚未實現,那麼他就遙望著晚霞中的白樺樹,說:「因為相信你會在黎明時到來,我就再撐半天。」
怎麼聽,都有點不著調。
郟象禮身後還支著一張鋼絲床,上面躺著一個人。天熱得要命,那人卻蓋著床單,雙腿在床單下支著,形成一個隆起的山脈。一隻黑貓正向山巔發起衝鋒,並且輕而易舉地就征服了山巔。但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門了。那聲音雖然很低,但床單下的人還是聽見了。那人有如驚弓之鳥,一骨碌爬了起來,鑽到了鋼絲床下。這個時候,應物兄才看清楚那個人竟是郟象愚。他和費邊對視了一眼,他們看到了對方的迷惑。
進來的人是喬姍姍。
一看見喬姍姍捂住胸口喘氣的樣子,他就知道她走得太快了。她一臉細汗,衣服都貼在身上。喬姍姍那時候真是漂亮,目光既熱烈又沉靜,既勇敢又羞怯。郟象愚從床底下爬了出來。床下大概有一截支稜的鋼絲,將他的眉頭劃破了。但他卻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沾在喬姍姍頭髮上的幾絲果絮,那是懸鈴木果球炸開後的飛絮。他把它們摘下來,說:「這些毛毛吸進去,嗓子要發炎的。」
郟象禮說:「喬女士,我必須向您敬禮!必須!」
喬姍姍倒是當仁不讓:「我也被自己感動了。」
但喬姍姍接著又問:「慈恩寺去了嗎?求籤了嗎?一定是大吉大利吧?」
原來,文德能和郟象禮已經陪著郟象愚到慈恩寺拜佛求籤了。郟象愚把抄出來的一片紙給了喬姍姍。喬姍姍飛快地看了一遍,咬著嘴唇不吭聲了。應物兄那時候就站在旁邊。喬姍姍把那片紙遞給了他,說:「你給我講。」上面那四句話,豈是一般人能看懂的?不過,憑直覺,他知道那並非上籤:
不成理論不成家,水性痴人似落花。若問君恩須得力,到頭方見事如麻。
郟象愚認為它出自《周易》,其實不是。他問郟象愚,既然求了籤,何不讓老和尚解籤呢?郟象愚說,自己是先按老和尚的吩咐,往功德箱裡塞了錢,然後才求的籤,然後再去求老和尚解籤,但老和尚看了看,只說了一句話:「此籤難解,但有慧根者,自能參透玄機。」
喬姍姍說:「和尚總得說點什麼吧?」
郟象愚這才說出了真話:「和尚只是說,此為下籤。」
喬姍姍跺著腳喊道:「到底怎麼說的?你倒是說啊。」
郟象愚又擠出了一句:「和尚說了,此為下下籤,不利。」
喬姍姍捂著耳朵,又是跺腳,又是搖頭,喊道:「和尚就沒給我們指條路嗎?」
郟象愚流淚了,說:「指了,兩個字:移徙。」郟象禮及時遞過來一條毛巾。郟象愚擦了眼淚之後,神色立即堅定起來,說:「也就是浪跡天涯。」
喬姍姍把手從耳朵上拿開,揮舞著,「臭和尚的話,你也信?」
陪著郟象愚去了慈恩寺的文德能,此時過來安慰了一番喬姍姍。他說:「我也不信。這怎麼能信呢?我已經跟象愚說過了,就在我這裡休養算了,哪也別去。」他後來知道,在從慈恩寺回來的路上,文德能一直在安慰郟象愚,沒必要東躲西藏的,除非你喜歡流浪。為了勸說郟象愚不要相信和尚,文德能還引用了黑格爾的話:「佛教的哲學都是低階的詭辯術。」文德能力勸郟象愚回校向校方說明,自己只是去北大查詢資料去了。但是郟象愚卻聽不進去。郟象愚相信自己的預感:如果不逃走,肯定會被丟進監獄的。文德能說,伯庸不就沒事了嗎?小尼采不是也沒事了嗎?郟象愚說,他的情況與他們不同,因為他打了一個車伕。至於那個車伕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他只記得自己拎著羊頭,在車伕身上亂砸了一氣。「羊頭上要是沒長角就好了。那玩意有如匕首。好好的,你長個角幹什麼?狗頭上沒長角,比你還厲害。」
喬姍姍又是一跺腳,說:「既然大和尚說了,我們還是一起飛吧。」
郟象愚說:「我自己飛吧,密涅瓦!」
喬姍姍轉過身去,說道:「你可曾想過,沒有密涅瓦,貓頭鷹又怎麼起飛?」
郟象禮突然開始鼓掌了。掌聲過後,郟象禮又開講了,講的是自己當年在鄉下度過的幸福日子,語調平緩而深沉,說當年在鄉下,最浪漫的是夏天,最難受的是冬天。不過,即便在冬天,你也能感受到城市裡沒有的詩意。北風吹,雪花飄。爐子上有一把水壺,水壺的熱氣把房子里弄得霧氣騰騰的,新糊的窗紙彷彿都要溼透了。他對郟象愚和喬姍姍說:「我和你們的嫂子,就在爐子上烤饅頭片,烤紅薯。紅薯比土豆好吃,可她卻寧願說,這是烤土豆,因為凡·高有一幅畫,叫《烤土豆的人》。她說,我跟她都是畫中人物了。讓人迷戀的土屋啊。多麼值得懷念的蹉跎歲月!尤其是那紅薯尾巴,都是我們親手從地裡刨出來的,又甜,又綿,又耐嚼。白菜根放在灶臺上都可以長出花來。紅薯尾巴發了芽,比蘭花都好看。到春天,她就採來野花,插在罐頭瓶裡。」郟象禮環視著眾人,道出了最後的結論:「一生中如果沒有這麼一段經歷,你就不懂得什麼叫生活,什麼叫愛情。當你回首往事的時事,你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你虛度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