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但是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別逗了,我就是從你愛人那裡知道地址的。我說有東西要寄給你,她說,你還是直接寄給他吧。」

「你怎麼會認識我愛人呢?」

「當然認識。她上過清風在側的節目,我陪她們吃過飯。我們彼此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她應該有半年多沒有回來了吧?北辰小區門口那條路半年前改了名字她都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從何說起呢?見面就吵,不見面就在心裡吵,這就是他們的正常狀態。他們都認為對方需要去看精神病醫生,同時又認為看醫生也白看。半年前,她倒是回來過一次,拿走了幾本書、幾雙鞋。他坐在書房裡,聽見她在翻東西。這次,他們倒是沒有吵。他聽見她向門口走去,就出去和她打招呼。他晚出來了一秒鐘,最多兩秒。他剛好聽見鎖舌彈進鎖槽,咔噠一聲。

如果我告訴她,我們夫妻關係很好,那不僅是在說謊,而且是對眼前這個女人的不尊重:我好像在玩弄女性。哦不,這不是事實。是你自己向我張開了雙腿。但如果我說我們夫妻關係不好,那麼她會不會認為這是暗示,我隨時歡迎她的到來?經過短暫的思考,他給出一個模糊的說法:「吵架嘛,好像不算個事吧?我們跟大多數夫婦一樣,就那麼回事。你們不吵吧?那太好了。」

她說:「我們?我們是在夜店認識的。在電臺工作就有這點好處,沒人看見你的臉,所以不用擔心別人認出你。有段時間我天天在夜店。家裡都知道。爸媽不管我,也管不了我。後來結了婚,也不覺得對我有什麼束縛。做這個節目,我聽得多了,也見得多了。我跟那些人不一樣。我只是想把感情變得純粹一點,喜歡誰就是誰。你應該能看出來,其實我是一個保守的人。我從來沒有同一時間愛兩個人。因為喜歡純粹,我甚至都忘了自己結過婚了。」

他曾經感到過深深的不安,覺得自己無意中傷害了一個男人。現在聽她這麼一說,他多少有些釋然了。同時,他又下定決心,以後不能再跟她見面了。

她說:「我來找你,真的是談工作的。但我突然決定不談了。」

他覺得,這只是一種說辭而已。他覺得,她一定覺得,主動送貨上門,有失尊嚴,所以必須挽回這個面子。

他說:「那就等你方便的時候再談。」

她說:「如果我談了,那就顯得我們的交往並不純粹,好像要從你這獲得什麼利益。朗月不是那種人。我差點扭頭回去。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指關節已經放到門上了。它有點不聽話。敲了第一下,就會敲第二下。敲第三下之前,我還在想,你最好不在家。在家也最好別開門。」

不消說,他有點怕了,怕她動了真感情,同時他又有些感動。他似乎想起敲門的第二聲和第三聲之間,確實有一個短暫的停歇。那時候他也正猶豫著要不要開門。她講述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竟然顯得有點難為情,有點害羞——這與她在床上的大膽形成了相當的反差。他的心情有點複雜了。應該說,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樣:她的眼睛流露出了幾分天真,眼皮下面有幾粒若隱若現的雀斑,小虎牙使她的那張臉顯得調皮。眼睫毛的顏色像眉毛一樣淡。她沒有化妝。這對一個靠臉吃飯,哦,她倒不是,她是靠聲音吃飯的,但不管怎麼說,一個有身份的年輕女人如此素面朝天,應該說是罕見的。一時間,他腦子裡的那些開關,那些頻道,那些雜貨鋪,全都開啟了。不,這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要冷靜。於是,他強行地把那些開關,那些頻道,那些雜貨鋪,全都關上了。

他需要用點腦筋去想的問題是:她所說的工作之事,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就是讓他想上三天三夜,他也找不到答案。是啊,誰又能想到呢?誰能想到這個姑娘,哦不,這個女人,竟然想通過他見到程先生呢?關於這個事情,應物兄還是從費鳴那裡知道的。費鳴說:「朗月找你了嗎?」他不由得警覺起來。他覺得,費鳴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警覺,補充說道:「她從葛道宏那裡聽到程先生要來,就讓葛道宏介紹她認識。葛道宏說,你去找應物兄吧。」他讓費鳴把話說完,不要吞吞吐吐的。費鳴猶豫了一下,又說:「葛道宏說,我給程先生打招呼,不是不可以。但我要出面一說,就顯得過於鄭重其事了。還是應物兄去說比較好。」

她要見程先生幹什麼?做節目嗎?午夜節目?不可能的。

那種下三爛的節目,我都懶得上,遑論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