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瞧,誰來了

應物兄 李洱 第1頁,共2頁

「瞧,誰來了。」汪居常教授說。

乍聽上去,汪居常好像領著另外一個人進來了。儘管應物兄知道,汪居常說的就是他自己,但他還是向汪居常身後看了一眼。汪居常身後什麼也沒有。哦不,還是有的,因為汪居常揹著一個雙肩包。

那個時候,應物兄正在與黃興聯絡,以確定程先生到北京的準確時間。跟黃興聯絡向來是個複雜的工作,你得先與他的助手聯絡,那個助手再與他更親密的助手聯絡,更親密的助手再與他的私人醫生兼助手聯絡,然後私人醫生再把電話交到黃興手上。汪居常進來之前,應物兄倒是和私人醫生聯絡上了一次,但很快就斷掉了。原因嘛,哦,跟這名私人醫生說話,實在太費勁了。私人醫生姓李,出生於河南商丘,但卻在新加坡長大,應物兄平時叫他李新,他也答應。和中國人打交道的時候,李新還保留著中國人的習慣,剛才就問了一句:「haveyoumakanalready?」應物兄一時沒有聽懂,正要在英語和漢語之間轉換,那邊電話斷掉了,隨後才想起來,李新說的是新加坡英語,其中的「makan」是馬來語「吃飯」的意思。我們的應物兄正要從頭聯絡,汪居常教授到了。

如前所述,汪居常是喬引娣的博士導師。汪居常吹拉彈唱,樣樣在行,卻無法把雙肩包從背上取下來。應物兄就走了過去,把汪居常的胳膊從揹帶裡掏出來。然後,汪居常先從裡面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把它放到一邊,然後又從包裡取出了六本書,那是程濟世先生的六本書,一式兩本。汪居常每掏出一本,都要端詳一下,似乎要檢查它的品相。品相確實一般,給人以盜版的印象。它們分別是《〈論語〉今釋》《朝聞道》和《儒學新傳統與中國現代性》。汪居常說:「還有一本《通與變》,託香港朋友去買了。境外圖書不好報銷。那就不報了,我認了。」汪居常已經榮任近現代史研究所所長,所以那幾本書已經蓋了研究所的公章。那個公章全世界獨一份:它的形狀像個葫蘆,蓋在書上就像卡通畫。它是胡珩教授自己刻的。刻章本身並不費事,但要把印石章料弄成葫蘆的形狀可就得費點功夫了。半個葫蘆刻的是陽文,半個葫蘆刻的是陰文。蓋了陽文章的書可以外借,刻了陰文的則用來收藏。

「聽說程先生來了,麻煩你讓他給我們籤個名。」汪居常說。

「沒來啊。你聽誰說的?」

「反正我知道。放心,我不會對外說的。居常的嘴巴很緊的。」

「最近在忙什麼?」

「你肯定知道的。」

哦,我還真是聽說了一些事情。說起來,都與那個用葫蘆刻章的胡珩教授有關。兒子胡小石被雙規後,胡珩教授失蹤了兩天,搞得孫子孫媳差點報案。第三天,鳳凰嶺公墓的管理人員發現了他。那兩天,胡珩教授的行蹤實在詭異:胡夫人年前剛去世,胡珩教授竟然跑到墓地,把墓穴給挖開了,將陪葬的珠寶首飾全都取走,看樣子是要拿來變現以抵贓款;另一種說法則是,墓穴是被訊息靈通的人挖開的,胡珩教授聞訊趕到的時候,珠寶首飾已經不見了,墓穴裡只剩下幾個葫蘆,葫蘆裡裝著茅臺,胡珩教授將它們一飲而盡,在墓坑中沉睡了兩天。胡夫人生前喜歡喝酒?應物兄由此懷疑事件的真實性。經管學院院長聶許提醒他,茅臺酒雖然是給胡夫人陪葬的,卻是給百年之後的胡珩教授準備的。聶許說,茅臺酒漲價太快,提前預備,總是好的。應物兄正是從聶許那裡知道,代表學校從公墓人員手中接收胡珩教授的就是汪居常。

「沒想到,居常兄也關心儒學。」

「哪裡的話。一部儒學史,就是中國文明史嘛。」汪居常教授拿起《儒學新傳統與中國現代性》一書,翻到摺頁,說:「你看我,多認真。你看這段話,越讀越覺得好。」那段話下面已畫了紅槓:

兩千五百年前,孔子擲出了一隻骰子,老子也擲出了一隻骰子。每隻骰子的六面,都寫著兩個字:和諧。中國社會的明天,早在兩千五百年前就已經開始了。卡爾·馬克思說,一切已死的先人的傳統,像夢魘一樣糾纏著人們的頭腦。誠哉斯言。明天來臨,昨天仍然不會結束。

然後又翻到《朝聞道》的摺頁,有一段話下面也畫了紅槓:

德國古典哲學、英國古典政治學、法國空想社會主義,馬克思主義的三個來源都與18世紀啟蒙運動有著歷史淵源。而啟蒙運動則受到了16、17世紀「東學西漸」影響。直到18世紀,中國對歐洲的影響比歐洲對中國的影響要大得多。辯證唯物主義就源於中國,馬克思將之進行科學化之後,它又重返故鄉。意識不到儒學於馬克思主義之貢獻,便難以理解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為何會普遍接受馬克思主義。

他對汪居常說:「居常兄看得認真啊。」有句話他沒有說,那就是程先生認為,馬克思是個儒家,有匡世情懷的人都是儒家。

汪居常低聲問道:「我準備通讀三遍。等程先生來時,好向他請教。程先生這次要來濟州嗎?如果要來,就不麻煩你背去北京了。我跟小喬說了,儒學研究院那邊,你要保證隨叫隨到。」

「小喬是葛校長身邊的人,我可不敢隨便使喚。」

「她?她是自己人,不要客氣,該打打,該罵罵。」

這話汪居常也對葛道宏說過,葛道宏只好糾正他,都是同事,怎麼能打罵呢?汪居常下巴一收,說:「自己孩子,客氣什麼?」

這會,汪居常再次開啟雙肩包,從裡面取出一個軍用挎包,兩隻手提著。那包一定很沉,挎包的帶子都繃得很緊。汪居常沒有立即解釋裡面裝的是什麼,反而用手蓋著挎包的拉鏈,說了一通話:「你知道,我們的研究所一直在老圖書館的地下一樓辦公。由於地下水位下降,地基下沉,牆都裂了。我向學校打了報告,葛校長很重視,當天就批了。我拿著批覆去了基建處。胡小石不是在基建處嗎?胡小石雙規之後,那裡群龍無首,讓我等幾天。這怎麼能等呢?萬一出點事情,責任算誰的?別等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我就自己聯絡了一個包工隊進行修補。鐵皮書架移開,竟然發現牆面上跑出來幾截木頭。原來是道暗門。一鍬下去,那暗門就轟然倒下了,向我們敞開了一個歷史敘事空間。當時我不在現場。民工們以為裡面有什麼寶貝,沒經過我的同意,就鑽進去了。還好,裡面並沒有金銀細軟,只有一張沙發。沙發的扶手、靠背都是牛皮的,但已經不完整了,被老鼠啃了嘛。裡面的棕絲、麻繩也未能倖免。沙發很大,無論如何搬不出來。我回來時,看到包工頭正叉著腰訓人——」

「居常兄——」

「別急,聽我說完。包工頭不相信搬不出來,喊:‘操你媽,難道先有沙發,後蓋房子?腦子進水了?’一個小包工頭,說來也是民工,卻裝作跟民工不是一個階級了。地下室那麼暗,他都要戴著墨鏡。我對包工頭說,墨鏡摘了,好好看看,還真是先有沙發,後砌的門。正和包工頭說話,民工們已經抄起鐵錘子砸將起來。民工素質也真是個問題,挨訓也是活該。鐵錘子落下去,老鼠屎蹦起來,而且一蹦三尺高。濺到嘴唇上,濺到眼皮上,疼得呀。我覺得蹊蹺。為什麼要裝一個暗門呢。滾開。我就讓他們滾開。上去用手機一照。這一照不要緊,我就跟歷史撞了個滿懷。知道是什麼歷史嗎?」

「古董?沙發裡藏有古董?」

「從文化傳承意義上,算得上古董。我先是聽到丁零零一聲響,原來從沙發裡跑出來一個鈴鐺。隨後又跑出來一個撥浪鼓——」

「居常兄,我這會真的有點事情,正跟美國一個朋友聯絡——」

「聽我說完,你不會失望的。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先說撥浪鼓。不仔細看,你還真看不出那是撥浪鼓,鼓面已被老鼠咬了,我搖了一下,腰身上的小鼓槌打得我手指頭生疼。不信你看,指甲蓋都打黑了。我雖是研究現代史的,但我也知道,這撥浪鼓產生於戰國時期。戰國時期,它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叫鼗嘛,最早是一種樂器,多用於宮廷雅樂。當然,這話他沒說。「你接著講吧。」他說。

「叫鼗,táo,以前是樂器,後來是玩具。咱們再說鈴鐺,那鈴鐺是銅製的,生了綠鏽,但搖出來還能響。我本來想給我孫子的,但一想,這是公家東西,不能拿回家去。這些還都不是我要說的。要說的是,我發現沙發橫檔上的鉛筆記號。肯定是當年做沙發的師傅留下的。橫檔的縫隙裡塞著一份雜誌,叫《中原》。可惜啊,也讓老鼠給咬了。幸虧老鼠嘴下留情,只是將四邊咬得豁豁牙牙,裡面的內容大致還能看個明白。研究現代史的都知道,《中原》主要是研究國際問題的,也宣講孫中山的‘三民主義’,1945年停刊的。民工毛手毛腳,取下雜誌的時候,把封皮和前後幾頁弄壞了。真是該打。我要是包工頭,非扣掉他們工錢不可。當然,實事求是地說,也不能全怪他們。雜誌和橫檔、擋板粘到一起了嘛。上面有一篇文章:《紀念‘雙十節’三十週年:國父論辛亥革命》。可見是1942年出版的。這些我就不說了,圖書館也可以查到的。主要是沙發裡還藏有東西。」

「這麼說,還是有古董?」

「沒有沒有。一些信件,也碎得差不多了,但紙片還比較大。老鼠嘴下留情,沒有嚼碎。可是上面的字跡看不清了,讓老鼠尿給洇了。也可能不是尿。老鼠娶親嘛。洞房花燭夜,小夫妻指不定怎麼鬧騰呢。我捏著鼻子看了看,拿著紙片對了對,你猜怎麼著?竟然對出了‘程會賢將軍’幾個字,也對出了‘共匪’二字。很遺憾,裡面沒有出現‘毛’這個字。如果有,我就敢打賭,這封信跟毛澤東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