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瞧,誰來了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他終於坐了起來:「居常兄,你的意思是——」

「沒白耽誤你的時間吧?聽出門道了吧?這應該是人家老程家的東西啊,是程先生的東西啊。那個撥浪鼓、鈴鐺,肯定是程先生幼時的玩具。」

他不由得來了興致:「撥浪鼓呢?鈴鐺呢?」

汪居常終於開啟了那個軍用挎包,從裡面取出一個鈴鐺。鈴鐺用口罩大小的青花布袋兜著,在解開布兜的同時,它已經響了起來,聲音並不清脆,而是有點喑啞。這當然是因為生鏽。那是一個黃銅鈴鐺,形似一口小鐘。這是程先生玩過的鈴鐺啊!應物兄聽見自己說。他伸出手,想接過來,但汪居常卻沒有給他。汪居常拎著那鈴鐺,它緩緩上升。汪居常此時是坐在沙發上的。那鈴鐺越過汪居常的臉,繼續上升,升過了汪居常那染過的黑得有些不正常的頭頂。它還在上升。汪居常仰望著它,並且眯起一隻眼,似乎在看裡面那個銅舌,那個鐘擺。同時汪居常的嘴巴也沒閒著:「鈴鐺雖是玩具,但也是樂器。」

同時汪居常用左手招呼我們的應物兄近前觀賞。汪居常做了個示範,讓他模仿他歪頭的樣子,跟他一起仰望那個銅舌,那個鐘擺。其實,因為鐘罩,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你就是把它升到天上,你也看不見它黑乎乎的內部,除非把它顛倒過來。奇怪的是,在那一刻,他們兩個都沒有想到這一點。應物兄想到的辦法,是開啟手機上的電筒。他終於看見了裡面的銅舌,它微微搖晃著,不著邊際,因此並不發聲。他眼中的銅舌,黝亮如黑豆。汪居常又讓它緩緩降落,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茶几上。

「撥浪鼓呢?」

「送到京劇團了,」汪居常說,「京劇團有人會修這個。」

「你該送到博物館啊,我們的濟州博物館有專業的文物修復人員。」

「送給他們修?你就不怕他們給你唱上一齣狸貓換太子?」

他以為汪居常就把那個鈴鐺放下了,不料汪居常又把它收了起來,放進了雙肩包。汪居常說:「這個也得送去修,看怎麼才能去掉上面的綠鏽。我倒可以送你一個複製品,你先拿給程先生看看。」說著,果真又從裡面取出一隻鈴鐺,比剛才的那個還小。

我們的應物兄後來知道,那隻鈴鐺其實是從汪居常他們家小狗的脖子上取下來的。當然,每年的聖誕節,汪居常還會扮演聖誕老人,手持那個鈴鐺,給孫子、孫女發糖。順便補充一句:有人曾狀告汪居常,說他的兒子違反計劃生育政策,生了兩個孩子。不過,孫子雖然比孫女大兩歲,汪居常拿出的醫學出生證明卻讓人無話可說。證明上寫著,那是一對雙胞胎。為坐實此事,汪居常甚至讓孫子當弟弟,孫女當姐姐。

但是就在應物兄要接過那隻鈴鐺的時候,汪居常一翻眼睛,好像想起了一件事,說:「後天再給你吧。後天,我們研究所要主辦一個關於葛任先生的小型研討會。你知道的,那些人一發言,就管不住自己的舌頭了。你得提醒他們別超時。怎麼提醒?就是搖一搖這個鈴鐺。」然後,汪居常就又把它收了起來。

汪居常既然有求於他,當然還是留下了一個東西。那是一隻葫蘆。鑑於胡珩教授喜歡玩葫蘆,所以應物兄認為,接下來汪居常可能要談到胡珩教授了。不料,汪居常卻說,那隻葫蘆也是從沙發裡取出來的,它其實是一隻蟈蟈籠子。

「你看,這是針刻葫蘆,上面竟然刻著一個園子,玳瑁高蒙心。」

「高蒙心?」

「你主編的藝術生產史,沒有提到玳瑁高蒙心嗎?要不要我替你補上一段?蒙心就是蒙芯,晶片的芯,就是葫蘆蓋子。這是玳瑁做成的,比一般的蒙心要高,所以叫高蒙心,你看這蒙心,做的是葡萄串的形狀。」

「你的意思是,這也是程先生玩過的?」

「肯定是。就這個是完整的,所以我送給你。但你得告訴程先生,說這是我儲存下來的。我這麼說,倒不是有什麼私心。我是想讓程先生做我們所的特聘研究員。你覺得,看在這葫蘆、撥浪鼓和鈴鐺的分上,他會給我這個面子嗎?」

費鳴走了進來,附到他的耳邊,說:「敬修己先生髮來郵件,兩天後,程先生將到北京大學講課。」

「不是清華大學嗎?」

「兩所學校都邀請了,但先生選了北大。」

「為什麼?」

「或許是因為楊先生在清華?我不知道。您知道的,先生與李政道先生是朋友,而李楊向來不和。先生可能有所避諱。」

這天下午五點鐘,應物兄與敬修己聯絡上了。因為時差問題,美國加州應是凌晨一點左右。所以打通電話之後,他先向敬修己道歉,說不該吵醒他。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敬修己說。

「罪過罪過!」他說,「我想知道,誰陪著先生回來?」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修己說,「陸空谷本來要去,後來又不去了。」

他心裡一陣震顫,但很快又平息了,問:「那誰來呢?」

「珍妮,jennythompson。」敬修己說。

珍妮來了,那麼程剛篤可能也會來。陸空谷是不是因為珍妮和程剛篤要來,才取消此行的?有兩個人照顧程先生,陸空谷確實沒有必要再來了。不過,珍妮和程剛篤能夠照顧好程先生嗎?他有點懷疑。程先生說過,回國任職一事,還需要與程剛篤商量一下。程先生帶程剛篤回來,莫非想讓程剛篤提前熟悉國情?

見《詩經·小雅·白駒》:「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