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春天

應物兄 李洱 第2頁,共2頁

眾人鼓掌。胡珩教授也鼓掌了。喬木先生雖然沒有鼓掌,但搞出來的聲音卻是最響的:用手杖搗地。應物兄發現,別人鼓掌的時候,費鳴只是用大拇指輕輕地碰了碰酒杯。葛道宏雙手下壓,示意大家靜一靜。接著,葛道宏又說道:「看到這賀卡,我不由得苦笑。有什麼好祝賀的?苦差事嘛。我隨時準備讓賢,回到安靜的書齋。不過呢,在位一天,就得負責一天。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嘛。賀卡上有幾句話寫得真好:船在海上,驚濤駭浪;馬在山中,溝縱壑橫。無本則如無舵之舟,無轡之騎。」

應物兄預感到,葛道宏要說正事了。

葛道宏接著說道:「這幾句話,越看越有意思。如果聯絡到濟大的實際情況,那就更有意思了。你們幾個學院搞得好,好就好在有你們掌舵。可有的學院真是不像話。有的院系,有的科室,那是武大郎開店啊,生怕有本事的人進來,頂了自己的位置。有的人,還不如武大郎,武大郎還時刻歡迎打虎英雄回來合夥賣炊餅呢。你們是知道的,我在教授委員會上多次講過,一定要改變機制,一定想方設法引進人才。像姚鼐先生、喬木先生這樣的大師,如今當然是可遇不可求。像應物兄這樣的中年俊傑,當然也是可遇不可求。但引進一些有想法的人,有科研實力的人,應該還是可以的。濟大在人才引進、資金投入方面,都要加大力度。我就是要讓有本事的人多拿錢,讓他們成為財神,大財神。一句話,濟大是養賢人的地方,不是養閒人的地方。」

原來這是那個「人才引進」會議的繼續。

葛道宏率先喝完了杯中酒,然後說:「上螃蟹!」

保姆兩隻手端出四隻盤子,碩大的盤子,裡面盛著蒸得通紅的螃蟹。它們不是來自江湖,而是來自大海。葛道宏用了一個充滿歷史感的名詞,說它們的故鄉遠在韃靼海峽。它們張牙舞爪,但又排列整齊。應物兄腦子裡冷不丁冒出一句話:八佾舞於庭。有一個姑娘也端著盤子出來了。葛道宏伸手去接,一隻盤子歪了一下,上面的螃蟹紛紛掉了下來,落到了地板上。乍一看,那蒸熟的螃蟹好像又復活了,以各種姿勢躺在地毯上,有如舞蹈隊最後的定格動作。那姑娘用手背捂著嘴,似乎哭了。哦,不,她沒哭,而是在笑。

竟然是朗月。

應物兄喝掉了杯中的殘酒。經過時間的發酵,它終於醒透了,變得更加濃郁:更酸,更飽滿。等保姆把那些螃蟹全都撿了起來,朗月拿起一隻,對著它說:「看到這些大師,我有點激動,你也跟著激動嗎?」這一句話,就化解了尷尬。葛道宏正要介紹她,她把食指豎在唇前,示意他別說話。她揮動著那隻螃蟹,朝大家鞠了個躬,說:「大師們好,我是交通電臺的朗月當空!」

看得出來,在座的人都知道她。

她停頓了一下,以第三人稱的口吻說:「朗月與在座的一些大師有過合作,合作得很好。朗月代表廣大聽眾朋友,感謝你們。」

她第一個提到拓路。拓路一手拿著螃蟹,一手捂在胸口,彎腰施禮。對於他們的合作,她用到的詞是「最為難得」。她提到的第二個人是聶許,對於他們的合作,她用到的詞叫「最為難忘」。我們的應物兄是第三個被提到的,她用了一個詞,叫「最為難搞」。什麼叫難搞?她的解釋是:「我託了很多人,好不容易才請到應物兄先生。」

小喬給朗月遞了一杯酒。她端著那杯酒,說道:「朗月從喬女士那裡知道有這麼個家宴,就自告奮勇來為先生們服務。以後,朗月還要挨個麻煩先生們。到時候,先生們可不要不給朗月面子喲。葛校長,他們要不來,朗月一定向你告狀。」

葛道宏說:「他們可以不給我面子,但一定會給美女面子的。」

應物兄到洗手間裡去了一趟。這一次,尿出來的時候有點長了。哎喲,真有它的,它一點不著急,還顯得很無辜,滿不在乎,吊兒郎當。他只好發出「噓噓」的聲音,以調動它的積極性。出其不意地,一股尿以菱形狀滋了出來。尿口有些疼,火辣辣的。不是被朗月的突然出現給嚇的吧?不可能啊,我表現得還是挺鎮定的嘛。即便當時吃一驚,但也不至於馬上作用於生殖器啊。那麼是攝護腺炎又發展了?那炎症滾滾向前,繼續發展,發展到了尿道口?他由此產生了一絲疑慮。沒準只要把它塞進褲門,那種不適感就會消失的。他這麼想著,卻沒有立即把它塞進去。因為他同時又想到,它要再尿出來一點呢?別說,還真是又滴答了幾滴。

回到客廳,葛道宏招呼他在身邊坐下,說:「諸位都知道,再過幾年,就是濟大一百一十週年誕辰。可是,眼看著老教授們退的退,走的走,新的又頂不上來,我憂心如焚啊。屆時,兄弟院校的哥們前來捧場,海內外朋友前來賀壽,我領他們遊鏡湖,看藏書,登巴別,拉二胡,也都有話可說。站在麥克風前,說些面子上的話,也是不難。可是私下聊天,聊起家底,葛某人未免心中發虛。比如,說起某某人,我說他多麼多麼好,把他誇成一朵花,可他們突然說,能否一識韓荊州?我該怎麼說呢?我能說人在醫院?人已作古?人已出國?人已調走?看我吭吭哧哧出醜,我想你們面子上也不好看。當然了,你們幾個已經做得很好了,已經給學校增光添彩了。道宏感謝你們。不過,搞得再好,也不能打盹啊。」

胡珩教授說:「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嘛。」

葛道宏笑了笑,說:「那你等著,武松來了。」

這應該是玩笑話了,但是轉眼間玩笑就變成了事實:真來了個武松。武松是從樓梯翻上來的,好一個筋斗!但當時卻把人們嚇了一跳,以為來了個蒙面大盜。喬木先生已經把手杖橫在了頭頂。武松頭裹青巾,手中舞棍,布條纏腰,臉上畫著油彩。這是個複式樓,現在這複式樓的客廳頓時成了景陽崗。武松喊道:「呀,好大風!好大風!」隨著這一聲喊,武松在吊燈與吊燈之間落下,落地的過程中,手掌連擊著腳尖,啪啪啪!看到葛道宏和小喬鎮定自若,人們才知道這是專門請來演戲的。當然,胡珩教授則是驚魂未定,從頭到尾都咬著他的葫蘆。

武松就在桌椅之間,在沙發和綠植之間,在螃蟹和牆上的字畫之間閃轉騰挪。然後又喊:「呀,好大風!果有大蟲來也!」武松因地制宜,順手抓起沙發靠墊扔了起來,代表騰空而起的猛虎,然後以棍擊之。手中棍子竟然斷了。那人就啞著嗓子唱道:「啊,我覷著這潑毛團體勢雄。狼牙棍,先摧迸。」沙發靠墊以猛虎的形式向武松連撲幾下,武松跳開,蹲著馬步,對著那靠墊又打又唱:

俺這裡趨前退後忙,這孽畜舞爪張牙橫。呀!我閃——閃得它回身處撲著空。轉眼間亂著蹤。這的是虎有傷人意,因此上冤家對面逢。呀!虎啊,要顯神通!怎擋俺力有千斤重,途窮。抵多少花無百日紅。你這畜生,要來尋死,老天爺勸你也不聽。待俺先將你踢瞎,兩眼黑窟隆洞。虎呀,身一撲,山來般重。尾一剪,鋼刀般硬。一聲吼,千人驚恐,數步遠嚇死眾生。可你嚇不倒俺武松。吃我一拳,再吃我一拳,再吃我一拳,你疼還是不疼?呀!怎麼不動了?裝死嗎?這孽畜真真聰明,知道俺武二郎,吃軟不吃硬。呀!真死了嗎?武松的拳頭有這般硬?狼牙棍比它也稀鬆?呀!管它死不死,下崗趲路要緊,見過哥嫂回頭再找宋公明。呀!又有兩個大蟲來了!呀!原來不是虎,只見他穿著虎皮,打著燈籠——

朗月站在客廳一角,在看手機,並不看戲。他疑心朗月是不是在給他發簡訊或發微信,悄悄拿出手機看了,倒是發現她發來了表示微笑的圖片。他沒有回覆。喬木先生端坐著,手杖不偏不倚地拄著。胡珩教授卻好像睡著了,閉著眼睛——他是不是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因為就在第二天,近現代史研究所所長就被小喬的導師給兼任了。事情到此當然還沒有結束:大約一週之後,胡珩教授的兒子,在學校基建辦工作的胡小石,就被紀委帶走了。紀委書記與胡小石的談話,完整地重複了與費鳴的實戰演習。紀委書記問:「胡小石同志,聽說夫人不光在單位,在家裡也是作威作福?知道人們怎麼在背後議論的嗎?母老虎!人們都叫她母老虎。」胡小石說:「我現在是單身。」書記說:「是因為怕查離掉的吧?變相轉移財產?」平時在家裡跪慣了的胡小石,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而那個時候,胡珩教授正在葫蘆上烙畫,烙的是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葛道宏招呼費鳴過來:「來來來,費鳴同志。」

費鳴從飲水機那邊走了過來。葛道宏探向費鳴的手,被費鳴雙手接住了。應物兄看到,費鳴身子前傾,耳朵貼了葛道宏的嘴巴。這個時候,武松拾起那幾截狼牙棍,隨手一接就又完整如初,威風凜凜了。武松退下樓梯的樣子卻有些猥瑣,佝僂著背,很有些夾著尾巴逃跑的樣子。

隨後,葛道宏開始講話了。葛道宏撓著自己的手背,瞥了一眼消失在樓梯上的「武松」,說:「這個《武松打虎》,是給費鳴演的。這些天,費鳴抽調到紀委,時間短,任務重。費鳴配合新書記,以武松打虎的精神,做了很多事情。下面一齣,則是獻給大家的。」

應物兄一眼認出,上來的就是樊冰冰。小喬端著水杯跟在身後,杯子裡泡著胖大海。與剛才的武松一樣,樊冰冰人未出場,戲已到場,在樓梯上已唱出「亂雲飛,松濤吼,群山奔踴」,亮相之後唱道:

槍聲急,軍情緊,肩頭壓力重千斤,團團烈火燒(哇),燒我心!杜媽媽遇危難毒刑受盡,雷隊長入虎口(他)九死一生。戰士們急於救應,人心浮動,難以平靜。溫其久一反常態,推波助瀾,是何居心?(那)毒蛇膽施詭計險惡陰狠,須提防內生隱患,腹背受敵,危及全軍,危及全軍!面臨著勝敗存亡,我的心、心沉重——

柯湘邊唱邊背身踱步。手別在腰上,似乎拿著駁殼槍。葛道宏則指揮著大家,充當幕後群眾,一起唱道:「心沉重,望長空。望長空,想五井。」柯湘轉身,接著唱道:「似看到,萬山叢中戰旗紅。毛委員指航程,光輝照耀天(哪),天地明!」葛道宏再次指揮大家,一齊唱道:「光輝照耀天(哪),天地明!」接著又是柯湘的獨唱:

想起您,想起您,力量倍增,從容鎮定,從容鎮定。依靠黨,依靠群眾,堅無不摧,戰無不勝,定能夠力挽狂瀾挫匪軍,壯志凌雲!

在應物兄的記憶中,這是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唱戲。童年時代,他曾多次在高音喇叭裡聽過這個唱段。不聽也得聽。他還記得,高音喇叭上方有個鵲巢,他懷疑裡面的喜鵲也會唱。毫無疑問,與應物兄年齡相近的聶許和拓路也應該是那時候學會的。當時負責放錄音帶的是誰?是小喬。小喬是邊放錄音帶邊參與合唱。柯湘唱完之後,葛道宏還意猶未盡。所以接下來是葛道宏的獨唱,那是《杜鵑山》中雷剛的唱段:

草木經霜盼春暖,卻未料春風已臨杜鵑山。待明晨劫法場天回地轉——

原劇中的杜媽媽此時及時遞給雷剛一把刀,現在這個角色由小喬擔任了。小喬伸出手,手中雖然並沒有刀,但還是說:「拿去!」葛道宏伸手接了,然後舞動著那把想象中的刀,唱道:「搶一個共產黨領路向前!」

眾人鼓掌。葛道宏回到座位上,對應物兄說道:「這個‘搶’字用得好。」

還沒等回話,葛道宏就拉住了他的手,說:「我們也要發揚這種精神。勇挫匪軍,壯志凌雲,無論如何都要把程先生搶到手。」

沒有人注意到,胡珩教授已經提前離開了。

喬木先生也離開了。喬木先生讓朗月轉告葛道宏,有人來接,先走一步了。

這天晚上,他們最後喝的是海鮮粥。應物兄想起,自己和朗月第一次吃飯,喝的就是海鮮粥。朗月問應物兄:「剛才來接喬木先生的,是你夫人嗎?」葛道宏笑了,說:「那是應夫人的母親。」朗月還想再問,葛道宏說了一句話。就是這句話,使我們的應物兄聽出來,朗月其實知道那是巫桃。

葛道宏說:「調皮鬼,你太調皮了。」

這個說法饒有意味,令應物兄不得不咂摸了一會。當然,他相信沒有人看出他咂摸這句話,人們看到的只是他在咂摸粥裡的一隻已被嚼裂的蟹螯。

也就在這天晚上,當他們告別的時候,葛道宏向他透露,將在鏡湖邊的一塊空地上起樓,當作儒學研究院的辦公之地。應物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裡原來就有幢樓,三年前剛被扒掉,變成了一片草地,移栽了奇花異木,是全校師生最為留戀之處。葛道宏的最後一句話,是說給他和費鳴聽的:「等我退休了,我哪也不去,就去研究院給你們打雜。你們要是不要我,我可是要哭鼻子的。」

在樓下,朗月和所有人擁抱告別,當然也包括應物兄。她擁抱他的時間是最短的。欲蓋彌彰?那我還是多抱一會吧,以示我們的關係並無特殊之處。於是,在她的身體即將離開的時候,他又摟了一下。就在這個臨時增加的瞬間,他聽見她說:「週末我找你去。」

「哦不,週末我有事。」他聽見自己說。

這句話我說出口了嗎?她聽到了嗎?他不能確定。

見《論語·八佾》。