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哦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他媽的,誰都聽得出來,他是鼓動喬姍姍跟著郟象愚一起流浪。

喬姍姍激動了:「我喜歡麥子,麥田。」

郟象禮說:「凡·高最喜歡畫麥田。」

喬姍姍說:「我要用麥秸稈喝汽水,喝酸奶。」

郟象禮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喬姍姍以為那是個戒指呢,躲避著,說自己不能要,絕不能要。郟象禮說:「戒指算什麼,這比戒指貴多了。」原來那是頂針,縫紉用的黃銅頂針,上面佈滿密密的凹坑。郟象禮說:「這是母親留下的。」

接過那個頂針,喬姍姍直接戴到了食指上:「還等什麼?現在就走。」

應物兄覺得,必須提醒喬姍姍不要衝動,就堵在喬姍姍面前,說:「就是走,也要先跟先生和師母說一下。」

喬姍姍說:「誰想去說誰去說。我又沒攔你。閃開。」

郟象愚和喬姍姍當天就走了。應物兄考慮再三,還是去汽車站給他們送行了。在路上,他試圖再次勸他們冷靜,但他的勸說只能引起喬姍姍的鄙視。他只要一說話,喬姍姍就把耳朵捂了起來,下巴抬起,目光好像是從下巴那裡掃射過來的。然後呢?然後就是他後來看到的那一幕了:郟象愚和喬姍姍在車上向他招手;郟象愚的下巴抵著喬姍姍的頭;車尚未開動,他們就把他忘了,他們彼此凝望著,彷彿周圍的一切全是空氣。

喬木先生大病了一場,而師母更是不久就去世了。有一段時間,喬木先生走路、上廁所都需要有人攙扶。負責照顧喬木先生的,就是巫桃。當時巫桃剛考上大學。巫桃出身貧苦,是以勤工儉學的方式來到喬木先生家的。起初,喬木先生以為自己挺不過去了,但很快就挺了過來。有一天他去看望喬木先生,他恭維喬木先生恢復得不錯,喬木先生說,幸虧藥石有靈,不死出院了,只是食肉改成了食粥,飲酒改成了飲奶。除此之外,喬木先生確實看不出什麼變化。哦,不,變化還是有的:喬木先生改抽菸鬥了,一鍋煙一抽就是半天,抽著抽著就滅了,滅了再點,點了又滅。

對於喬姍姍和郟象愚的私奔,喬木先生似乎並不太擔心,他相信喬姍姍馬上就會回來的。喬木先生說,就當她出國玩去了。面對一些不知內情的老朋友,喬木先生則乾脆咬定,是他把女兒派到國外去了。對於喬姍姍未回來奔喪,喬木先生解釋說是他不讓通知喬姍姍回來的。人死不能復生,回來一趟又頂什麼用?

知女莫若父。暑假尚未結束,喬姍姍就回來了。

巫桃講述了一個細節:喬姍姍是在一個晚上回來的,天雖然很熱,但喬姍姍卻包著紗巾,原來她臉上都是紅皰。喬姍姍進門就鑽進了浴室。換上一身乾淨衣服之後,喬姍姍把脫下來的衣服一把火燒了,熊熊火焰映照著她那張痴呆的臉。原來那段時間,她和郟象愚就待在郟象禮下鄉的地方。與當年相比,條件已經好多了,至少通了電,燈繩就扯在床頭。但臭蟲卻多得嚇人。到了晚上,臭蟲就沿著燈繩爬過來了,燈繩都為之變粗了。突然,燈繩上出現了v字形缺口,那是臭蟲掉下去了幾隻。紅薯一點也不好吃。吃多了,胃酸、腹脹、打嗝,紅薯屁一天到晚放個不停。

喬木先生問她:「貓頭鷹呢?」

她的回答是:「他的良心讓狗吃了。誰再提他,我就死給誰看。」

有一天,應物兄去看望喬木先生的時候,發現她跪在母親遺像前,戴著耳機聽著英語磁帶。她正準備托福考試。她的手指上已經沒有頂針了,但頂針戴過的痕跡還在。她臉上的紅皰已經消退,但還有幾個頑固地生長著,就像紮了根。他問她:「姍姍,臉過敏了?」

她說:「誰再提我的臉,我跟誰決鬥。」

他能夠理解喬姍姍的憤怒,但同時他也相信,郟象愚的良心並沒有被狗吃掉。事實上,在這件事情上他寧願相信郟象禮的說法:象愚是因為不忍心耽誤喬姍姍的前程,才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丟下喬姍姍,一個人溜之大吉的;逃走之前,郟象愚把喬姍姍衣服上的臭蟲和跳蚤全都逮光了,還用藥水把喬姍姍的衣服泡了個遍;象愚之所以不辭而別,是因為擔心喬姍姍受不了那種離別的場面。

郟象禮請求他和文德能把這些話捎給喬姍姍。

他後來知道,此時的郟象愚正一路南逃。

在南逃的火車上,郟象愚徹夜難眠,和一個同樣不睡覺的旅客交上了朋友。那是個偷兒。偷兒面相不俗,衣冠楚楚,博聞強識。最讓郟象愚驚訝的是,偷兒竟能背出《全國列車時刻表》,而且輕易就和列車服務員成為勾肩搭背的朋友。有一天,他們在車廂連線處抽菸的時候,偷兒突然對他說:「我們此前雖然沒有見過,但前世應該有緣。我前世見過你。」

郟象愚後來告訴他,聽了這話,自己嚇得半死。

偷兒又說:「不要害怕,我和你是一樣的人。」說著,偷兒張開手,手中躺著那枚頂針。

偷兒說:「不好意思。還以為是戒指呢。」

這個偷兒是因為盜竊腳踏車被清華大學開除的。偷兒舉止優雅,既招女人喜歡,也招男人喜歡。但相比較而言,偷兒更喜歡少婦,因為她們穿金戴銀,錢包鼓脹。偷兒將郟象愚帶到了深圳火車站,然後和他一起藏身於發往香港的貨車車廂,那是一輛運送活禽的貨車。這當然是偷兒事先偵察的結果。偷兒說,如果運送的是別的食品,那麼很可能幾天都發不了車,而活禽則必須保證兩天之內送到。他們運氣很好,那列火車只在深圳停留了一天一夜就發車了。他們當然也沒有餓著,想吃雞蛋就吃雞蛋,想吃鴨蛋就吃鴨蛋。偷兒用牙膏皮做了個小鍋,把打火機點著,炒雞蛋吃。吃完了,倒點水晃一晃,就是一道湯。

事情如此順利,實在是出乎郟象愚的預料。但有一點是那個偷兒沒有想到的,火車竟然直接開到了屠宰場。當他們一身雞毛出現在屠宰場的時候,屠宰場的工人還以為他們是偷雞賊呢。一頓暴揍之後,他們被香港警方接走了。隨後,郟象愚就以非法偷渡和偷盜的名義被遣送回了深圳。

有一天,已經到濟州公安局任職的欒庭玉走進了深圳羅湖灣看守所。他是奉命來提審濟州籍人犯的。欒庭玉後來說,他其實也沒有認出那是郟象愚。他們以前當然是認識的,因為他們都是濟州大學的活躍分子。此時未能認出,倒不是欒庭玉貴人多忘事,而是郟象愚當時形貌怪異,不易辨認。不知道是因為過於焦慮,還是水土不服,郟象愚剛剛慘遭鬼剃頭。鬼剃頭在別人那裡通常都發生在頭頂,郟象愚卻連眉毛都剃去了一半。欒庭玉剛讓他報上姓名,郟象愚就說:「欒大人,你他媽的就別演戲了。」

就在郟象愚被帶回濟州不久,有一天應物兄在學校裡遇見了何為教授。他們本來是迎面走的,老太太卻轉過身,和他並排走了一段。老太太知道他與郟象愚是朋友,突然問了一句:「聽說愚兒逃去香港了?應該沒事了吧?」

出於仁慈,他沒有告訴老太太,郟象愚已被關押在濟州桃都山的二道溝。

《偶然,反諷與團結》。

法國電影toutvabien。jean-pierregorin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